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将成为世界现代性的象征

中国式现代化为何能够打破“现代化＝西方化”的迷思？中国发展道路为世界带来怎样的启示？

本报记者近日对话英国知名学者马丁·雅克，从国家治理能力、文明演进、国际秩序等维度，阐释对中国式现代化的观察与思考。

马丁·雅克主张从文明演进和历史连续性的视角理解中国，他撰写了《大国雄心：一个永不褪色的大国梦》等多部著作探讨中国发展道路，在国际上产生广泛影响。

对话人：

白紫微 本报记者

马丁·雅克 英国知名学者

中国之所以能实现超高速的经济腾飞，关键在于拥有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极其高效能的国家机器——它是这场历史性变革的“大脑”

问：您指出，现代化在世界不同地区和不同文化中的实现，迫使我们重新考量现代性的含义，承认其多样性和多元化。如何看待人类对现代化的理解发生的变化？

答：现代化的重要基础和必经阶段是推动工业化与城镇化齐头并进。在这一进程中，经济重心从农业转向工业，从而使劳动生产率大幅提升。现代化以18世纪源于英国的工业革命为起点，在19世纪下半叶扩展至德国、法国、美国、日本，加拿大、澳大利亚和新西兰随后也相继加入。

看上去，现代化似乎一度专属于西方，这是因为当时世界大部分地区处于殖民统治之下，且被殖民列强蓄意阻挠工业化进程。1945年后，殖民主义在全球范围内迅速走向衰落，发展中国家开始努力实现现代化，西方将它们的现代化视为“西方化”的同义词——然而，这些观念自始至终都是谬误。自20世纪60年代初起，“亚洲四小龙”相继迈入现代化之列，它们的现代化进程充分体现了各自在政治、经济及文化层面的独特特征。中国1978年起加速现代化进程，紧随其后的是20世纪90年代的印度。

如今，现代化浪潮正以丰富多样的形式席卷亚洲、非洲和拉丁美洲，这些多元化的现代化模式，折射出各国独特的历史底蕴与发展经验。现代性并非单一形态，而是呈现出多元共存的格局。西方文明早已丧失对现代性的垄断地位。

问：您曾指出，西方普遍认为中国最终会在发展进程中选择遵循西方的道路与模式，但中国的发展显然打破了这种预期。西方国家对中国式现代化最突出的误读体现在哪些方面？这些误读缘何长期存在？

答：西方的态度甚至比这更为消极。有些西方国家认为，除非中国实现西方化，即采纳西方的政治和经济体制，否则中国的转型绝无成功可能。事实证明，他们的判断大错特错。西方被迫一步步地接受了中国转型所展现出的惊人速度与宏大规模。然而，有些人却拒绝承认这是中国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取得的成就。

问：中国式现代化与西方现代化有哪些共同点和不同点？

答：中国式现代化与西方国家现代化共享一系列根本特征，包括现代科学、技术、经济增长、市场、人权以及民主。然而在实践中，这些特征往往被赋予截然不同的解读。中国式现代化的独特之处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不同的国家形态，即文明型国家，并发挥着极其独特的作用；强调社会整体共同利益；秉持天下观而非局限于单一国家；重视规划而非单纯依赖市场力量；致力于长远发展而非着眼于短期利益。

问：您提出，中国的现代化是在极短时间内、超大规模国家条件下展开的现代化进程。这种“速度”与“规模”的结合，使得中国的挑战和成就都是史无前例的，必须通过强有力的统一领导和独特的资源调度方式来实现。如何理解“速度”与“规模”对中国式现代化产生的影响？

答：现代化的一个普遍特征是，后来者往往比先行者发展快得多。美国和德国的工业起飞速度远超英国，“亚洲四小龙”的速度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中国是迄今最快的，1979年至2023年，中国经济年均增长8.9%，远高于同期世界经济3%的平均增速。这一惊人的增速，加之中国庞大的人口规模，共同造就了一种全新的工业起飞模式：既超高速，又超大规模。

中国之所以能实现超高速的经济腾飞，关键在于拥有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极其高效能的国家机器——它是这场历史性变革的“大脑”。此外，中国作为一个高度统一的文明型国家的特质，也是推动这一进程的关键因素。当然，赋予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以如此深远全球意义的，是其高达14亿多的人口。

中国共产党确立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型国家领导模式——我们可以称之为“科学治理”

问：您如何看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对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重要意义？

答：这一点至关重要。如果没有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中国的现代化转型绝无可能实现。中国的转型堪称现代以来乃至始于18世纪晚期的整个现代化时代中最为辉煌壮观的政治成就。在这一进程中，中国共产党可以说表现极为出色。

问：您多次表示，中国的现代化得以推进的一个关键原因在于其国家治理能力。中国的国家治理能力如何为中国式现代化提供持续而稳定的制度支撑？

答：中国共产党拥有超一亿名党员，在各个层级和领域对国家事务进行统筹协调。在当今世界，没有任何其他国家像中国这样纪律严明且富有战略性，这代表了一种新型国家形态。中国共产党确立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型国家领导模式——我们可以称之为“科学治理”。这种模式使国家不仅能够着眼短期，更能放眼长远，这是其他国家鲜能企及的。

中国五年规划的制定往往历经较长过程，大量最顶尖的专业人才参与，堪称高度专业智慧的结晶。事实上，中国的国家战略视野已远超下一个五年，直抵未来数十载的深远时空。相比之下，西方国家所面临的困境在于：战略视野往往局限于下一场大选的日期，这意味着其规划周期充其量不过短短数年。正因如此，它们往往无力制定并成功实施那些长期发展项目。

