3D打印能打印出创造力吗？

一台不到两千元的机器、一卷塑料丝，几小时后就能魔术般把原本只存在于想象里的小物件、零件样品或模型呈现在桌上……这正在成为3D打印普及后越来越多家庭的场景。

2025年，中国3D打印设备产量同比增长52.5%，国产消费级3D打印设备销量已占据全球消费级市场约九成的份额。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消费热潮，而是一场“制造权”悄然下移的变革。

6月3日，在位于深圳的拓竹旗舰店，顾客体验3D打印机打印出来的玩具。新华社记者毛思倩摄

只是热情消退，不少用户依旧停留在尝鲜和打印现成模型阶段。制造的门槛降低了，普通人“创造”的能力却并没有同步提升。更深层次的问题也随之浮出：制造权下移，是否激活了创造力？当AI日渐抹平设计门槛，又该如何定义“创造能力”？

本期议事厅，新华每日电讯智库研究与传播中心邀请增材制造领域的技术研究者、法学学者、行业从业者，围绕这场制造革命的“喧嚣”展开讨论。

访谈嘉宾：

卢秉恒 中国工程院院士、国家增材制造创新中心主任

李涤尘 西安交通大学机械工程学院长江学者特聘教授、中国机械工程学会增材制造分会总干事

姚 佳 中国社会科学院法学研究所教授

钟一瀚 中国增材制造产业联盟出海工作组负责人、AM易道创始人

陈 波 深圳市智能派科技有限公司联合创始人、副总裁

一台打印机，如何让“制造权”下移

记者：3D打印技术发展了40年，消费级的大众化为何偏偏发生在这两三年？

卢秉恒：增材制造正处于应用的发展期。消费级3D打印机近年来爆发式增长，国产设备已占据全球消费级市场约90%的份额。长期看，中国社会对教育的普遍重视、国家对教育改革的大力推进，以及中国企业在设备易用性和供应链效率上的持续积累，为消费级3D打印普及奠定了基础；现实看，AI时代青少年对新型学习方式和动手创造体验的需求增强，推动这一技术加快进入教育和家庭场景。

李涤尘：随着设备价格持续下探、易用性大幅提升，一批有制造需求的个人用户和创客逐渐被激活，消费级3D打印设备的产业高速增长由此而来。从本质上说，这是中国制造在沿用传统模式竞争中的又一次成功：技术上并未有重大创新，是商业模式与技术相适宜的很好结合。与此前几次热潮最根本的不同，是用户对象从企业变为个人——这是“制造权”悄然下移的过程。低价易用让普通人也可以自由构想和制造物品，在心智层面实现“创造”的满足感。

陈波：这一轮爆发不是单一变量推动的，而是三个临界点同时被击穿：价格临界点——1000至2000元价位带，不少中国品牌已形成优势；技术临界点——自动调平技术让“开机即用”从口号变成现实；生态临界点——模型社区跨过千万级内容门槛，用户开机就有东西打。三者协同，才形成了这次爆发。

“能打印”和“会创造”中间隔着什么

记者：数据显示，大多数用户购机后保持了高频使用。持续使用能说明创造力被激活了吗？

陈波：持续使用是激活创造力的必要条件，不是充分条件。从我们的用户画像来看，高频使用率超过60%，但真正自己建模的不到10%。全球模型社区的数据也印证了这一点——MakerWorld（拓竹科技推出的3D打印模型社区与服务平台）、Printables（全球知名的3D打印模型分享社区与模型交易市场）上90%的下载是直接打印，原创上传不到10%。大多数用户处于“使用层”，少数进入“创造层”。如何让“使用层”用户跨进“创造层”，是这个产业下半场的核心命题。

李涤尘：从技术层面看，这个落差比数据呈现得更大。消费级3D打印出的零件，在力学性能、精度方面与工业级存在明显差距，实现的更多是“原型创造”，而不是“性能功能创造”。拥有打印机之后，大多数普通人能做到的，是把想法变成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样品，而不是一个达到工程标准的产品。

记者：那么，从“能打印”到“会创造”，真正的临界点在哪里？

钟一瀚：我们并不缺创造力，过去缺的是能把创造力承接、转化、复用的大众技术和平台。MakerWorld能做到全球月活第一、超200万模型，中国创作者群体的原创供给功不可没——这说明“有地方放创造力”这个问题，已经基本解决了。但真正的临界点还没有到来。“有地方放”，不等于“有能力创”。当下很多用户仍是在下载模型、修改参数，而不是从零开始创造。横亘在前的那道门槛，是设计能力。真正让普通人完成从“消费者”到“创造者”跨越的关键，是AI三维设计软件的成熟——当语义驱动的设计工具真正可用，这道门槛才会实质性降低。在这之前，“创造能力普及”，很大程度上仍然是一个进行中的过程。

卢秉恒：如何让没有受过工科教育的人也能用三维CAD表达自己的设计，由语音驱动的AI三维设计软件仍是关键突破口。这道门槛一旦突破，才是真正意义上“人人能创造”临界点的到来。

记者：在这个临界点到来之前，推动创客生态成长的力量应该来自哪里？

李涤尘：消费端创客生态的成长，对工业端有实质性的反哺作用——创客能力的提升为工业发展提供了潜在人才，创客的制作品也可以转化为市场商品，带来新的产业增长。但这是一个长周期的过程。随着百姓收入和受教育程度的提高，创客群体会自然增长；市场竞争能促进设备降价和服务完善；政府在教育培训上的介入、教育模式与人才评价方式的改革，也都会加速这一进程。条件已在积累，但需要合力推动。

