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巨人:希曼崛起》:锈迹斑斑的力量之剑

发布者:温柔老农 2026-6-29 10:09

作者:张经武 王冠男

由经典动画《希曼》改编的真人电影《宇宙巨人:希曼崛起》(以下简称《希曼崛起》),带着情怀的光环进击大银幕。自1983年动画片问世以来,该IP成为了一代人的英雄启蒙,经典台词“赐予我力量吧!”也是不少人的童年记忆。但是,在今天的电影院里,这把“力量之剑”失去了光芒,显得沉重而迟钝。该片耗资1.7亿美元,但目前豆瓣评分跌至5.8,北美CinemaScore仅获B级,全球票房不到9000万美元,回本遥不可及。巨额投资只换来一个冷冰冰的事实,那就是在当下的电影市场,仅凭砸钱和贩卖情怀,已经无法召唤出真正的“宇宙巨人”了。

《宇宙巨人:希曼崛起》剧照

视效狂欢下的空洞审美

《希曼崛起》在视觉奇观的初步构建上,确实用真金白银砸出了一时的感官刺激。影片由执导过《大黄蜂》的特拉维斯·奈特担任导演,全片特效镜头高达1400多个,是《大黄蜂》的三倍多。为了重塑埃坦尼亚星,主创几乎将调色盘推到极限,高饱和度的霓虹色调勾勒出异星世界,冷兵器与黑魔法交织碰撞,复古摇滚与电子乐轮番轰鸣,瞬间激发了观众的观影快感。对于追求感官刺激的观众而言,高频次的视听冲击带来了最基础的娱乐价值。

然而,短暂的多巴胺狂欢掩盖不了视觉美学的刻意与匮乏。有人批评“特效绿幕感太重,笑话过时得像考古现场”,还有观众毫不留情地吐槽“特效像PPT”。这些评论并不是刻薄攻击,而是戳破了一个尴尬真相,即那种为了呼应漫画风格而“刻意简陋”的绿幕效果,并没有勾起观众的怀旧情绪,反而让人感到过时、陈旧。它没有复现出手绘动画特有的手工质感,也没有创造出属于这个时代的视觉语言,最终只停留在一种廉价的模仿上。

视觉的饱和从来不等同于叙事的丰盈,文化学者詹明信曾指出,后现代文化往往呈现出一种“深度消失”的特征——表面越来越华丽,内部却越来越空洞。显然,《希曼崛起》就陷入了这一困境,密集的特效轰炸不仅没有给观众带来广阔的想象空间,反而忽略了世界观、人物关系与情感逻辑的构建,粗暴地剥夺了影片应有的呼吸感。僵化的“为特效而特效”的创作思路,使得庞大的工业流水线沦为一场干瘪的技术杂耍,导致故事内核变得苍白。

目前不少商业片错误地认为,技术升级就是电影品质升级、视觉规模扩大就是审美价值提升。从《指环王》的中土世界,到《沙丘》的厄拉科斯星球,一部能够真正经受住时间考验的经典奇幻史诗,从来不是靠特效镜头的堆砌实现的,而是依靠对人物情感细致入微的刻画,以及坚实的世界观所构建出的异世界,让观众心甘情愿地相信那个异星世界是真实存在的,并为每个生命的故事所感动。缺少了这份内核,再炫目的视效狂欢,也不过是空洞的审美泡沫。

玩具躯壳里的塑料感

同属美泰公司旗下的玩具IP,《芭比》与《希曼崛起》在大银幕上的境遇悬殊。前者成功的秘诀,并不是把一个塑料玩偶拍得更加精美,而是让观众渐渐忘记她其实只是一个玩具,影片将焦虑、困惑与自我觉醒注入这具已经存在了六十余年的塑料躯壳,使其成为当代女性身份认同的文化象征。后者的情况恰恰相反,它任由肌肉猛男在银幕上机械地执行“隐藏身份、变身、打怪”等老套的动作,每一帧都似乎在提醒观众这只是一件玩具。起点一样,结局不同,区别就在于创作者愿不愿意给塑料的躯壳里注入时代的血肉,使角色从玩具的货架上走下来。

挥之不去的“塑料感”首先侵蚀着主角。影片试图复刻古典英雄主义的救世主形象,但是忽略了观众对于英雄叙事的期待早已发生变化。一个立得住的超级英雄,不是靠无所不能来完成的,而要有符合现代社会精神的“成长弧光”,如内心挣扎、脆弱,以及自我怀疑。《蝙蝠侠》《蜘蛛侠》的主角之所以能够吸引观众,正是因为他们身上背负着难以化解的内在困境。但是《希曼崛起》几乎放弃了对人物进行深入描写,亚当王子在地球上流浪了15年,本是挖掘人性深度的绝佳切口,却被简化为爽文中的流水线情节,苦难沦为过场,成长形同虚设。耐人寻味的是,真人电影甚至还把动画片名字里的“He-Man”删掉了。这个承载着“真男人”强大意象的名字,在现代文化语境下竟成为需要被质疑的对象。删除名字的行为,折射出创作团队试图与历史包袱保持距离,却又无力为角色树立新的价值支点。

