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不仅仅只是寄托乡愁——上海农村调研手记

康伟佳在老家浦东新区书院镇外灶村开办的民宿“吾遇素月”，源自宋人陆游的词“纨扇婵娟素月”，在南汇方言中，“素月”又跟“书院”同音（12月7日摄）。新华社记者 金立旺 摄

从浦东新区宣桥镇腰路村一处在建的民宿窗口望出去看到的乡村风光（12月7日摄）。新华社记者 金立旺 摄

年末岁尾，记者走进上海农村。

上海还有农村吗？答案是：上海区域面积6340.5平方公里，其中城市开发边界外的乡村地区占4100多平方公里，拥有1548个行政村，202万亩保护耕地，其中150万亩为永久基本农田。上海从2010年起不再新登记农业户口后，目前上海农业户籍人口约121.5万人。

相比于农业大省，上海这些数据不算什么，也正因为如此，上海作为超大城市，最有条件重塑城乡关系、全面实现城乡一体化。

记者在上海农村，看得到乡愁，更能看到农业强国的上海实践。

年轻人为何愿意回农村？

农村的活力在于青年。近年来上海远郊蓬勃发展的民宿市场，让一批年轻人从城市回到了农村。

3年前，康伟佳刚回到老家浦东新区书院镇外灶村做民宿时，叫苦不迭：父母建成的房子，是那种俗称“假欧式”的农村自建房。康伟佳在城里做房地产，懂行，房子外形不能改，内部找了专业设计师大改：中央空调，地暖，直饮水……一应俱全。他给民宿取名“吾遇素月”，源自宋人陆游的词“纨扇婵娟素月”，在南汇方言中，“素月”又跟“书院”同音。一共7间客房，客房名来自《山海经》，都很古朴：“乐游”“招摇”“青雘”“琢苒”……周末和节假日，一房难求。住客以亲子游和单位团建为主，康伟佳给记者看了住客给“吾遇素月”的留言：“细节上处处透露用心”“窗外风景干净绿植环绕相当解压”。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上海是一座在乡村中崛起的超大城市，民宿寄托了城市游客的乡愁。浦东新区、崇明岛、松江、青浦、嘉定……记者一路走下来，看到各式民宿，虽然风格不一，但共同点都是内部设计精致、周边环境优美，推窗风来，或满眼葱茏，或小桥流水，浦东新区宣桥镇腰路村一家投资了600万元装修的民宿，客房巨大的圆窗外，就是一片广袤的稻田，收割完毕剩下的稻茬在阳光下金黄灿烂，与蓝天白云相衬，令人心醉神迷。

烟雨江南，属于农耕文明的美好记忆，这是城市难觅的乡村美学价值。“乡村美学的复兴顺应了当下的怀旧乡愁。”华东师范大学教授仲富兰说。仲富兰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他从小生活在徐家汇老街，20世纪50年代，从徐家汇往西，过了凯旋路，就是稻田。如今这一块早已是上海中心城区了，半个世纪，沧海桑田。他说，城市化程度越高，乡村美学的价值便越是凸显。乡村美学包括自然美、物态美和人文美，在乡村，无论是原生态，还是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以及东方伦理型生活方式，都不断激起人们寻找自然精神家园的欲望，“区别于城市的‘喧嚣’与‘快节奏’，恬静、原真、非职业化的情感与生活在乡村这般温淡如水的来来去去中显得更加温情脉脉。”

乡村美学的前提，当然是村容整洁。曾几何时，因为城乡二元结构，上海也存在农村卫生环境脏乱差的情况，如今这种现象在上海越来越少见了。上海市农委主任冯志勇说，近年来，上海大力推动农村生态文明建设，全域实施农村人居环境整治，推进村容村貌提升、垃圾治理、农村生活污水处理、农村水环境整治、村内道路硬化等，尤其是重点完成了困扰农村环境的畜禽养殖整治任务，促进种养结合、生态循环，实施农药化肥减量化使用和农作物秸秆结合利用，有效改善了农业生态环境。既整洁有序，又保留了鸡鸣犬吠的乡村特色，各种民宿，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民宿经济对乡村的改变是显而易见的，一是提高了农民收入，土地增值，农民增收，崇明岛建设镇虹桥村形成了村落民宿群“顾伯伯农家乐”，加入其中的每户村民年均可增收7万到15万。二是农民就地享受到了城市文明带来的便利，康伟佳说，乡亲们经常过来串门，喝喝咖啡看看书，或者直接取经，计划也做民宿。书院镇另一家热门民宿“童逸农庄”，老板蒋克斋是书院镇女婿，在城里打拼多年之后回乡做民宿，他喜欢音乐，在后院设计了集装箱酒吧“诗书酒茶”，村民也常来这里品酒唱歌。其三，民宿也倒逼村民增强环保意识，在崇明建设镇虹桥村，尝到民宿甜头的村民，主动配合美丽乡村建设，自觉进行垃圾分类，维护房前屋后水质清洁，将原来的鸡棚羊棚清理掉，种上“小菜园”“小花园”，家家户户门口挂上家风家训，村容村貌焕然一新。

