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安全的国家,日本居然排名第三,中国的排名出人意料
世界上最安全的国家,日本居然排名第三,中国的排名出人意料
那天早晨我是被手机推送吵醒的。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灰白色的光,秋末的清晨总是这样,暧昧、犹豫,像一切还没准备好的样子。宋远山已经走了,枕头上留着浅浅的凹痕,杯子里剩了半杯凉透的白开水。我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一亮,头条新闻的标题猝不及防地撞进眼睛里:"2026全球国家安全指数排行榜重磅出炉,日本跃居第三,中国排名引发热议"。
我往下划了一下,看到那张长长的表格。日本第三,新加坡第五,加拿大第七,澳大利亚第十一,美国第十九。中国——我眯起眼睛凑近了看——第四十七名。比去年下降了十二位。
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隔壁房间的宋知意。我的女儿,今年十六岁,正读高二。她从小就是个敏感的孩子,三岁时看到路边被车撞死的麻雀会哭一整个下午,小学五年级因为同桌转学拒绝吃晚饭,去年开始——准确地说,是从她最好的朋友林茜全家移民加拿大之后——她的焦虑症状越来越明显,越来越让人心疼。
我轻手轻脚地起床,经过知意房间门口时停下来听了听,里面很安静,她应该还在睡。我走到厨房,淘米煮粥,从冰箱里拿出山药削皮切块。动作很轻,锅碗瓢盆都尽量不发出声响。粥在灶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时候,我靠着灶台发了会儿呆,脑子里全是那个刺眼的排名。
第四十七名。
去年明明还是三十五。一年时间,掉了十二位。我不懂那些评估标准是什么,社会治安、食品安全、医疗保障、自然灾害应对能力、恐怖主义风险……这些词在我脑子里乱成一团,像搅浑了的水。但我真正害怕的,是知意看到这条新闻之后会怎么样。她书包里至今还藏着那个小本子,密密麻麻抄满了各种数据和新闻摘要,空气质量指数、校园霸凌案例、食品抽检不合格名单。她把它们当作某种防身的武器,好像掌握了这些信息就能在这个危险的世界里找到一条安全的路。可实际上,那些数字一直在吞噬她,一点一点地吃掉她的睡眠、她的胃口、她十六岁女孩本该有的那种漫不经心的快乐。
粥煮好了,我盛进青花小碗里晾着,然后去敲知意的门。敲了三下,里面传来含糊的回应,我推门进去,看到她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撮头发。
"宝贝,起床了,上学要迟到了。"
被子蠕动了一下,她慢慢探出脑袋,睡眼惺忪地看了我一眼。房间里拉着厚重的遮光帘,她睡前一定要把帘子拉得一丝缝隙都不留,说是怕外面有东西看她。我知道这是强迫思维的表现,医生说过,窗帘后面什么都没有,但对她来说,"什么都没有"不足以让她安心。
"妈,"她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几点了?"
"六点四十。粥煮好了,你爱喝的山药粥。"
她"嗯"了一声,慢慢坐起来。头发乱得厉害,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我注意到她的枕头边放着一本摊开的书,凑近一看,是一本英语词汇手册,书页上密密麻麻标着音标和中文释义。
"昨晚又熬夜背单词了?"
"睡不着就背了几个。"她揉了揉眼睛,声音平静得让人心里发酸,"林茜说加拿大那边高中英语要求很高,我想提前准备一下。"
我的心猛地一沉,但我没有表现出来。我只是走过去把那本词汇手册合上放在床头柜上,说:"先吃饭,单词什么时候都能背,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她去卫生间洗漱的时候,我站在她房间里环顾了一圈。书桌上整整齐齐,每本书都按大小排列,笔筒里的笔帽全部朝同一个方向,甚至连窗帘的褶皱都要用手抚平才算完。这些强迫性的整洁习惯,是她在混乱的内心世界里试图建立秩序的方式。我看到了她桌上那台旧平板电脑,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浏览器搜索界面,搜索框里打了一半的字是"日本移"。
她还没来得及删掉。
我站在那里,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我轻轻把平板屏幕按灭,假装什么都没看到,转身走出房间。
早饭桌上,知意低头喝粥,偶尔夹一筷酱菜。阳光从厨房的窗户斜进来,照在她垂下的睫毛上,细细的一排影子。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提排名的事,最后还是决定不主动说。也许她今天没看到呢,也许她匆匆忙忙出门就错过了呢。虽然我知道这个可能性很小,她每天上学前必刷一遍新闻,就像例行公事一样。
"妈,"她突然开口,我筷子一抖,夹起来的酱菜又掉回碟子里。
"嗯?"
