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视与共情：策展中的童心守护

作者：孙晓伟（成都市美术馆展览展陈部主任）

丰子恺曾说：“天地间最健全的心眼，只是孩子们的所有物，世间事物的真相，只有孩子们能最明确、最完全地见到。”我们对于这句话的体认，是在长期实践中、在与孩子们的实际互动中逐渐加深的。公共美术馆该如何真正拥抱儿童观众？过去我们总想着“提供作品、传递知识”，后来才慢慢明白，相较于单纯的被教导、被灌输，孩子们或许更需要一个能够平视艺术、自由感受、大胆表达的空间。

守护童心，从来不是宏大空洞的命题，它藏在无数具体而细微的选择里。这些细碎的用心，构筑起一家公共美术馆多年来面向儿童策展的姿态，亦是我们对“平视”最质朴、最真诚的诠释。

展览将毕加索的作品用3D打印的方式复原，便于儿童在触摸和感受中更好地理解立体主义艺术风格的核心。

让孩子听见自己的声音

美术馆展览设计，曾经长期以成人观众为默认受众，常常将儿童当作“小号成人”对待。但当代神经科学研究证实，儿童的具身认知机制与成人存在根本差异，仅靠缩减展览文本、减少信息量根本无法解决这一错位。在策展中系统性纳入儿童视角，让孩子们更容易理解与代入，是美术馆在面向儿童策展道路上的重要探索。

例如，成都市美术馆在2025年“远方的邂逅”展览筹备期间，特邀成都市实验小学等多所学校的八名学生，录制专属儿童的语音导览。导览以儿童好奇心为核心起点，围绕儿童的认知逻辑重写全套文本，摒弃艺术史专业术语与概念化表述，更加适配儿童观众的观看方式。成人导览更加聚焦创作年代、艺术流派等专业信息，儿童导览则从画面细节与共情体验切入，以“如果说艺术是一面镜子，你能从中看到什么呢”这类开放式表达，引导孩子主动感知作品。

同龄人的声音进入展厅后，儿童观展体验有了明显改善。当孩子们通过耳机或扫码聆听时，接收到的是同伴的真实分享，而非单向的权威讲解。同时，我们也意识到，预先录制的语音仅能实现有限的“陪伴式解读”，想要实现更深层的儿童参与，就要让孩子在现场自主发声、自主表达。为此，我们将展厅中陈述式的艺术史说明文字，也转化为面向儿童的启发性问题，如“她在凝视谁”“基里科‘形而上’的素材盒里都有什么”，还在展厅结尾处设置互动留言墙，提出“在‘童年’前面加上一些字，你会加上什么”“如果你拥有一台时光机器，可以随意穿越艺术史，你最想和谁见面”“你怎么看这个世界”等贴近孩子生活和想象的问题，用提问邀请孩子开口表达，鼓励孩子用自己的方式与艺术对话。

提问是对儿童观看的温柔邀请，当孩子在观展中产生想法、与父母或同伴分享发现时，其表达早已不是对预设问题的简单回应，而是在建构独属于自己的观看通道。美术馆“听见孩子的声音”，本质并非验证预设答案，而是接纳儿童独有的感知与想象，捕捉成人视角之外的新鲜解读。这一实践从语音导览、提问设计起步，最终沉淀为策展共识：在每一次展览规划中，都要为儿童的表达预留空间。

看见孩子的视线

儿童习惯以直观、具象、感性的方式认知世界，传统以文字、平面作品为核心的展陈形式，难以让儿童真正走近艺术内核。因此我们需要跳出成人化展陈逻辑，立足儿童感知特点，通过诸如动画主题演绎、作品元素实景还原、视觉转移等方法，把抽象艺术转化为可看、可触、可体验的鲜活场景，让孩子用最熟悉的方式与艺术对话。

同样以“远方的邂逅”展览为例。展览开篇摒弃冰冷的文字导言与主题展板，将晦涩的艺术主题、作品脉络转化为明快而情节生动的动画短片，用儿童易懂的视觉语言拆解展览核心，让孩子在观展之初无需依靠文字解读，快速建立对展览的整体认知，轻松消除对艺术的陌生感。

为打破平面作品的观看局限，我们深度提取展品中的核心视觉元素，在现实中还原画作中的场景、物件、造型，比如，将基里科画面背景的拱门造型、毕加索的“静物”做成可触摸的立体雕塑等，构建起沉浸式的艺术体验场景。孩子不再只是观看二维画面，而是能走进作品对应的空间，触摸艺术元素的“实体”形态，直观感受画家的创作构思与画面意境，让艺术从“观看”变为“体会”甚至是“游戏”，从而大幅提升参与感与理解度。

在展览中，也要注意更多采用视觉转化的展陈搭建方式，弱化文字说明、强化视觉表达。以图像、符号、色彩、造型替代大段专业文本，用简洁直观的视觉符号和空间氛围营造引导观展动线，适配儿童的认知节奏与阅读习惯，让整个展厅没有晦涩的理论堆砌，每一处展陈都以“看得懂、易接受”为核心，把艺术信息自然传递给儿童。

从动画开篇到实景还原，再到视觉化展陈，本质都是美术馆对儿童感知方式的尊重。“看见孩子的视线”，就是放弃成人的专业叙事惯性，用儿童最擅长的视觉与沉浸式体验，搭建通往艺术的桥梁，让观展不再是被动接受，而是主动探索与快乐感受。

走进孩子的世界

把导览分类、把展陈变有趣，只是我们向孩子靠近的第一步。如果仅仅停留在空间改造，孩子可能依然是展厅的“客人”而非“主人”。真正的守护，需要美术馆主动走出馆舍，走进孩子的真实世界，和他们站在一起。

为此，美术馆需要把一部分工作放在“馆外”。例如，以“快闪美术馆”的形式，将策展项目和艺术活动带进社区、学校的课堂，不是把艺术活动“搬”过去，而是在那里重新做一次策划。一个美术馆展厅里可能被忽略的细节，到了另外一个地方，却可能成为孩子们讨论得最久的部分。

走进孩子的世界，也意味着承认我们的不熟悉。孩子今天看什么、玩什么、关心什么，往往与我们所熟悉的艺术史叙述并不重合。不同的孩子之间有性格与经验的差异，有各自正在经历的当下，很多时候并不能被简单统一成一个“儿童”的概念。筹备儿童类活动时，我们需要有意识地把孩子的兴趣作为线索的一部分。他们喜欢的动物、喜欢的颜色、反复追问的问题，可以记录下来，作为下一次策展时挑选作品、撰写文案、设计动线的真实依据。这样展览才不再是单向的呈现，而成为一场延续中的对话。

与此同时，我们也要学着克制。“走进”并不意味着把成年人的解读、教育的诉求、价值的判断一并送到孩子面前。许多时候，美术馆能做的，仅仅是把一件作品安静地放在那里，把一个问题轻轻地递过去，然后退后一步，让孩子用自己的方式靠近它。所谓走进孩子的世界，最终是为了让他们更从容地、按照自己的节奏，走进艺术的世界。

这就是我们在多年的积累与实践中慢慢形成的一种共识：守护童心，不在于我们替孩子准备了多么完整的答案，而在于我们是否愿意蹲下来、停一停、退一步，把艺术的想象和创造一并留给他们。

《光明日报》（2026年05月31日 1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