如何让土地更有价值？

大米饱满晶莹，米饭油亮清香。

12月15日，上海松江一年一度的优质中晚熟大米“松香粳1018”评比品鉴会在泖港镇举行。这是松江大米的“华山论剑”，由来自上海市农科院、市农技推广中心、上海交通大学以及松江区农技中心等单位的7名专家组成的评审团，现场认真品鉴，最终，上海松林米业有限公司脱颖而出，一举夺得“最佳品质奖”和“金奖”两座奖杯。这也是种养结合的“松林模式”的胜利——近年来，松林集团布局“养猪”“种稻”两条全产业链，借助养猪场产生的猪粪尿，发酵加工成有机肥还至稻田，这样的生态循环体系不仅减少了化肥用量，种植出的大米品质也更优。

发展现代农业，让有限的土地产生更高的价值，是上海农业发展的方向。2021年，上海启动实施《推进农业高质量发展行动方案（2021-2025年）》，明确以推进农业绿色发展为核心，努力实现高品质生产、高科技装备、高水平经营、高值化利用、高效益产出。记者看到，高科技加上“精细”的上海文化特征，让上海乡村呈现众多新景象。

上海最大的农村地区崇明岛，全区水稻种植规模超27万亩，正在探索“两无化”：水稻种植全程不用化学肥料和化学农药；嘉定区外冈镇，“数字化无人农场”种植水稻，农场的日常运行管理可以在可视化智慧平台以及人机交互界面上进行；浦东新区宣桥镇腰路村建成了上海首个5G全智能数字水稻种植示范区，从地上“长”出来的5G智能杆，实时将田间管理有关的光照、温度、湿度、风速、降雨等数据采集、传输到云端，通过人工智能算法，结合生长模型，进行播种、施肥、灌溉、收割的全流程智能化管控，200亩水稻田里所有的飞防植保工作，一个人就能搞定。

浦东新区老港镇，地处东海之滨，拥有除崇明外全上海唯一最大连片的农业土地资源，近年来致力于种源农业，镇内企业祥欣种猪、弘辉种稻都是行业翘楚，全国每10头上市的商品猪，就有一头含有祥欣种猪基因；后者弘辉是全国著名的杂交水稻制种基地。老港镇镇长谭志恒自信地说，高端种源农业直接关系国家农业安全，老港镇将推动更多高质量种源农业企业落户老港，形成高端种源矩阵。

传统农业的弊病是小而散，实现规模化经营的农业合作社、家庭农场正成为上海农业发展的主流。金山区枫泾镇下坊村，今年稻谷丰收，南粳46稻谷的收购价是1.69元每斤，“沪软1212”的成品米售价是3.5元每斤，而90后“新农人”尤杰的“上师大19号”成品米售价达到了8元每斤，当地农民都惊呆了：“怎么会有人买这么贵的米吃？”事实上，8元一斤的米卖得很好。“上师大19号”是由上海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植物种质资源开发中心在金山区首个成功选育的长粒型香型软米，成品米粒晶莹剔透，煮饭香、软、弹、滑，冷饭不发硬，尤其适合做手卷寿司，受到了一众年轻家庭的欢迎。2020年底，尤杰来到下坊村创立农产品专业合作社，看中的就是绿色生态农产品的广阔空间：“吃饭，人们的需求正从‘吃饱’转向‘吃好’。”