"你手机刚才响了。"她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我放在桌角的手机。
我拿起来一看,是宋远山发来的微信:"看到新闻了吗?那个排名。你先别跟知意提,晚上回来我们商量一下。"
我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扣回桌面。
但知意已经看到了。她瞥了一眼屏幕,虽然没看清内容,但她看到了我迅速扣手机的动作。她的眼神变了变,那种敏感又警觉的神情浮上来,像水面下的鱼影。
"没什么,"我说,"你爸问晚上想吃什么。"
她没说话,低头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然后她站起来收拾碗筷,动作利落得近乎刻意。走到厨房水槽边冲洗碗的时候,她背对着我说:"妈,我昨天晚上梦见林茜了。她说她在加拿大看到雪了,十一月就开始下雪,很大很厚的雪。她说那边空气特别好,天特别蓝。"
我站在餐桌边,手里攥着抹布,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她还说,"知意的声音低下去,几乎是自言自语,"她爸告诉她,那个国家去年一整年都没有发生过校园枪击案。不像美国。"
"知意……"我想叫她别说了,但又觉得让她说出来也许更好。
她把洗好的碗扣在沥水架上,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过分平静的表情。这种平静我见过很多次,是风暴来临前的那种假象,是她在压抑着什么。
"我上学去了。"她背起书包,从我身边走过去。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妈,那个排名我早上看到了。"
门关上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到她的脚步声沿着楼道渐渐远去。窗外有早班公交车进站的声音,刹车片尖利地叫了一声。秋风吹进来,我打了个寒颤,才发现自己只穿着一件薄薄的针织开衫。
那天下午四点,我提前下班去学校接她。以前她都是自己坐公交回来的,但从去年开始,我尽量每天去接。医生说这种陪伴能给她一种"有人等着我"的安全感,我照做了,风雨无阻。
校门口挤满了家长,我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等着。五点十分,下课铃响了,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出来。知意出来得比平时晚,她低着头,书包带子在肩膀上勒出一道深深的印子。走近了我才发现她脸色不对,嘴唇有点发白,眼眶微微泛红。
"怎么了?"我接过她的书包,碰到她手指的时候感到一片冰凉。
"没事。"她抽回手,"走吧。"
一路上她一句话都没说。公交车上人很多,她被挤在一个角落里,脸朝着窗外。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外面的街景模模糊糊地流动过去,她一直看着,好像那里面有什么答案似的。我站在她身边,用手臂挡着旁边一个男人的背包,给她多留出几寸空间。她的肩膀绷得紧紧的,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回到家,宋远山破天荒地已经回来了。厨房里飘出葱花的香味,他系着那条蓝色格子围裙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煎着鱼,滋滋地响。
"回来了?"他回过头冲我们笑了笑,"今天下班早,想着给你们做顿好的。"
知意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她没像平时那样回房间关上门,而是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我们,声音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话。
"爸,妈,我想跟你们谈谈。"
我和宋远山对视了一眼。他把火关了,擦了擦手走过来。我们三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我坐在知意旁边,宋远山坐在对面。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
"我今天在学校,"知意低着头,手指绞着卫衣的抽绳,"课间操的时候,好几个同学在讨论那个排名。有人开玩笑说赶紧学日语吧,趁现在日本还欢迎移民。大家嘻嘻哈哈地闹,但是我知道他们心里是害怕的。我们班有个人,他爸妈已经在联系留学中介了,说想送他去新西兰读高中。"
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同桌问我,知意你爸妈有没有想过带你出去。我说我不知道。她说那你回去问问啊,趁早打算。"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我觉得……我觉得如果我不走,我就是傻,就是不在乎自己的命。可是我又真的不想走。我害怕坐飞机,害怕去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地方。林茜走了以后,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自己一个人在黑屋子里,外面有人敲门,可是我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妈,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她终于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那些泪没有掉下来,就含在眼眶里,亮晶晶的,像碎了又拼起来的一小片玻璃。
我把她拉进怀里,她起初还僵着,后来慢慢软下来,额头抵在我肩上。我感觉到她的身体在细微地抖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湿漉漉的颤音。
"你不是没出息,"我摸着她的头发,声音尽量稳着,"你只是……害怕。害怕没有错。妈妈也会害怕,爸爸也会害怕,这世上没有人一辈子什么都不怕。"
宋远山站起来,走到我们旁边坐下。他的大手覆在知意的后背上,掌心很暖。
"知意,爸爸给你讲个事。"他的声音很沉,很缓,"你爷爷以前在村里当了一辈子赤脚医生。那年头村里穷,药房里的药少得可怜,有时候连最普通的退烧药都没有。但十里八乡的人生病了,第一反应还是去找你爷爷。你知道为什么吗?"
知意摇了摇头,脸还埋在我肩上。
"因为他们信他。信他会想办法,信他就算治不了也会陪着你熬过去。那个村子穷不穷?穷。偏不偏?偏。医疗条件好不好?不好。但你爷爷在的一天,那些人就觉得心里有底。"宋远山停了停,"我们现在也是。那个排名说我们这儿这不好那不好,也许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夸大的。但你在家,在你爸妈身边,这个家就是你的底。"
知意从我肩上慢慢抬起头,鼻尖红红的,眼睛肿了。她看看宋远山,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你今天早上,"我伸手把她额前粘着的那缕头发别到耳后,"搜了日本移民,对吗?"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下意识想否认,但我握住了她的手。
"妈妈看到了。平板屏幕没关。"
她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我手背上。
"我就是……我就是想看看,"她抽噎着说,"我想知道如果有一天真的必须走,要花多少钱,要办什么手续,我要不要学日语……可是我看完了以后更害怕了,那上面说第一次去要带够三个月的生活费,要自己租房子,要自己办保险,要自己跟房东签合同。我连咱们家门口那条街的快递都不会自己寄,我去了那边要怎么活啊……妈,我好乱,我不知道怎么办……"
我的眼泪也下来了。我抱着她,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我怀里那么单薄,薄得像一张纸,那些数字和新闻像浓墨一样泼在上面,把她的颜色一点一点盖住了。
"知意,你听妈妈说。"我扶着她的脸让她看着我,"那个排名,妈妈早上看到了。第四十七名对不对?妈妈看到的时候也吓了一跳,也觉得心里堵得慌。但是你想想,去年我们排第三十五的时候,你的焦虑少了一点点吗?"
