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竟然有个最不可思议的东西,那就是骡子。

发布者:菜鸟五毛 2026-9-10 10:11

它不会生小骡子,可它比谁都能干。一辈子没当过爹没当过妈,却把最卖力气的那些年全给了别人。我二伯家就养过一头骡子,青灰色的,耳朵比驴长一点,比马矮一头,可拉车耕地样样在行。那时候村里还没几台拖拉机,春耕秋收全指着它。二伯说骡子好养活,草料不挑,生病也少,可劲儿使得比牛还大。

那头骡子在二伯家干了整整十二年。二伯套上犁,它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拽,一个上午能犁完两亩地。那会儿我十来岁,放了学就蹲在地头看它干活。它走得稳稳当当的,四个蹄子踩着墒沟,拉犁的绳绷得紧紧的。二伯嘴里吆喝着“驾驾”,它耳朵一摆就加快了步子。收工的时候二伯把它牵到树底下,打一桶水先给它喝,自己才坐下来抽烟。有一回我问二伯,骡子咋不生孩子呢。二伯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按,说它生不了,可它干了一辈子活,比那些能生的牲口顶用多了。

后来村里人都换拖拉机了,二伯家的骡子还在。有人劝他把骡子卖了换个铁牛,二伯说铁牛喝油,还得有人会修,骡子只要一把草就能走。可骡子到底还是老了。有一年开春犁地,它走了一个来回就开始喘,前腿打颤,怎么吆喝都不往前走了。二伯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脖子,站了一会儿,解了绳子把它牵了回去。那天晌午他没吃饭,坐在骡子棚旁边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这头骡子拉了十二年犁,把一身力气都耗在了二伯家的地里。

后来那头骡子卖了。不是卖给屠宰的,是卖给邻村一个养马的人家,说是能当个伴儿替它养老。卖的时候二伯没去,让我妈去谈的价。我妈回来说那家人看着还行,院子大,草料也足。二伯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屋。那头骡子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个它住了十几年的棚子,然后跟着牵它的人走了。蹄子踩在泥地上,哒哒哒的,走了老远还能听见。

二伯后来再没养过大牲口。犁地叫了拖拉机来,突突突的一会儿就干完了,可他说坐在铁牛上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我知道,是少了那头骡子低着头拽犁的动静,少了绳子绷紧时咯吱咯吱的声响,少了傍晚收工回来它打的那个响鼻。这些声响跟着那头青灰色的骡子一块儿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骡子这辈子没留后,可它犁出来的那些田垄、拉回家的那些粮食、驮过的那些日子,一样一样都还在。它不会生小骡子,可它把自个儿全交出去了,一分都没剩下。这世上的东西就是这样,有些拼了命留下点什么,有些啥也没留,可你偏偏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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