像尤杰这样投身农业的年轻人越来越多。2014年，崇明庙镇人樊尧辞去城里工作，回岛上承包了近300亩土地，运用先进栽培技术种植火龙果等热带作物。他就住在大棚旁边的简屋里，皮肤晒得黝黑，终于成功种出了“红水晶”火龙果，表皮皱皱巴巴，但果肉饱满圆润，一咬爆汁，今年产量4万斤。但樊尧不仅仅卖水果——他还输出种植技术服务，为市区一些学校做屋顶农场，供学生实践，颇受欢迎。

二产三产如何导入乡村？

浦东新区宣桥镇腰路村，村名有些奇特，因为一条细得像“腰”的五丰路贯穿全域，故得此名。村总支书记沈吉说，腰路村是农业保留村，过去日子不好过，村民以传统小农耕作方式为主，产出低，青年村民都外出务工了，村庄空心化、老龄化问题突出，村集体经济组织基本没有收入来源，依赖上级以奖代补资金维持日常运转。

但这是过去式了。记者看到，如今村庄如画，道路宽敞，多家民宿拔地而起，村里甚至有生鲜超市和餐厅，传统生活方式因此发生巨大变化，餐厅名“清美味道”，早餐有捞面、水饺、馄饨、熟食卤味、轻食果饮、盖浇饭等，油条仅售1元一根，早餐5元吃好，中晚餐10元吃饱。生鲜超市里，销售豆面制品、蔬菜、水果、肉类、禽蛋、水产、海鲜、粮油、轻食、乳制品16大类近5000多款自制鲜食，村民们因此结束了村里无处买菜买肉的历史，因为产品大多来自上海清美绿色食品（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清美集团”），减少了流通环节，价格较普通菜场便宜10%-20%。33岁的倪丽是超市店长，她说自己下班时就在店里买菜带回家，“实惠，附近村里的人都过来买。”

清美集团是国家农业产业化重点龙头企业，2021年投资4300万元参与腰路村乡村振兴示范项目建设，通过村企共建、三产融合的发展模式，建成并获评上海市乡村振兴优秀案例，为企业参与乡村振兴提供了诸多启示。清美集团董事长沈建华介绍说，企业参与乡村振兴，不能只是输血，清美集团除了建超市、餐厅服务村民之外，还在腰路村建了数字化的高标准蔬菜和水稻基地，以及蔬菜分拣中心，企业发展了，也带动了村民就业。记者在腰路村的清美数字化蔬菜基地碰到60岁的张新菊，她负责把通过自动播种机的格栅归拢，工作日每天干两三个小时，每月收入1200元，张新菊说：“我干完活，就回家做饭、带孩子。每个月多笔收入，真不错。”

村里闲置的民房还被清美集团租下，统一装修改造后，作为“清美公寓”供集团职工使用，村民又增加一笔收入，村容村貌也有了相当改观。

“我们最有成就感的，就是用现代企业标准、现代农业科技，不用化肥、农药，提高亩产量，改变农民生产方式。”沈建华说，他举例，原来浦东农民种鸡毛菜，一年种3茬，运用高科技后，一年能种12茬，很多种菜高手都佩服得不行。

如今，很多浦东农民都加入了清美蔬菜产业联合体，联合体由“清美集团+清美农业公司（包括自建蔬菜基地）+农民合作社+家庭农场+农户”构成，几乎涵盖了所有类型的农业经营主体。清美为联合体成员提供物资、种子、种苗等生产资料及技术，提高他们的种植水平；种植户按照清美的标准进行科学种植，以保证农产品的品质；集团按签约价收购，既确保了农民利益又保证了蔬菜原料的稳定可靠。

事实上，将总部设在乡村的清美集团，已将这一块打造成了“清美小镇”。浦东农委主任冯锦山说，农村要实现高质量发展，导入二产三产非常关键。在国外，一家企业或一个产业改变一片农村区域的案例非常多，一个世纪前，硅谷就曾是一片果园。

上海鼓励企业参与乡村振兴，青浦区章堰村引入中建八局，遵循历史的发展脉络，以“生长、生存、新生”的理念将1000多年的古村落、古建筑翻新复活，投资5亿元打造128亩项目核心区，建设滨水街区、咖啡书店、时尚餐厅、特色民宿等商业业态和休闲空间，再现章堰繁华景象。奉贤区沈陆村以镇、村、社会资本合作的方式成立招商平台，统一流转农民的闲置宅基地、房屋，打造符合企业需求的乡村人才公寓，形成了“一栋房屋一家企业、一栋房屋一群创客”的局面。

