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乌冲突进入第五年，莫让各方的“小九九”掩盖世界上最大的道理丨欣析天下

直新闻：俄乌冲突整整四年了，您怎么评估这四年的变化以及今后的走势？

特约评论员 庚欣：俄乌冲突从今天（2月25日）就进入第五年了，这不仅是冷战结束后国际社会面对的最大规模的、几乎所有欧美大国都已卷入的一场军事冲突，也不仅是俄乌两国的历史分界，而且正在成为欧洲及整个世界的包袱与灾难。一场本来可以避免的、现在却延宕四年并仍然看不到尽头的杀戮和人身财产损失，是21世纪人类的失败和耻辱，也是我们不能不面对的残酷事实和惨痛教训。

我先为目前这场冲突的现状做一个基本判断：“战术僵局”与“战略双输”的混合体。所谓“战术僵局”，是指持续如此之久的军事冲突，从战术层面看，似乎一直处在一种纠缠僵持、难解难分的“僵局”状态之中。虽然从“只打不谈”逐步进入了“边打边谈”的阶段，怎么说也算有了点进展，但无论是“武打”、还是“文戏”，都是既缺少明快有效的战法，又缺少务实协调的智慧。打又打不赢，谈又谈不拢，各方都处于进退两难的僵局之中。有人用“骑虎难下”或“作茧自缚”“进退维谷”等词语来描述，我更倾向于用“战术僵局”来形容，无论是“打”，还是“谈”，各方的表现都乏善可陈，不要说没什么政治营养，连具体操作的技巧都粗糙简陋、不值一提，真让人难以置信。

所谓“战略双输”，是指在战略上，各方都处在一个双输、多输的困境之中。去年的慕安会就以此作为主题，进行了一些讨论和总结。我从一开打就认为，“俄乌无义战，战争无赢家”，俄乌受损严重，自不待言，欧美各国包括似乎“占了小便宜却吃了大亏”的美国，都是得不偿失，本来特朗普上台后，颠覆了美国几十年的对俄战略，大家以为这个对大家都不利的局面会有所突破，特朗普自己也信誓旦旦地说要“24小时就走向停火”。但直到今天看来，这种“多输”的局面甚至还有继续扩展的可能。近日英法好像有意向乌克兰提供核武器，遭到俄罗斯的强硬反弹，这种“多输”格局的风险性也在升高，更应该引起人们的警惕。

其实，从四年前俄乌开打之日起，我就以“五个错误”来概括俄乌美欧的决策特点。即“基于错误的估计，确立了错误的目标，在错误的时间选择了错误的方式，开启了一场难以回头的、自杀性的错误的冲突”。

所谓“错误的估计”，是指俄乌美欧各方都过高估计了自己的优势，过低估计了对手的综合实力和韧性，错误地估计了时代和世界，尤其是错误估计了各类朋友的立场。

所谓“错误的目标”，是指无论是美欧希望通过乌克兰等进一步推进北约东扩、侵蚀俄罗斯的战略空间，还是俄罗斯要进行“防卫”，但是却以“过当”且违背联合国宪章的方式，要吞并乌克兰来实现“反败为胜”并不断扩大胃口、延伸自己的目标，这当然都与“错误的估计”紧密相连。

所谓“错误的时间”，是指这场冲突其实早在十几年前就在酝酿，而这个时期正值国际社会和平发展、合作共赢的时代潮流迅猛发展之际，世界早已今非昔比，早已经不是“大炮一响，黄金万两”的帝国主义、殖民主义、霸权主义时代。有的大国还在“刻舟求剑”，想按照百年前或40年前刻的舟，按图索骥地来谋取利益，或重温当年的辉煌，这样的目标在今天的时间点已经很难再次实现了。不仅是时代不允许，这些大国自身的实力和民情也早已今非昔比，可惜的是少数决策者还在做这种“复辟帝国霸权”的美梦。

可能今后历史记载都难以描绘，在二战结束80年，冷战结束30多年后的21世纪20年代，居然还会出现这么愚蠢的胡闹，这么不要脸、不计后果地胡作非为，真是人类的耻辱、历史的悲剧。

直新闻：经过四年的俄乌动荡，您觉得“百年变局”呈现出什么新的变化？

特约评论员 庚欣：经过四年大国博弈，世界格局似乎正重现“三个世界”的划分。

本来，冷战后随着苏联解体和世界市场一体化等，原来的“三个世界”格局实际正在向“两大带两群”（即中美带动发展中国家群和发达国家群）并日益融合（如G20模式等）的方向发展。但是，近几年俄乌战事等形成的多面持久化态势，似乎在促使世界再次关注美俄的动向。我把美俄概称为“衰而不弱的对立型霸权”，简称“两霸”；而中国印度等广大发展中国家群作为世界多数，可概称为“和平发展合作转型群”，简称“发展群”；以欧洲等发达国家构成“摇摆协调型中间地带”，简称“摇摆群”。