她怔了怔,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
"没有。三十五的时候你每天晚上查空气质量,三十二的时候你因为某次食品安全新闻三天没吃青菜,二十八的时候——"我的喉咙发紧,但我逼着自己说下去,"二十八的时候你第一次不敢一个人去便利店,因为有个新闻说那条街上发生过抢劫。知意,你看着那些数字,数字降了你并没有觉得安全,数字升了你只会更害怕。问题不在排名上,问题在……问题在你心里那只怪兽。"
"妈,"她哑着嗓子,"我知道我有病,我知道我在钻牛角尖,可是我控制不住。我看到那些新闻,脑子里就一遍一遍地想,万一发生在我们家怎么办?万一发生在你身上怎么办?万一、万一……我就睡不着,吃不下,喘不上气。"
"那就慢慢来。"宋远山说,"不求你一下子就不害怕了,但咱们可以一点一点地把害怕变小。爸爸明天就去约心理医生,咱们一家人一起去,你有什么想说的就在那儿说,不想说的就不说。咱们不躲那些排名,也不追那些排名,咱们就过咱们自己的日子。"
"可是我同桌说……"知意还在纠结那句话。
"你同桌是她,你是你。"我说,"她爸妈做什么决定是她的家事,我们做什么决定是我们的家事。你不需要跟任何人比谁跑得更快。你想留下来,那就留下来。你害怕的地方,爸爸妈妈陪着你一起怕,一起想办法。"
那天晚上,宋远山把煎好的鱼重新热了,我又炒了一个青菜,煮了一锅番茄蛋汤。知意洗了脸出来,眼睛还肿着,但她坐下来拿起筷子的时候,手没有抖。她夹了一块鱼肉,慢慢吃了,然后又喝了几口汤。饭桌上没有人提排名,没有人提移民,宋远山讲了一个他们单位同事带儿子爬山的笑话,不太好笑,但知意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饭她去写作业,没有像往常一样反锁房门。我路过她门口的时候,看到台灯亮着,她坐在书桌前翻课本,背影很安静。桌上那台平板电脑黑着屏幕,被她推到最远的地方。
我回到客厅,宋远山在阳台上抽烟。秋天的风很大,他的烟头一亮一灭的,在黑暗里像一颗微弱的星。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把烟掐了,把手搭在我腰上。
"我今天在公司,"他说,"坐办公室一整天什么都没干成。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个排名,还有知意。我就想,我们是不是真的应该考虑走?可是我又想,她连去隔壁市春游都要提前焦虑一周,去国外那种语言不通的地方,会不会直接把她压垮了?"
"我跟你想的一样。"我把脸贴在他肩上,"走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她怕的是那些她控制不了的事情,可这个世界上她控制不了的事情太多了,换个国家只会更多。语言、文化、法律、生活方式,全都要从头学。她才十六岁,她扛不住的。"
"那我们就留下。"宋远山的声音低低的,"留下陪她慢慢扛。排名再差,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至少每天有三顿饭是热乎的,有一张床是安稳的,有人说话有人听。这不算差,对不对?"
"不算差。"我说。
夜里我起来喝水,经过知意房间,门留了一条缝。我推门看了看,她抱着那只从小陪到大的布偶兔子,脸埋在兔子的长耳朵里,睡得很沉。台灯还开着,暖黄的光罩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在脸颊上铺了小小一片。枕头旁边没有手机,没有平板,没有那个抄满数据的小本子。
我轻轻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宋远山打着轻鼾,被子掉了一半在地上,我捡起来给他盖好。躺下去的时候,我摸到枕头底下压着什么东西,拿出来一看,是早上那份排名截图打印纸,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收起来了,折得整整齐齐,夹在我那本看到一半的小说里。
我把那张纸抽出来,在黑暗中看了看。密密麻麻的表格,四十七这个数字在那一行里显得有点刺眼。但我盯了一会儿,忽然发现它不那么可怕了。它就是个数字,印刷在纸上,没有温度,没有重量,改变不了今天晚上我身边躺着打鼾的丈夫,改变不了隔壁房间抱着兔子睡得香甜的女儿。
我把纸折好,塞回书页里。明天也许我们还会讨论它,也许知意在学校还会听到同学议论它,也许下周去心理诊所,她还会哭着说她害怕。那都没关系。
天亮了再说。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床煮粥。知意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就自己醒了,穿着睡衣迷迷糊糊晃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我搅粥。
"妈,"她打了个呵欠,"我今天想去学校之前先把那本词汇手册还了,不背了。"
"哦?为什么?"