记者：教育是推动这一进程的关键力量。但教育端的介入，真正难在哪里？

钟一瀚：目前，3D打印在中小学大多以社团、兴趣组和选修课等形式开展，覆盖面有限，配套教材、课程标准问题没有有效解决，应用很容易流于形式。AI虚，3D打印实，这一虚一实，恰恰是未来世界最核心的两种创造方式。设备进没进校门是表面，孩子有没有从小建立起虚实结合的创造思维，是真正决定下一代创新力的根本。

技术扩散之后，谁来填补规则空白

记者：普通人下载设计文件来自己打印，这个行为在知识产权保护上如何定性？

姚佳：下载和打印行为都可能涉及复制权侵犯。我国著作权法规定的“合理使用”是封闭式列举，“个人学习研究或欣赏”这一情形在3D打印场景下很难成立——因为打印出来的通常是具有功能性的物品，是使用行为而非欣赏行为。总体而言，即便是自用，也不太符合现行法规下合理使用的构成要件。这并不意味着所有个人打印行为都会进入执法追责，但说明现行制度面对家庭制造场景时，边界已经变得更复杂。

这对整个知识产权制度来说是结构性冲击。传统知识产权法隐含的前提是，物理复制需要专业设备、规模化生产和商业渠道，因此通常侵权主体易识别、侵权行为易发现以及损害可量化。但当3D打印进入家庭，侵权行为变得高度分散化和隐蔽化，权利人很难发现自己被侵权，追责成本也极高。这不是修补几条法规就能解决的问题。

记者：除了版权，耗材安全和自制产品责任，目前监管状态如何？

姚佳：耗材标准是目前相对明确的制度空白。同样被称为PLA（聚乳酸，一种生物降解材料）的耗材，不同厂商在配方、添加剂、杂质控制上差异可能很大，却几乎没有强制性安全标准，应由有关部门牵头尽快建立。总体思路是“边发展边规范”——对人体安全有影响的耗材污染、利用3D打印制造管制器具等红线必须强制要求，同时也要为技术创新留有足够空间。

钟一瀚：版权也好，耗材也好，规则的建立都需要时间。今年3月MakerWorld与泡泡玛特的纠纷，是这段真空期最直观的注脚：和解、下架，是代表性企业在规则尚未到位时自己做出的选择。规则会来，但在它到来之前，行业的底线是行业参与者自己塑造出来的。

陈波：技术中立不等于责任中立。我们的做法是建立版权方授权机制、关键词拦截和举报快速响应体系。在耗材安全方面，深圳头部企业正在联合推动FDM（熔融沉积成型）耗材团体标准，并期待未来上升为更高层级的安全标准。规则的建立，企业不能只等着监管来，也要做推动者。

AI抹平设计门槛后最稀缺的是什么

记者：中国消费级3D打印出口量全球领先，但软件一直被认为是系统性短板。这个问题怎么看？

钟一瀚：工业端软件的短板是真实的，但根源不在增材制造行业本身，背后是整个软件产业生态和用户付费习惯的问题。更值得警惕的隐患，是制造业过于激烈的竞争导致基础研究投入不足，企业易陷入同质化内卷，没有余力做长期主义的事。这需要那些已经摆脱生存焦虑的优秀企业来引领。

李涤尘：中国工业品在高速发展中，惯常先以低价位抢占市场，再逐步解决供应链短板。消费级3D打印也不例外——中国企业凭借自研软件和材料、适宜应用场景下的低价定位占据市场。随着企业积累了资金，材料、软件等短板可以逐步解决，不必过度悲观。

卢秉恒：各主流工艺与装备，国内基本都已完成开发。下一步关键，是如何把创新研究成果推向工程化开发与应用，把有一定普适性的装备迭代升级并实现产业化。其中，高端金属增材制造设备进口仍占主导，核心元器件进口占半数以上，是这个过程中需要逐步突破的短板。

记者：软件是当前瓶颈，AI正在快速介入设计环节，会不会从根本上改变“拥有设备却不会创造”的困境？

卢秉恒：发展工业软件、开发语音驱动的AI三维设计软件，是人工智能时代正在攻关的课题。AI的三维设计加3D打印，将助力大众真正成为推动社会发展的创客，也将是青少年接受工程创新教育、及早发挥创新活力的重要工具。当然，应用于工程创新还需要AI加CAD/CAE软件作为辅助，物理概念、工程知识、科学实验及迭代升级，仍然是基础——工具变了，这些根本不会消失。

钟一瀚：当AI把设计门槛抹平、3D打印把制造门槛抹平，一个普通人第一次可以独自走完从想法、到设计、到制造、到出售的全过程，本质上成了“一人工厂”。制造，第一次有可能像写字、拍照、发视频一样，变成普通人日常的表达方式。这是工业革命两百年来都没有真正发生过的事。

陈波：AI降低的是技术门槛，不是创意门槛。真正稀缺的永远是“想做什么”——这是3D打印作为“创造力载体”的根本价值，也是AI无法替代人的部分。

记者：如果这个图景成真，对中国制造业生态意味着什么？

卢秉恒：目前的大众使用3D打印，是创新型社会的一个起步。增材制造真正发挥巨大作用的是工业级技术与装备——它是生产力的共性技术，对战略性新兴产业、新质生产力及未来产业正在和即将发生重大影响。消费级的普及是起点，能否走向工业端的深度应用，推动制造业真正升级，才是检验这场变革成色的最终标准。

记者：从实验室到家庭，从工程师到普通人，从设备普及到生态成形——这条3D打印带来的从“能制造”到“会创造”的路还很长，既需要技术继续迭代，也需要规则及时跟进。当AI负责设计，3D打印负责制造，未来真正稀缺的，不再是把东西做出来的能力，而是提出一个值得被做出来的想法。技术正在把工具交到每个人手中，接下来决定差异的，或许不再是会不会造，而是想不想造、为什么造。（记者 薛园 许祖华 毛思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