时过境迁，这里重提“三个世界”划分，有两个需要特别强调的新概念。首先是美俄“两霸”的概念：美俄（尤其是俄罗斯）虽然经济实力与当年不可同日而语，但依然是世界军事尤其是核武力量的“霸权”，而且这两个核大国，尤其是美国依然保留着最具进攻性、扩张性且不择手段的霸权性格。特别是在自身经济和对外关系发展等不尽如人意之际，两国都显露出以军事优势更多攫取超额利益的意愿并付诸行动。这种意愿与行动似乎短期内并不会因为其自身政治经济外交等不调而收敛，相反会出现更趋冒险、投机的态势。历史似乎又出现了惊人的相似情境：两个最大核国家又成为了世界新动荡甚至战争的策源地，丛林法则似乎还是它们最信奉的规则。这种现实的风险逼得人们不能不把目光聚焦在它们身上。

美俄两国似乎都在自己的战略目标和规划中，不断强化“回归”旧时霸权格局的主题，尽管由于时代变迁和全球力量与利益版图的现实，制约着这种“回归”的倒退企图，但俄乌战事以及美国在委内瑞拉等地的作为提醒我们，历史可能会出现反复，搞不好甚至会有超出冷战力度的博弈。

重提“美俄霸权”的概念，是因为在俄乌冲突无解的困境下，在冷战后30多年巨变中，美俄仍然是一对最对抗、最难以接受和平发展新时代规范实现和解的主要大国。尽管特朗普上台后出现了短暂的缓和，但在化解俄乌冲突上的困难可以看出，双方的结构性矛盾不是一下子就能消除的。这里除了依然遗存的历史冤仇，如军事、政治的尖锐对抗，相互干涉对方甚至可以置对方于死地的能力、意愿和行动，经贸关系的可有可无，文明与族群的差异等，还有这些年新生的各类感情、利益互害，以及这次俄乌战事暴露出双方都过高估计自己、过低估计对手且错误估计时代与世界的通病、双方都对自身发展状况存在不满与焦虑等，这些都使得美俄关系越发复杂且难以化解，更加大了其风险性。对此，我们不能不有所防范。

其次，我觉得更应该强调的是“中美引领”的新概念，即中美关系已经成为世界上最重要的双边关系，尤其在近年来引领着世界和平的方向，并且逐渐形成了中美俄三边相对稳定的大国关系新框架。

例如在这次俄乌冲突问题上，中方始终认为，各国主权和领土完整都应该得到尊重，《联合国宪章》宗旨和原则都应该得到遵守，各方合理安全关切都应该得到重视，一切有利于和平解决危机的努力都应该得到支持。

这里，我认为最重要的是确立“和平”的大目标。必须指出，有关各国主权和领土完整以及《联合国宪章》宗旨和原则大家都是了解的，但各方又都具有不同的合理安全关切，正所谓“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于是就争执不休。其实，所有的道理都有大小之分，今天世界上几乎所有纠纷、冲突，都是由于大家都把自己的关切作为最大的道理，所以总是找不到解决问题的出口，俄乌冲突也是如此。而中国的主张是，以和平作为大道理，所有人都“以和为贵”，以这个大道理来协调各种小道理，一时谈不拢，可以慢慢谈，在和平谈判的磨合中，寻找都能接受的解决方法。冲突不仅没有赢家，还会破坏感情、掩盖智慧、滋养仇恨和偏见，结果是害人害己。

当前，乌克兰问题已进入推动谈判解决的关键阶段。各类对话接触正在密集推进，特别是逐步聚焦危机的实质性问题。这时尤其需要强调“以和为贵”这个大道理。

其实，最近俄乌美的会谈，虽然仍然凸显了各方的分歧和僵持，但至少美俄之间都希望立足于近来双边整体关系结构上的缓和，也就是所谓“化敌为友”的意愿表达，这是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共同点，或者说是所有共识和谅解的基础。而且双方在具体的“停火止战”基本方向上有所确认，也做出了逐步走向停火的具体行动，而且照顾了彼此的一些关切。这对于一直对抗争斗的俄乌美欧来说，还是有进展的。