问：中国国家治理体系不仅具有连续性，也展现出强大的自我调整和自我革新能力。您认为中国如何在保持稳定的同时实现改革与创新？

答：所有政府面临的一大难题，莫过于体制僵化与活力枯竭。西方有些观点认为，这一问题在中国尤为突出。然而，种种事实所展现的却是截然相反的景象。过去几十年间，中国政府通过持续的自我革新成功避免了这一情况出现。为保持与民众的密切联系，中国政府建立了一套针对诸多社会议题的常态化民意调查机制，即社情民意调查。通过这一机制，政府得以全面、清晰地掌握各项工作的实际成效——哪些方面运作顺畅，哪些方面尚存不足。从更为根本的层面来看，中国政府极具长远性的视野，确保其不会像一些西方国家的政府那样，在短短数年之后便陷入动力枯竭或目标迷失的困境。正是这些宏大的长远目标，赋予了中国政府源源不断的活力，使其始终保持着昂扬的斗志与高度的投入精神。

问：有观点认为，政府主导的发展规划可能抑制创新活力。您怎么看？

答：恰恰相反，战略规划极大地推动了创新。创新是改革开放以来，尤其是本世纪以来中国取得的最重大成就之一。经济增长本身也为创新注入了强劲动力，中国社会已适应各层面、各领域的快速变革，每个人都成为自身生活中的创新者。如今，中国毫无疑问已成为世界上最具创新力的国家之一，创新已融入中国的思想与呼吸之中，而中国人民也对创新寄予厚望，并提出了强烈的需求。

贯穿中国历史与社会的文明连续性，是中国最伟大的优势之一，亦是中国独具的鲜明特质

问：您认为，文化是理解中国式现代化的决定性因素。中国如何在保持文明连续性和文化独特性的同时，实现如此快速而深刻的现代化转型？为何文明在中国人的思维中占据如此重要的地位？

答：历史提供了关键答案。中国深厚的历史根基是其稳定性和延续性的重要来源。中国首先是一个“文明型国家”，其次才是“民族国家”。尽管历经沧桑巨变与动荡，但中国的文明根基赋予了国家一种极其强大的身份认同感。正是这股凝聚力，将拥有庞大人口与多元特质的中国紧密团结在一起。对于大多数国家而言，推进中国这种超高速的现代化进程会带来极大的冲击，甚至会陷入严重的动荡与分裂。然而，中国却以惊人的从容姿态，将这些巨大的变革悉数消纳。

问：中国的历史如何影响当下的发展理念与治理方式？

答：在中国当下的现实中，历史印记依然鲜活，其程度之深是其他任何国家都无法比拟的。孔子、孟子等先贤的言论，在中国各种社会讨论中仍常被援引。贯穿中国历史与社会的文明连续性，是中国最伟大的优势之一，亦是中国独具的鲜明特质。没有任何其他国家能够拥有如此非凡的连续性。

无论是5000多年前中华文明的早期源头，还是2000多年前的统一大业，这种历史感赋予中国人深厚的自信。它让中国人深知，自己所代表的不仅是当下，更是绵延的过往。中国人所经历的历史，既包括艰难困苦的岁月，也涵盖辉煌灿烂的时代与成就。在漫长的历史中，中国曾不止一次跻身世界最先进国家之列。这种历史殊荣，是其他任何国家未曾拥有的。中国人民对此有着高度的自觉，而这正是“民族复兴”这一理念具有强大感召力的深层动因。

在开创未来的同时，也为他国树立了可资借鉴的榜样

问：您曾指出，中国并非简单加入既有国际秩序，而是在实践中推动秩序本身发生变化。从全球治理的角度看，中国式现代化将如何影响国际发展理念、治理规则以及国际关系结构？

答：自加入世界贸易组织那一刻起，中国便凭借庞大的经济体量，推动国际秩序朝着更加公正合理的方向发展。中国始终是现行国际秩序的维护者。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爆发后，无论是在既有国际秩序框架内，还是通过共建“一带一路”倡议、上海合作组织等中国主导创建的新型多边机制，中国发挥着日益重要的国际影响力。如今，越来越多全球南方国家，以及加拿大、澳大利亚和欧洲，开始将目光投向中国，寻求其在全球事务中发挥领导作用。

在全球治理领域，中国影响力持续增强，这得益于中国与其他全球南方国家之间日益紧密的联系。当前，国际关系格局正在发生深刻而迅速的变化。中国提出的四大全球倡议影响力持续扩大。与此同时，西方世界正陷入碎片化的境地。包括中国在内的全球南方国家正逐步向国际秩序的中心地带迈进。历史的巨轮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与方式滚滚向前。

问：对广大发展中国家而言，中国式现代化是否提供了一种新的发展叙事和现实可能性？

答：中国在全球南方群体性崛起的过程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它不仅提供了一种成功的发展模式，更通过共建“一带一路”倡议等，为全球南方国家提供了极其重要的合作平台。如今，全球南方占世界经济总量40%以上。这一事实充分证明其发展的巨大潜力，并表明通过与中国的合作，全球南方完全有能力成为全球经济与政治格局中的主导力量。

问：有外国政要评价，中国是正在锻造明日的国度。在您看来，10年后的中国将在世界舞台上扮演怎样的角色？

答：如今，中国在诸多科技领域已与美国并驾齐驱，在某些领域已跃居全球领先地位。在作为现代性标志之一的人工智能发展方面，中国正处于超越美国的过程中。中国正迅速成为全世界无可争议的发展典范，在开创未来的同时，也为他国树立了可资借鉴的榜样。再过10年，中国将成为世界眼中现代性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