"想了想,我又不移民,背那些干吗。"她揉着眼睛,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把英语成绩搞好就行了,考试又不考移民英语。"
我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搅动那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的白粥。蒸汽扑在脸上,热乎乎的,有点痒。
"行,"我说,"随你。那晚上想吃什么?妈妈下班去买菜。"
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
"红烧排骨吧。加玉米。"
"好。加玉米。"
她转身回房间去换校服,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我站在灶台前,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跟昨天一样,秋天的太阳软软的,金金的,照在灶台上那罐盐上,照在水池边上那盆绿萝上,照在我手背上那几道细细的皱纹上。
粥还在咕嘟。排骨等晚上再炖。
我的手机又响了,大概是周然发来的消息,她肯定也要问排名的事。但我没急着看。我把火调小了一点,拿勺子慢慢搅着锅里的粥,白色的米粒在沸水里翻滚、绽开,厨房里弥漫着一股质朴的、暖烘烘的香气。
这个早晨,排名第四十七的国家里,有一个母亲在煮粥,一个父亲在上班路上,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在镜子前认真梳头。他们三个人各有各的慌张和不安,但此刻,他们都在"这儿"。
"这儿"不是什么伟大的地方。它只是一个小小的、旧旧的、两室一厅的房子。阳台上晾着昨天洗的校服,电视机柜抽屉里塞着乱七八糟的充电线,冰箱门上贴着知意小学时候画的蜡笔画,画上三个火柴人手拉手站在一座歪歪扭扭的房子前面,太阳是橙色的,有笑脸。
我看了那张画很多年了。今天再看,忽然觉得,画里那个橙色笑脸的太阳,跟窗外这个秋天的太阳,一样暖。
知意背着书包出来,手里没拿那本词汇手册。她走到玄关穿鞋,系鞋带的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
"妈,"她说,"我今天会好的。"
"嗯,"我点点头,"晚上等你回来吃排骨。"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容跟她小时候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两颗小小的梨涡。我好久没看到这样的笑了,今天早上它突然回来了,像一只飞远的鸟又绕了一圈落回窗台上。
门开了又关上。她的脚步声沿着楼道往下走,轻快了些,不像昨天那么沉。
我端着粥碗站在窗边往下看,看到她走出单元门,仰头朝天上望了一眼。天空是那种很浅很浅的蓝,几缕云薄薄地扯着,像谁用手指抹开的水彩。秋天的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伸手拢了拢,然后大步朝公交站走去。
我端着粥碗,站在窗边,一直看到她的背影汇进站台上的人群里,变成一个普普通通的、背着书包赶早班车的女学生。
粥有点凉了。我倒回去热了热,慢慢喝完。
排行榜还在手机里,那条新闻的点击量估计已经破千万了,评论区想必热闹非凡,有人愤怒,有人嘲讽,有人急切地规划退路,有人冷漠地说早该如此。那些声音隔着屏幕,嗡嗡嗡的,像一群远方的蚊子。
但我在的这个地方很安静。厨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有风进来,吹得绿萝的叶子轻轻晃。锅里的粥已经喝完了,碗筷泡在水池里,等着我洗。
洗完了碗,我换好衣服出门上班。电梯里碰到楼上的王奶奶牵着她的金毛犬下楼遛弯,狗凑过来闻我的裤脚,我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
"小宋今天气色不错啊。"王奶奶笑眯眯地说。
"嗯,今天天气好。"我说。
电梯门打开,外面是铺天盖地的阳光。我走出去,汇入上班的人流,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我们那栋楼。六楼,左边第二扇窗户,阳台晾衣架上知意的校服还在风里轻轻摆着,白色的,干净的,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我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手机在兜里震动了一下,是宋远山发来的,只有短短一行字:"约好心理医生了,周六上午十点,我们一起去。另外,早饭吃了没?别对付。"
我边走边回了一个字:"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吃了粥,很饱。周六一起。"
路口红灯,我停下来等。身边站着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一边啃包子一边低头刷手机;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蹲下来给车里的宝宝整理帽子;骑电动车的外卖小哥呼啸着从斑马线另一边冲过去,黄头盔在阳光里闪了一下。这些陌生人各有各的去处,各有各的早晨,各有各的排行榜和排行榜之外的,那些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生活。
绿灯亮了。我跟着人群往前走。
天很蓝。风很轻。排骨晚上炖。
排名第四十七的国家里,日子照旧过着。
接下来的几天,似乎一切都在慢慢朝着好的方向走。知意没有再主动提起那个排名,我也没有。宋远山每天准时下班,我们家的晚饭时间从七点半提前到了六点半,三个人围着那张旧餐桌吃饭、说话、偶尔也沉默。沉默也没关系,沉默有时候比说话更让人安心,因为你知道就算什么都不说,对面坐着的人也还在,还在夹菜,还在喝汤,还在用筷子轻轻敲一下你的碗沿提醒你多吃点。
但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周三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的时候发现茶几上手机屏幕亮着。知意的手机忘在沙发上了,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预览,来自一个叫"茜茜"的人。
"知意你真的不考虑出来吗?我这边学校刚来了个中国交换生,她说她爸妈花了两百万办的投资移民,现在全家都在这边了。她说虽然想家,但每天出门不用提心吊胆,那种感觉太好了。你让你爸妈也想想办法嘛。"
我站在黑暗的客厅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冷白色的。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划掉了,没点进去。我不想偷看她们的聊天记录,但我控制不住去想象知意看到这条消息时的表情。她会在被窝里咬着嘴唇哭吗?会又一次打开那个搜索框敲下"日本移民"吗?还是她已经开始学着不那么在意了?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知意一切如常。吃饭、背书包、出门,临走前还回头冲我摆了摆手。我看着她关上门,心里那根弦却始终松不下来。
那天下午四点,我照例去学校接她。还没走到校门口,远远就看到她和另一个女生站在槐树底下说话。那个女生我也认识,是她同桌于小满,扎着高马尾,说话声音很大,隔老远都能听见。
走近了,我听清了她们的对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于小满的声音带着点急,"我是说,你看那些排名高的国家,人家确实各方面都做得好啊。咱们承认差距有那么难吗?"