在浦东新区书院镇，由于中芯国际项目的进入，镇里加快引进上下游集成电路配套企业，着力打造集成电路全产业链生态圈。记者在书院镇外灶村看到，乡村总部基地已准备就绪，镇里还引进了咖啡品牌“一亩花园”，放眼望去，稻田小河，树林农舍，充满野趣。书院镇党委书记姚建安说，集成电路企业落户后，外溢效应已经显现，现在不少配套企业都来村里租房子，民宿非节假日的生意也红火起来，有一家省级商会还主动找上门来，在村里租房子当办事处。“在国外，企业把总部放在农村的很多，我希望企业员工，在繁忙的工作之后，到优美的乡村中转一转，放松身心，也能帮助工作找到灵感！”

地铁如何改变一个村庄？

“清晨，当你在地铁16号线上，经过惠南东站时往东方瞭望，碧水田林、黛瓦人家，一轮红日在远方冉冉升起，这如梦如幻的美丽画卷，就是惠南镇海沈村，一个可以搭着地铁来寻梦、创梦，宜居宜业宜游的田园综合体。”这是浦东新区惠南镇海沈村印在乡村旅游地图上的一段话，足见其自豪之情——海沈村，是上海第一家通地铁的行政村。

新民晚报高级记者、《沪乡记事》一书作者沈月明就是海沈村人，他对当年城乡之间漫长的路途记忆深刻。20世纪90年代，沈月明在上海师范大学就读，周末回家，有一次整整花了六个小时，“上海到乌鲁木齐的直飞时间是五个半小时，虽然那次回家六个小时是个例外，等车时间太久，但无论如何，回趟家需要太长时间”，沈月明回忆说。

因为路途漫漫，沈月明上大学前，只到过一次浦西城里，还是小学春游组织去西郊动物园。那时上海远郊农民进城，都说“去上海”。沈月明说：“遥远的距离确实影响了上海农村人对城市的认同。”

16号地铁通车之后，从海沈村到龙阳路站，只需要40分钟。沈月明年过七旬的母亲常常背着菜，乘地铁去儿子家。

地铁彻底改变了海沈村，村里进行了专业规划，持续提升人居环境，引进投资打造“乡村CBD”，还借助从海沈村走出去的两届奥运冠军钟天使的影响，培养乡村骑行文化，成为远近闻名的“网红村”，许多年轻人回来创业、就业，或把自建房改成民宿，或开饭店、搞旅游。村党总支书记庄平说，这在以前不可想象，以前村里“脏乱差”，尤其是夏天，蚊虫扑面，鸡屎猪粪臭得要死。如今，村民在家门口就能享受城市生活，牛排、咖啡与村里传统农家菜“老八样”融为一体，“屋里厢咖啡”已成为网红打卡点，庄平以前一直喜欢喝咖啡，但在农村只能喝速溶咖啡，当他在家门口喝到咖啡豆现磨冲泡出来的一杯拿铁后，长久回味、无限慨叹。

沈月明曾在美国工作过，也游历过世界上不少国家，他说，“要致富，先修路”，农村要发展，交通设施建设太重要了，汽车带动了美国城乡一体化，新干线带动了日本城乡一体化，广覆盖的农村交通基础设施网，将给农村带来可以预期的变化。

这些年来，上海城乡一体化迈出新步伐，出台了一系列新举措，居民养老保险、医疗保险、低保等保障制度实现城乡统一。《上海市乡村振兴“十四五”规划》中明确写道，要不断提升农村基础设施水平，包括加强农村交通设施建设、推动市政公用基础设施建设向农村地区延伸、提升农村信息化水平，此外，还要在教育、卫生、社保、养老等方面持续提升城乡公共服务均等化水平。

上海的农村，不仅仅只是寄托着乡愁，更承载着这片土地振兴的实践和希望。冯志勇说，乡村振兴任重道远，通过持续努力，农村终将成为我们的绿色田园、美丽家园、幸福乐园。（记者 肖春飞 金立旺 张梦洁 赵逸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