影片用戏谑、自嘲与反讽的方式来消解人物的庄严感,把“解构”当作“重构”的替代品,但结果让人物陷入更加尴尬的局面,既丧失了古典英雄主义的史诗气质,又没有生长出现代人物应有的复杂深度。当“力量之剑”最终被高高举起的时候,观众并没有感受到命运降临带来的震颤,因为人物一直没有完成属于自己的成长。

单薄感也蔓延至整个角色群像。反派骷髅王本应是推动戏剧冲突的重要力量,但他的行为逻辑却停滞在80年代动画“为邪恶而邪恶”的设定上,观众无法理解其欲望的来源,也难以体会到其行为背后的复杂性。相较于《蝙蝠侠》中小丑对秩序的挑战、《复仇者联盟》中灭霸对宇宙失衡的执念,《希曼崛起》中的骷髅王更像一个只负责制造破坏的功能性符号,无法与主角产生有张力的戏剧互动。主角团也未能幸免,蒂拉、邓肯武士、机械太空虎等核心成员沦为推进剧情的工具人,彼此之间缺乏可信的情感联结,没有争执展现彼此的裂痕,也没有对话触及各自过往经历,所谓团队情谊只存在于台词中。观众可以看见他们并肩作战,却体会不到他们为何能将生死相托。

刻舟求剑式的IP执念

《希曼崛起》就是一面镜子,映照出好莱坞在IP开发上集体迷失的状态。当资本迷恋于经典IP,当创作陷入对四十年前流行符号的拙劣模仿,电影便成了一场刻舟求剑般的商业豪赌。

回顾该片漫长的制作过程,它自身的命运就充满荒诞。自2005年福克斯获得版权之后,这个项目先后在华纳、索尼、奈飞等公司之间转手,最终落到亚马逊米高梅手中。十七年间,导演换了不下八位、剧本换了至少十个版本,最终实际拍摄时间只花了四个月左右。资本的一再更替不是出于对艺术的敬畏,而是对商业风险的极致算计。遗憾的是,影片最终上映的时候,市场早换了天地。这样的尴尬,暴露出好莱坞在经典IP开发中既想收割情怀红利,又缺乏破釜沉舟进行创新的勇气,只能在安全区内不断试探,最终呈现的作品满是生硬拼接的痕迹。

美国文化学者约翰·费斯克曾强调,大众文化产品若想获得持续的生命力,需要为受众提供足够的情感认同与意义协商的空间。对于跨越数十年的经典IP来说,这意味着要完成适应当下的“时代转译”。但是,《希曼崛起》的主创们把“IP知名度”当成了“市场号召力”,手里攥着的是一张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旧航海图,却企图靠它在2026年的汪洋中寻找新大陆。影片局限于“玩具逻辑”,把角色造型、经典台词、视觉符号当作唤醒观众情怀的万能钥匙,无视现在的观众早已不再满足于对童年记忆的简单重温,忽视他们期待的是旧故事中生发的新问题,是熟悉角色与当今现实之间重新建立起来的情感连接。

与之形成鲜明对照的,是近几年中国神话IP改编的现象。《哪吒》系列中,哪吒不再是那个剔骨还父的悲情少年,而是一个被偏见围困而奋力挣脱的现代灵魂;《长安三万里》中,高适与李白半生的沉浮际遇,折射的是当下人们在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困惑与抉择;《白蛇·缘起》中,古老的爱情传说被转译为关于身份认同与个体觉醒的现代寓言。这些作品都取材于传统文化,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破旧立新”。它们成功的原因,不是对原典的刻板忠诚和机械照搬,而是对当下时代情绪的精准捕捉。

当好莱坞还在盘算着用四十年前的老套故事来收割观众时,新一代的观众已经用行动给出了回应,他们走进影院,并不是为了重温年代橱窗里的旧梦,而是寻找自己与时代的精神投影。《吕氏春秋》有言:“舟已行矣,而剑不行,求剑若此,不亦惑乎?”四十年前,“力量之剑”承载着一代少年对于英雄、勇气与正义的想象;四十年后,人们并非排斥英雄,而是不再满足于对旧神话的机械复刻。这把曾经给一代人以英雄启蒙的“力量之剑”,如果不经过时代熔炉的重塑,就只能困于过去的影子之中,被时间侵蚀,锈迹斑斑。

(作者张经武系福建师范大学传播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王冠男系福建师范大学传播学院2025级艺术学专业博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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