"我没有不承认。"知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意外。
"那你干嘛不高兴?我就是随口说了一句日本好,你就板着脸。知意,你不能老这样,一提这个你就炸毛。"
"我没炸毛,"知意说,"我只是觉得……日本好不好跟我没关系。我现在不会去,将来也不一定会去。我在这儿过得挺好。"
于小满愣了一下,然后撇撇嘴:"行行行,你过得好就行。那你昨天还问我移民中介靠不靠谱?"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空气里。我看到知意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昨天是昨天。"她说,"我昨天还想去吃学校门口那家麻辣烫呢,今天就不想去了。人一天一个想法有什么奇怪的。"
于小满被她逗笑了,捶了她一拳:"你这人真是,歪理一套一套的。行了我不跟你争了,走不走?公交快来了。"
两个人并肩朝站台走去。知意没有回头看我,但我知道她看到我了,因为她走路的姿势比平时稍微挺直了一点,像故意要做给我看似的。
我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公交车上人不多,我坐在后排,看着她们俩在前排并排坐着,头凑在一起看手机,于小满时不时发出夸张的笑声,知意的嘴角也翘着。阳光从车窗外面斜进来,打在她们年轻的、毛茸茸的侧脸上。
那一刻我心里涌上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放心,也不是担心,而是一种说不清楚的、酸酸胀胀的情绪。她在我面前永远是个需要保护的孩子,可在别人面前,她已经学会挺直脊梁了。她甚至学会反驳了。反驳于小满,反驳那些让她不舒服的话,用那种漫不经心的、带点刺的语气。
也许是好事吧。也许不是。我不知道。
周六上午十点,我们准时到了那家心理诊所。诊所在老城区一栋改造过的居民楼里,楼下种着一棵很大的桂花树,十一月的桂花早就谢了,只剩下墨绿色的叶子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楼梯间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合着楼下早餐铺子飘上来的油条香。
接诊的医生姓方,四十多岁的女人,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很慢,很温和。知意之前来过几次,跟方医生算熟悉了。但这次不一样的是,我和宋远山也坐在诊室里,三个人并排挤在沙发上,知意坐在中间,两只手紧紧攥着她那件卫衣的抽绳。
"知意,你想先说,还是想让爸爸妈妈先说?"方医生把一杯温水推到她面前。
"我……我先说吧。"知意深吸一口气,眼睛盯着杯子里的水,"上次那个排名的事,方医生你知道吧?我又被它搞崩了一次。"
"嗯,我看到了新闻。"方医生的语气波澜不惊,"然后呢?"
"然后我就特别慌。我搜了很多东西,移民啊、房价啊、签证啊,越搜越慌。我跟我爸妈谈了,他们说不走,留下来。我那天晚上答应了,说好。可是第二天同桌跟我提日本,我还是不高兴。我觉得自己很奇怪,明明答应了不走,为什么还这么在意别人说日本好。"
"你不是在意日本好,"方医生说,"你是在意别人觉得你待的地方不好。那会让你觉得自己的选择是错的,对不对?"
知意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头。
"可是知意,"方医生的身体微微前倾,"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国家的排名高不高,跟你每天过得开不开心,其实是两件不同的事。排名高不一定你就快乐,排名低不一定你就痛苦。你之所以会把它们联系在一起,是因为你给了那些数字太大的权力,让它们来决定你对自己生活的感受。"
知意沉默了很久。
"我控制不住。"她终于说,声音很小很小,"我知道那些东西跟我没关系,我就是控制不住去查、去想、去害怕。方医生,我是不是这辈子都改不了了?"
