苜蓿馨香忆流年

发布者:名捕铁手 2026-1-12 10:05

暮春时节,集市上的苜蓿带着露气登场,翠嫩的茎叶沾着些许泥土,透着山野的清新。买上一捆回家,坐在小院的石阶上择捡,剔除老根与杂草,清水反复淘洗干净,沥干水分剁碎,搁在粗瓷盆里。撒上适量麦面,指尖轻轻翻拌,让每片苜蓿叶都均匀裹上一层薄粉,揉成大小匀称的疙瘩状,上锅入笼屉蒸上一刻钟。掀开笼盖的瞬间,一股混合着麦香与苜蓿清香的热气扑面而来,这便是关中人家餐桌上的寻常美味——麦饭。关中人嘴顺,唤它“鸡脑块”,嫌不够解馋的,还管它叫“疙瘩肉”。无论称谓如何,在如今大鱼大肉早已不稀罕的日子里,这口带着泥土气息的吃食,早已成了涤荡油腻、慰藉味蕾的上佳滋补品。

苜蓿品类不多,常见的便是紫苜蓿与南苜蓿,皆是一年或多年生的草本植物。紫苜蓿茎秆粗壮,叶片肥厚,是上好的绿肥与青饲料,田埂地头种上一片,既能肥田,又能喂饱牛羊;南苜蓿则更为细嫩,叶片小巧玲珑,是专司入馔的食材,无论是凉拌、做汤还是蒸制麦饭,都自带一股清甜。关于苜蓿入食,古已有之。唐代的学官清苦,俸禄微薄,常以苜蓿为食,便有了“绛纱谅无有,苜蓿聊可嚼”的诗句,字里行间虽透着清贫,却也藏着对这份朴素食材的接纳与安然。由此想来,至少在盛唐之时,苜蓿便已走进寻常人家的餐桌,成为先民果腹度日的良伴。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物资匮乏,苜蓿更是农家餐桌上的“救命粮”。哪个生产队若有一片长势旺盛的苜蓿地,便等同于多了一份生存的保障,能让乡亲们在饥馑岁月里免于饿死之虞。彼时的农家孩童,大多是伴着苜蓿长大的。春日里,挎着竹篮跟着大人去地里剜苜蓿,指尖掐着嫩尖,一会儿便能摘满一篮。回家洗净,要么拌麦面蒸疙瘩,要么切碎了煮进稀粥里,那点淡淡的清香,便成了艰苦岁月里最温暖的味觉记忆。如今,许多从农村走出、已然成为城市学者的人,提及苜蓿,依旧会生出难割难舍的情缘。那不仅仅是对一种食材的眷恋,更是对逝去岁月的怀念,对故土亲情的牵挂。

曾有人高呼“素食者万岁”,这般口号虽显偏颇,却也道出了几分道理。素食皆取之于植物,而植物,恰是人类真正的“母亲”。从春芽到秋实,从茎叶到根茎,植物以最本真的姿态滋养着人类,其蕴含的丰富养分,是生命存续的根基;更重要的是,那份源于土地的馈赠,藏着难以取代的亲情与安稳。可人类在丰衣足食之后,却渐渐忘了这份恩情,开始玩弄小聪明,频频向动物下手,把野生动物搬上餐桌,视作彰显身份的资本。殊不知,人类本身亦是动物的一员,同类相食的恶果,终究会反噬自身——灾害横起,瘟疫遍野,便是大自然的警示。犹记当年“非典”肆虐,防不胜防的疫情将世界搅得底朝天,追根溯源,恰是人类对野生动物的过度索取所致。当人们津津乐道于所谓“山珍海味”时,未曾想,每一口不当的吃食,都是在为自己埋下隐患。这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报复,虽显残酷,却也敲响了警钟。

相形之下,坚守素食的人,在诸多疫情中却往往安然无恙。从营养学的角度来讲,素食主义者,往往更易获得健康与长寿。看看如今的餐桌,大鱼大肉轮番登场,随之而来的,便是一批又一批大腹便便的身影,高血压、高血脂、糖尿病等“富贵病”也愈发常见。就连动物园的营养师,为了让猎豹保持流线型的矫健体形,也只是定时定量投喂牛肉——牛以草为食,牛肉中蕴含的素食养分,恰是猎豹身体所需;若贸然给猎豹喂猪肉,不出多久,它便会变得像狗熊般粗壮笨拙,丧失捕猎的本能,只能养尊处优,沦为笼中摆设。

