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保工程管理，应向遗产保护范式转变

【宫商角徵羽】

作者：柴晓明（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研究馆员）

《文物保护工程管理办法》施行已二十多年，为文物保护工程的顺利实施、守护中华民族的珍贵文化遗产奠定了坚实的制度基础。然而，随着实践的深入，这套主要借鉴现代建设工程形成的管理方式，需要改建完善，才能有助于文物保护工程管理从“工程建设范式”向“遗产保护范式”转变。

文物保护工程究竟是什么？

在技术、程序等方面，文物保护工程与我们熟悉的房屋、道路、桥梁等建设工程看似相似，实则有着根本不同。

首先，文物保护工程的核心是“价值保护”而非“建设”。文物保护工程通过对文物病害做必要且“最小化”的干预，实现确保文物安全、延续文物价值的目标。为实现这个目标，就必须有贯穿文物保护工程全过程的各类研究作为保证，比如隐藏的结构病害、特殊的材料老化等问题，只有在实施保护修复的过程中才能被逐步发现。因此，文物保护工程本质上是一个整体性的环环相扣的动态研究、决策过程，边研究探索、边设计、边实施、边调整是其内在规律使然，这与建设工程要求按图索骥、严禁的“三边工程”（即边勘测、边设计、边施工。编者注）逻辑截然不同。

其次，文物保护工程是一门多学科交叉的综合艺术。成功保护一处文物古迹，需要历史学、考古学、建筑学、化学、材料学乃至传统工艺美术等多学科知识、技能及专家的协同作战。比如，修复一座古建筑，不仅要懂建筑的结构、形式，更要读懂该建筑的历史变迁，准确把握其价值，理解其材料特性，并娴熟运用传统的营造技艺。

最后，文物保护工程的目标是“延续价值”而非“创造价值”。文物保护工程并非追求将其恢复至所谓的“完美状态”，而是为了保存其从诞生至今所承载的全部历史信息与价值。同时，我们今天的每一次修复，本身也将成为文物历史的一部分，为未来“书写”下我们这个时代的认知与痕迹。

综上所述，文物保护工程从本质上看是一项以深入研究为基础，以保存文物的真实价值为核心目标的文化保护实践。其性质与修复珍贵的字画、陶瓷等古代艺术品一样，而与建设工程则仅在某些技术手段上有些许相似，实质则大不相同。

用“工程的尺子”量不准“文化的身子”

首先，由于对文物保护工程本质认知的不完善，在现行管理制度中基本套用了现代建设工程模式，导致实践中有许多不恰当之处。文物保护工程从调查、研究到评估、设计、施工的业务链条是环环相扣的，是一个整体。用建设工程来要求文物保护工程，最突出的问题是将文物保护修复勘察设计与施工，机械地划分为两个独立阶段，且必须由不同单位承担，人为割裂了其整体性。这导致负责前期研究、设计的设计方难以深入施工一线，而负责实施的施工方又难以理解设计背后的深层考量。这种“两张皮”现象，使得工程的业务链、信息链被打断，质量难以保证，责任难以追溯，削弱了保护工程的效果。

其次，文物保护工程的“研究性”被制度性忽视。如现行招投标普遍采用“低价中标”和“工期定额”方式，为了控制成本和按期交付，承担单位往往被迫压缩甚至舍弃那些至关重要的调查研究环节。在文物价值认知尚不充分、病害机理尚未明晰的情况下便仓促进行设计、施工。部分工程效果一般，甚至造成“保护性破坏”。

再次，工程档案散乱，知识传承受阻。由于业务链的割裂，一项工程的全过程档案资料往往分散在设计、施工、业主等不同单位和人员手中，难以形成系统、完整的记录。这不仅为后续的保养与研究埋下隐患，也造成了我国文物保护领域知识积累的巨大损失。

从“范式转型”到“系统重构”

综上所述，文物保护工程制度迫切需要改进完善，其中关键是推动文物保护工程管理方式的转变。应打破勘察设计与施工相互割裂的现状，考虑将现行勘察设计、施工的分项资质，整合为统一的契合其文化活动本质的“文物保护工程综合资质”，实现由“工程建设”到“价值保护”的范式转型，以制度引导、培育具备全程研究、设计与实施能力的综合性文物保护专业机构。同时，强化项目负责人制度，落实其对项目全过程专业技术的把控职责并承担主要责任。与之相配套，甚至可以考虑为“文物保护工程”正名，采用诸如“文物保护修复项目”等更能体现其文化实践属性的称谓，从观念上引导社会正确理解文物保护工程。

对管理制度进行系统性改革，还有几个方面应重点关注：

招投标与经费方面，建立符合文物保护工程本质的招投标与经费管理制度。重点是改变“低价中标”模式，推行从技术方案和保护理念维度进行评价的综合评标法，并探索更为灵活、允许根据研究发现进行调整的经费管理模式。

工期管理方面，摒弃“一刀切”的固定工期，建立基于项目复杂性的弹性工期机制。同时，从制度上承认并保障“研究”在文物保护工程中的合法性，至少把与文物保护工程直接相关的调查、研究所需时间、精力等纳入工期、核算工作量并给予经费保障。

过程监管方面，将监管重心从程序合规转向保护效果，建立以保护效果为核心的长期绩效评估机制，并探索推行工程质量终身责任制。

人才培养、队伍建设方面，除了依托高校培养专业人才，重点建立系统化的工匠培训、认证与技艺传承体系，推进传统技艺与现代文物保护理念在文物保护工程中的深度融合。

文物保护工程管理方式的改进完善，是一项复杂的系统工程。但其方向是明确的：我们必须勇于正视文物保护工程独特的文化实践本质，摒弃简单套用建设工程管理模式的路径依赖，构建起一套真正尊重文物价值、遵循保护规律的文物保护工程现代化管理制度。唯其如此，我们才能不负时代重托，让承载着文明根脉的珍贵文化遗产，通过有效保护永续传承。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07日 1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