"你不需要'改'。"方医生笑了笑,"你需要的不是变成另一个人,你需要的只是学着跟那只'怪兽'共处。它来了你就让它来,但你不要跟着它跑。它让你查排名,你就偏不查,你去做别的事。一次两次很难,一百次两百次呢?慢慢来。"
宋远山在旁边一直没有开口,这时候他轻轻拍了拍知意的膝盖:"爸爸陪着你慢慢来。"
我握住了知意放在膝盖上的另一只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这一次她没有抽走。
从诊所出来,已经快中午了。十一月的阳光薄薄的,风里带着凉意,但桂花树的叶子在光里亮晶晶的,绿得很精神。知意走在前面,忽然回过头来问:"爸,妈,中午吃啥?"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宋远山已经接话了:"下馆子去吧,庆祝我们家知意第一次主动跟方医生说了那么多话。"
知意脸红了红,别过头去嘀咕了一句"这有什么好庆祝的",但脚步明显轻快了几分。我们挑了附近一家小馆子,点了三碗牛肉面。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来,葱花浮在汤面上,牛肉片切得很厚,软烂入味。知意埋头吃面,呼噜呼噜的,吃得脑门上冒了一层薄汗。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得鼻尖都红了的样子,忽然想起她五岁那年我带她去吃馄饨,她也是这样的吃相,头埋在碗里,恨不得整个人钻进去。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怕,可以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看半小时,可以跟小区里不认识的小孩三分钟就混成熟人,可以在漆黑的夜里一个人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还哼着幼儿园学的歌。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二年级被同学抢了铅笔之后?还是四年级因为没考好被我批评了那次?还是林茜离开之后?也许都不是。也许是所有的事情一点一点叠起来,像冬天里的雪,一层盖一层,最后压垮了她那棵本来就不算特别茁壮的小树苗。
但今天她在吃面。吃得满头大汗。这就很好。
那天下午回家,知意破天荒地没有钻进自己房间,而是坐在客厅沙发上,把电视打开找了一部动画电影看。宋远山在阳台上捣鼓他那几盆快被养死的多肉植物,我坐在知意旁边,手里翻着一本杂志,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知意忽然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很轻的一个动作,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妈,"她说,"今天方医生说的那些话,我其实没完全听懂。"
"哪儿没听懂?"
"就是她说……'给数字太大的权力'。什么叫权力?我又管不了那些数字,是那些数字在管我。"
我想了想,把杂志合上放在一边。
"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怕黑?"
"嗯,记得。那时候你说衣柜里有鬼。"
"对,我说有鬼。但后来你发现衣柜里什么都没有,你就慢慢不怕了。那些数字就像那个鬼,你越去想它、越去查它、越让它在你脑子里转,它就越厉害。你什么时候不理它了,它就没了。"
知意沉默了一会儿。电影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歌,女声沙沙的,唱着什么"别怕别怕"之类的词。
"那我要是管不住自己,还是去想怎么办?"
"那也没关系,"我说,"想了就想了。想了就承认想了,然后该干嘛干嘛。你今天早上想了没有?"
"想了。"她老实地承认,"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偷偷看了一眼手机排名更新没有。"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起床刷牙去了。"
我忍不住笑了。她自己也笑了,缩在我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两声。
"这不就挺好吗?"我说,"想了,但没让它拦住你刷牙的路。"
她不说话了,但肩膀慢慢放松下来,整个人靠在我身上,沉甸甸的,温热的。电视里的光映在我们脸上,一会儿蓝一会儿红,卡通人物在屏幕上跑来跑去,追着一只黄色的球。我摸了摸她的头发,比之前柔顺了些,也许是今天洗了头的缘故。
宋远山从阳台上探进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一片多肉的枯叶子:"这盆再不浇水明天就升天了。"
"那你赶紧浇啊。"我说。
"浇了,把根浇烂了。"
"……你还是别祸害它们了。"
知意从我肩上抬起头,看了一眼她爸手里那片可怜巴巴的枯叶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那两颗小小的梨涡又出现了。我看着她笑,心里那块石头松动了一点点,真的只是一点点,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缝,下面的水流终于能透出一点声音。
晚上我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炖得烂烂的,玉米在汤汁里滚得金黄金黄,还有清炒的油麦菜和一碗紫菜蛋花汤。知意吃了两碗饭,宋远山吃了三碗,两个人最后为最后一块排骨的归属展开了激烈的"筷战",筷子在空中噼里啪啦地打架,最后知意趁她爸去夹菜的间隙偷袭成功,把排骨塞进嘴里,得意地冲他扬了扬下巴。
"你是猪八戒偷吃人参果。"宋远山摇头叹气,眼睛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那我也是漂亮的人参果。"知意含糊不清地回嘴。
我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闹,把手里的饭碗端得稳稳的,一口一口慢慢吃。饭桌上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每个人的脸上,照在冒着热气的菜盘上,照在知意油乎乎的嘴巴和宋远山假装委屈的眉头上。这个画面普通极了,普通到世界上每一个家庭每顿晚饭都在发生类似的事。可此刻它就是很珍贵,珍贵到我心里那个一直被什么抓着的地方,忽然松开了。
但日子从来不会一直风平浪静。
周三晚上,知意放学回来,脸色又不太对了。她没有像前几天那样换鞋就喊饿,也没有去客厅开电视,而是直接进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但这一次她没有锁门。我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心里稍微定了定。
我敲了敲门。
"知意,怎么了?"