时至今日,人们仍在思索一个问题:当年生活困难时,寻常人家很少吃肉,三餐多以野菜、杂粮为主,却极少有人患上怪病。那些令人闻之色变的癌症、心血管疾病,大多是在物质条件改善、大鱼大肉成为常态后才逐渐增多的。这是一种耐人寻味的现象,其中的科学机理虽有待进一步研究,但“过量食肉对身体无益”,早已成为大众的共识。也正因如此,苜蓿这般沉寂多年的野菜,重新登上餐桌,便有了别样的现实意义——它不仅是一种食材的回归,更是人们对健康生活的向往,对朴素生活理念的重拾。

追溯苜蓿的源流,颇具传奇色彩。史书记载,苜蓿原产于遥远的西域,是张骞出使西域十八载,历经千辛万苦带回中原的“域外来客”。汉武帝听闻苜蓿可饲马,且花色清丽,便特意在行宫别馆旁开垦出一块土地专门种植,既能喂养御马,又能供人观赏。到了北魏,贾思勰在《齐民要术》中对苜蓿的种植方法与食用价值作了详尽记载:“初春菜少时,苜蓿可作生菜吃;做成汤,味道也很香;长大的苜蓿可以用来喂马,马很爱吃。苜蓿的生命力旺盛,只需操劳一次把它种下,以后就可以长期坐享其成。城市近郊的土地,最适宜种植苜蓿。”寥寥数语,不仅道尽了苜蓿的实用价值,更凸显了先民对这种植物的喜爱与珍视。

除了入食,苜蓿还是一剂藏在本草中的良药。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明确记载:“苜蓿安中利人,可久食。利五脏,轻身健人,洗去脾胃间邪热气,通小肠诸恶热毒,煮和酱食,亦可作羹,利大小肠。干食益人。”不仅茎叶可食可药,苜蓿根亦有奇效,“可治热毒烦满,目黄赤,小便黄,酒疸,捣取汁服一升,令人吐利,即愈;捣汁煎饮,治沙石淋痛”。寻常草木,竟有如此多的药用功效,不得不感叹大自然的馈赠之厚重。

更难得的是,苜蓿还是极好的植被植物,于荒山野岭广种,既能绿化环境,更能固土保水,避免水土流失。《西京杂记》中对苜蓿的景致有过生动描绘:“苜蓿又叫‘怀风’,也有人叫‘光风’。因为,有风吹入苜蓿丛中,引起苜蓿枝叶摇动,太阳照在苜蓿花上,花就放出光彩……”这般景致,想想便令人心驰神往。苜蓿的生命力极强,只要将种子撒下,供给适量的水分,它便会顽强地扎根生长。主根能长得像小树一般粗壮,深深扎入地下;须根则四下蔓延,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牢牢锁住土壤,繁衍不息。

试想一番,若是在荒秃的山坡上遍种苜蓿,不出几年,原本裸露的黄土便会被绿色覆盖。雨水落下时,苜蓿的根系稳稳固住泥土,再也不会出现泥沙俱下的景象。一到盛夏,苜蓿便会绽放出细碎的紫花,漫山遍野,如云似霞。这般美景,会招引来无数昆虫:空中有彩蝶翩翩起舞,翅尖沾着花粉;地上有蚂蚱振翅嘶鸣,藏在茎叶间嬉戏。此时身临其境,沿着长满苜蓿的小径缓步前行,枝叶轻拂衣袂,花香萦绕鼻尖,定会生出曲径通幽之感。心也会随之沉静下来,褪去浮躁添几分安稳,涤去庸俗增几分文雅;放下名利之念,多几分淡泊;消解忧愁之虑,添几分旷达。

若是此时,能端上一碗刚蒸好的苜蓿疙瘩,浇上一勺调好的蒜水汁子——蒜末、香醋、香油、少许盐巴,搅拌均匀,淋在温热的疙瘩上,拌匀了舀一勺入口。麦香醇厚,苜蓿清甜,蒜香提味,一口下去,满口生津,熨帖得肠胃舒舒服服。嚼着这口带着土地气息的吃食,望着漫山的紫花与飞舞的蝶影,听着耳畔的虫鸣与风声——啊呀!那滋味,那景致,简直比神仙还要逍遥自在……

如今,每次蒸制苜蓿麦饭,我总会想起儿时在田埂上剜苜蓿的时光,想起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想起古书中关于苜蓿的记载。这小小的苜蓿,承载着岁月的记忆,藏着生活的智慧,更连着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它从西域走来,历经千年风雨,依旧在寻常人家的餐桌上散发着清香,提醒着我们:最朴素的食材,往往藏着最本真的幸福;最平凡的生活,亦有着最动人的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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