我觉得目前中美俄应该抓住机遇，在“边打边谈”中逐渐构建新的大三角关系，以适应和平主旋律的需求。

大家应该注意到，特朗普上台后，虽然与诸多盟友关系不洽，但在缓和美俄关系上，特别是纠正美国长期的对俄以及对朝鲜、对中国政策方面，似乎做出了一些正面的努力。所以我觉得，似乎在百年变局动荡交织、俄乌冲突需要解困的情况下，调动积极因素，趋利避害，因势利导地构建中美俄三国正确的相处之道，正逢其时。

首先，中国现在正处在一个高速成长、实现中国式现代化的重要阶段，今年是“十五五”规划的开局之年，需要一个和平稳定的国际环境，特别是需要一个稳定的大国关系格局。而在目前这个动荡复杂的国际局势中，中国又是唯一一个没有卷入任何战火和重大地缘纠纷的大国，这次的俄乌冲突，五个常任理事国有四个都卷入其中，美俄首当其冲。而中国不仅没有卷入战火，而且一直以公正、成熟、包容、温和的建设性态度，致力于劝和促谈，并团结世界上大多数国家共同为和平做出努力。对于这一点，无论是美俄还是俄乌，乃至欧洲各国都是心知肚明，并予以认可的。换言之，中国不仅具有最现实、最强烈的和平发展需求，而且具有最有信用的资格和最大的可能，出面为实现俄乌停火止战，进而为构建中美、中俄乃至中美俄三国正确相处之道做出引领性的努力。

现在美俄以及乌克兰、欧洲之间虽然有明显分歧，但中俄之间的立场很接近，而且具有一以贯之的相互信任的成熟关系。而中美之间，虽然一直有很多分歧，但尤其在最近一年中，中美都在争取和平的问题上展现了相当程度的智慧型引领能力和意愿。尽管特朗普上台后也有一些不利于和平的负面作为，例如在委内瑞拉的做法等，但从整体来看，无论在俄乌、还是在中东，或是在泰柬、印巴等冲突问题上，中美两国都展现了过去少有的具有善意和建设性的和平引领态度。尤其在俄乌问题上，无论谈的进程和实际效果如何，我认为谈起来就好，谈比不谈好，谈比打好——这是我们中国政府的一贯立场。

目前中美其实在俄乌问题上也具有明显的共识。第一个最大共识就是中美都认为俄乌冲突是一场“不该发生的战争”。这一点中国在第一时间就做出了这样的判断，并且一直根据这样的基本立场展开所有的劝和促谈等政策举措。今天，特朗普终于也代表美国政府做出了这样的判断，就等于改变了长期以来美国在美俄关系乃至乌克兰问题上的立场。第二，中美之间都认为应该停火止战，而且都寄望持久性的停火止战。这也是很重要的中美之间的共识，这与上面的共识是一致的。

虽然中美之间也有分歧，但出于上述共识，我们之间就有了最大的公约数，这样的共识就是大局，是根本的方向。所以我认为，目前正值俄乌冲突届满四年之际，中美俄难得取得了一个在追求和平问题上的重大共识，可以借此机会，中美、中俄之间乃至中美俄之间，开始构建正确的相处之道，中国在构建这个最重要的大国相处之道中，应该发挥更积极主动、建设性的引领作用。

这四年来，美俄虽然掉入了战火冲突的泥坑，但是从最近情况来看，美俄都在想“以变求进”，来适应百年变局的动荡交织，而我们中国一直采取成熟、稳妥的“稳中求进”的总方针，恰好可以与时俱进，根据现在国际变局，特别是中美俄大国关系的急剧变化出现的这种战略机遇，趋利避害，因势利导，积极主动地介入其中。因为中国无论从自身的发展，还是从国际秩序和格局的构建，特别是中美关系、中俄关系和中美俄三个大国关系的正确相处之道的构建，中国都应该也可以发挥这样的作用。

我认为，中国至少有两个抓手。第一个是强调发挥联合国的作用，以联合国五常中唯一一个没有介入战火的国家，比其他国家更加公正、成熟、具有公约数代表性的身份，来出面提出更好的具体解决俄乌冲突的方案。第二个是更加尊重各相关方的正当利益诉求，在与美俄相互协调的同时，尤其强调和印度、巴西、南非等国以及和欧洲各国包括乌克兰的合作。

中国在整个劝和促谈的整体进程中，以及停火之后的重建进程中的这种重大的建设性作用，是一以贯之的。用这样的方式，既可以推动俄乌停火止战的进程，又能够以此构建中美俄三国正确的相处之道，同时为中国的自身发展和塑造负责任的政治大国目标，做出努力。

作者丨庚欣

排版丨盘思仪

编辑丨赖晨璐

审校丨黄海宁

监制丨林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