里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闷闷的声音:"妈,你进来吧。"
我推门进去,看到她坐在书桌前,面前的平板电脑亮着。屏幕上是一个论坛帖子,标题写着"三十六岁大厂被裁,全家移民加拿大半年,说点真心话"。发帖的人洋洋洒洒写了很长很长,从办理签证的波折讲到落地后租房的种种困难,从孩子的适应问题讲到夫妻之间因为压力爆发的争吵。但帖子的最后几段话,像钉子一样钉在屏幕上:
"说实话,加拿大也没那么天堂。警察效率低得吓人,我邻居家被偷了东西报了警,两个星期才来人做笔录。医疗是免费,但排个CT能排三个月。孩子在学校被白人小孩叫Chink,老师管都不管。安全?哪儿有绝对的安全。但我现在不敢跟我老婆说这些,我们为了出来掏空了家底,说了就是让她崩溃。我只能每天告诉自己,至少空气是好的,至少水是干净的。至于别的……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知意的光标停在最后那几行字上面,一动不动。
我站在她身后,也看到了那些话。我看到她握着鼠标的手在微微发抖。
"妈,"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林茜从来不说这些。她发过来的照片永远是蓝天、草地、她们家后院那棵枫树。她朋友圈全是好话。可是这个人说……这个人说那边也没有那么好。妈,如果连那边都没有那么好,那到底哪里才好?到底有没有一个地方是绝对安全的?"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在忍,嘴唇咬得发白,那些问题从她嘴里蹦出来,一个接一个,像连珠炮。
"我不知道。"我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伸手把平板屏幕按黑了,"但我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
"你外公外婆的事。"
知意愣住了。她很少听我提起我的父母。我爸爸在她三岁那年就去世了,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到高中毕业,然后在我大二那年也因为癌症走了。这些事我从不对人讲,太久了,久到像上一辈子的事。
"你外婆是个裁缝,"我说,"我们住在一个小县城里,那条街叫槐树巷,巷子口有一棵很大的槐树。我小时候每天放学回来,远远就能看到你外婆坐在缝纫机前面,脚踩着踏板,机器嗒嗒嗒地响。那时候治安不好说,摩托车抢包的很多,菜市场里偶尔还有人打架。但我在那条巷子里住了十八年,从来没觉得不安全。你知道为什么吗?"
知意摇了摇头。
"因为每天晚上你外婆都会把门锁好,然后在我枕头底下放一把剪刀。她说,'怕什么,有妈在呢。'那把剪刀我从来没真正用过,但它在枕头底下垫着,我就能睡着。后来你外婆走了,那把剪刀我还留着。再后来有了你,我就把它放在你小时候睡的婴儿床下面。"
知意的眼睛睁大了。
"我没告诉过你是因为觉得这事挺傻的。一把锈剪刀,能防什么?但今天我突然想明白了,你外婆给我的不是那把剪刀,是她坐在缝纫机前面的那个背影。每天一回家就能看到。我只要看到她还在那儿嗒嗒嗒地踩踏板,天塌下来我都不怕。"
知意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妈……"
"我的意思是,"我把她的手握在我手心里,"你怕的东西很多,排名、安全、未来,这些我都给不了你答案。但有一件事我能保证——我每天下午四点半会站在学校门口那棵槐树底下等你出来。你爸每天晚上会在厨房里给你做一顿热乎的饭。我们不会跑,不会走,不会丢下你一个人。这就是你的'剪刀'。你不用去加拿大找,也不用去日本找,它就在这儿。"
知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这一次她哭得很安静,只是无声地淌着眼泪,呼吸很平,身体没有发抖。她把手从我掌心里抽出来,转过身抱住了我。她抱得很紧,比我记忆中任何一个拥抱都要紧。我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柠檬味的,淡淡的。
"那把剪刀还在吗?"她闷闷地问。
"在。在书房抽屉里。你要看吗?"
她摇了摇头,抱着我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不用。我知道它在就行。"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早,连晚饭都没吃太多就说困了。我坐在她床边给她掖被角的时候,她已经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嘴里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我凑近了听,好像是"那把剪刀锈了没"。
"锈了,"我小声说,"锈了一点点,但不影响用。"
她嘴角弯了一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兔子的长耳朵里。我关掉台灯,轻轻带上门出来。
宋远山在客厅看电视,音量开得很低,放的还是那档关于乡村的纪录片。画面上是黄土高原,沟壑纵横,一群孩子背着书包在崖边的小路上跑,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睡了?"他问我。
"嗯。睡之前跟我唠了会儿她外婆的事。"
宋远山看了我一眼,没多问。他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位置。我在他身边坐下,靠在他肩上,看屏幕里那片苍茫的、沉默的黄土高原。那些孩子跑着跑着就消失了,画面切到一户窑洞人家,一个老妇人正蹲在灶前生火,烟从烟囱里冒出来,白的,软的,融进蓝得不像话的天空里。
"远山,"我说,"你说咱们这样对吗?不出去,留下来。"
他沉默了很久。电视里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流动,老妇人把一锅水烧开了,往里面下面条。那个过程很简单,水沸了,面条放进去,用筷子搅一搅,盖上锅盖等一会儿。
"我不知道对不对,"他终于开口,"但我觉得,至少我们不慌。一慌就跑了,跑哪儿去都没根。咱们在这儿有根,虽然这根扎在一片排第四十七名的土地上,但扎得深。你看那老太太,她那个窑洞穷成那样,那面条里连个鸡蛋都没打,可她生火的那个动作多稳。稳就行了。"
我靠着他,没再说话。窗外的夜很静,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驶过的声音,又远又模糊。客厅里的暖光灯照着我们的影子,两道影子投在地板上,挨得很近。
周六又去了方医生的诊所。这一次知意主动说要多待一会儿,我和宋远山就在楼下桂花树旁边等着。十一月中旬的桂花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但树底下有一个石凳,我们俩坐在那儿,手挨着手,看楼上那间亮着灯的诊室窗户。
"她今天看起来好多了。"宋远山说。
"嗯,昨天没搜排名,没搜移民。我看了她的搜索记录。"
"你怎么看的?"
"平板没关,我不小心看到的。"我顿了顿,"不是不小心,是我故意看的。我想知道她有没有偷偷搜。"
"结果呢?"
"结果她搜了'红烧排骨怎么做才不柴'。"
宋远山愣了两秒,然后开始笑。他笑得肩膀直抖,笑得旁边遛狗路过的大爷回头看我们。我也跟着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们俩就这么坐在光秃秃的桂花树下,对着二楼那扇亮灯的窗,笑得像两个傻子。
笑完了以后,宋远山擦了擦眼角说:"今晚真做红烧排骨吧。让她实践一下她搜来的理论。"
"行。"
知意从诊所出来的时候,看到我俩坐在树下傻笑,狐疑地皱起眉头:"你们干嘛呢?"
"等你啊,"我说,"等你回家做排骨。"
"我做?"
"你搜了教程,你不做谁做。"
她脸一下子红了,嘴巴张了张想辩解什么,最后憋出来一句"你们怎么偷看我平板",然后自己先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那两颗梨涡小小的、浅浅的,印在嘴角边上,像两朵缩小的花。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笑,忽然觉得,也许事情不会一直好下去。也许过两天她又会焦虑,又会查那些数据,又会半夜睡不着坐起来哭。但那又怎么样呢。她今天在笑。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我们三个人沿着老城区的街道慢慢走回家。街边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金黄金黄的,踩上去咔嚓咔嚓响。知意故意去踩那些最脆的叶子,一脚一个,像小时候一样。宋远山在路边小摊买了三串糖葫芦,一人一串,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衣,咬一口酸得人眯起眼睛,再嚼两下又甜回来。
"妈,"知意含着糖葫芦含含糊糊地说,"下周学校要开家长会。"
"嗯,我知道。我去。"
"你别穿你那件灰大衣,显老。"
"那我穿什么?"
"穿那件红色的。好看。这样于小满她妈就没法笑话我了,上次她说我妈看起来像教导主任。"
"于小满她妈那是夸我呢,教导主任多威风。"
"才不是,她就是损你。"
"那我就穿红色,气死她。"
知意嘿嘿笑了两声,把最后一颗山楂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地落在她脸上、头发上、肩膀上。她今天穿着那件白色的羽绒服,帽子上有一圈毛茸茸的毛边,把她的脸衬得小小的,像个没长大的娃娃。
但我知道她在长大。她在学着跟那只名叫"害怕"的怪兽共处。也许明天怪兽会回来,也许后天会回来得更大声、更凶猛。但她手里有那把生锈的剪刀,枕头底下有那只旧布偶兔子,饭桌上有她爸炖的汤,校门口有我等着的那个身影。
这些算不算安全?我不知道。那个排名第四十七的国家里,有太多我们改变不了的东西,有好也有坏,有让人踏实的地方也有让人心惊的时刻。但我走在回家的这条街上,左手边是我嚼着糖葫芦的丈夫,右手边是我踩着落叶嘎吱响的女儿,头顶是十一月薄薄的太阳,脚底是积了厚厚一层金色的老路。
我忽然觉得,我不需要那个排行榜来告诉我什么是安全。它排它的,我过我的。
那天晚上知意真的下厨做了红烧排骨。虽然是宋远山在旁边全程指挥,加多少酱油、什么时候放冰糖、要不要盖锅盖,但她全程自己动的手。排骨端上桌的时候卖相竟然不错,酱色油亮亮的,玉米块嵌在汤汁里,葱花撒得均匀。知意紧张地站在桌边看我和宋远山动筷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们的表情。
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排骨炖得恰到好处,软烂入味,甜咸适中。
"怎么样?"她问,声音绷得紧紧的。
我故意板着脸沉吟了几秒,看着她越来越紧张的眉眼,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好吃。比你爸做的好吃。"
宋远山在旁边立刻抗议:"嘿,这话说的,今晚的饭谁做的?火候谁调的?姜片谁切的?"
"但排骨是她炖的,"我理直气壮,"核心操作是她的。"
知意哇地叫了一声,整个人跳起来在原地转了个圈。她转圈的时候羽绒服的帽子甩来甩去,毛茸茸的那圈绒毛扫过餐桌上的菜盘,差点把汤碗带翻。
"你慢点!"我和宋远山同时喊。
她扶着桌子站稳了,脸涨得红红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们。那一刻她的表情里没有焦虑、没有恐惧、没有那些跟排名较劲的拧巴,就是一个十六岁女孩第一次做成了一道菜、被爸妈夸奖之后那种毫无遮拦的、明亮的快乐。
那种快乐把整个客厅都照亮了。暖光灯、排骨汤冒的白气、桌面上三副碗筷、冰箱门上那张褪色的蜡笔画,全都被照得暖洋洋的。
我低头继续吃饭。排骨很好吃,玉米也甜。碗里米饭冒着热气,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窗外有风吹过,梧桐叶子沙沙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排名第四十七的国家里,夜很深,灯很亮,排骨很香。
我们三个还在"这儿"。
这儿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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