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之后，中国动画如何开掘好传统文化母题

屈立丰

2026年暑期档，国产动画电影《八仙！》成为今年第7部票房破10亿的影片，而《三国第一部：争洛阳》口碑不俗却市场遇冷，最终宣布撤档。同是传统文化IP改编动画，但两部作品的市场反应大相径庭。在“哪吒”系列火爆之后，国产动画电影如何激活传统文化母题，仍是亟待破解的创作课题。

动画电影《八仙！》剧照

“新神话动画电影”模式的沿袭

《八仙！》延续了近年来“哪吒”系列、“新神榜”系列等“新神话动画电影”的发展路径，对神话故事进行大幅度改编，将大众认知度极高的“八仙”母题进行动画转译，以此降低宣发成本，吸引潜在受众，取得了较好的市场反馈。

自“哪吒”系列动画电影以现象级的票房与口碑重塑中国动画电影产业格局以来，此类型动画电影逐渐向主流商业大片跨越，这一跨越涵盖三个维度：以全产业链工业化体系为生产制作的物质基础，以中国传统文化母题的现代性转化和东方美学符号的数字化重构为表达样式，以动画建构大众情感共鸣与文化认同的媒介功能为价值旨归。当我们从上述三个维度审视《八仙！》时，会发现该片在这三方面都有所涉及，但实际效果参差不齐。

首先，生产制作层面，影片依托国内动画工业体系跨区域、跨行业、跨平台的全产业链协作完成创作，这种多方联动的工业化协作模式，自“哪吒”系列问世后逐步成型，是当前中国动画产业的优势所在。

其次，叙事结构层面，《八仙！》以好莱坞“英雄之旅”的戏剧结构为“骨架”，加入中国神话角色和视觉元素作为“皮肤”，叠加“神话/奇幻+喜剧+冒险”等类型化元素，形成西式叙事搭配中式视觉符号的拼盘式文本。这一改编逻辑源于当前市场风险管控策略：传统文化IP仅被视作降低市场不确定性的“安全阀”，传说本身承载的精神内核却被搁置。观众体验到的“似曾相识感”，正源于《银河护卫队》《十一罗汉》《复仇者联盟》等海外商业片成熟的叙事范式。改编创作的核心争议，不在于是否借用类型化叙事框架本身，而在于创作者在调用这些叙事惯例改编传统文化IP时能否坚持中国文化的伦理内核。当传统文化符号被剥离历史语境，其意义深度自然被抽空，沦为类型叙事的装饰性元素，最后形成的改编文本仅成为传统文化表层的策略性挪用。

第三，情感表达层面，《八仙！》以“草台班子的英雄之旅”的设置，达成观众从“仰视”神仙到“平视”自我的审美位移。影片中的八仙褪去神性光环，是各有缺陷的普通人形象，映照出当下普通人的职场困境、人际矛盾与生存境遇。同时，影片兼具讽刺喜剧特质，诸多精心设计的情节反转、戏谑噱头，在完成现实观照的基础上为观众带来轻松愉悦的观影体验。

数据驱动创作模式的得失

《八仙！》具备完整成熟的工业化制作水准，但尚未在工业化生产逻辑和创作者个性表达之间构建起足够的艺术张力，其制作风格接近于高度理性化的数据驱动生产模式。

数据驱动是全球电影工业数字化转型的新型运营逻辑。21世纪以来，大数据分析和算法决策逐渐渗透到电影生产运营的全流程。在该运营逻辑下，电影作品不再被界定为具有独立性的艺术创作成果，而是文化工业流水线产出的模块化文化工业产品，其角色设置、情节架构、视觉风格、情感节奏等生产要素先被拆解为可量化分析的指标，再经由算法模型的计算完成优化组合。制作方还可通过对海量观众行为数据的挖掘分析，精准预测哪些叙事元素、角色类型和视觉风格能够取得市场回报的最大化。该分析路径本质上是统计学方法在观众消费行为研究中的应用。

《八仙！》为观察数据驱动模式在国产动画生产中的具体运作提供了典型案例。与传统动画生产依赖作者个人直觉和经验决策的路径不同，该片并未直接对八仙过海故事进行叙事改编，而是对这一神话IP进行系统性、模块化拆解——将人物设定、法器道具、场景元素、情节母题逐一剥离、打散，转化为可检索、可调用的叙事条目数据库。在叙事拼装阶段，制作团队并没有选择忠实再现八仙故事谱系，而是从市场反馈数据中选择最具商业吸引力的模块，重组故事版图。这种重组，不是基于神话内在的意义逻辑，而是基于类型叙事的商业法则：何种角色组合最能吸引目标受众？何种节奏最能维持更好的观影体验？怎样的视觉风格最能产生社交媒体传播效应？

影片将神仙体系平移至世俗生活语境，消解了传统语境中“神仙/凡人”“正/邪”的二元对立，这种空间叙事策略，一方面增强了当代观众的情感代入与现实共鸣，另一方面也弱化了神话原型所承载的超越性价值与形而上意义。影片虽然嵌套中国神话符号外壳，却以好莱坞常见的个人主义与英雄成长叙事为价值核心；“八仙”不再是体悟大道、道法自然的精神载体，而是转变为服务于情节推进的功能性“英雄团队”。

在视觉空间修辞维度，影片为“蓬莱仙境”披上赛博朋克意味的现代都市外壳，通过机械装置堆叠、霓虹光影拼贴以及高密度建筑布局，营造出光怪陆离的视觉奇观；但若剥离技术和装置外衣，其内部的权力结构与生存法则并未实现现代性转型。视觉表象与内在秩序之间的错位，消解了蓬莱仙境的超越性维度，使其成为映射世俗欲望与利益博弈的现实隐喻空间。

国产动画守正创新的路径

当下，观众对国产动画抱有较高的包容度与接受度，但市场创作风险依旧客观存在。正是基于这样的行业现实，饺子导演团队深耕创作、持续突破，历时5年打磨完成“哪吒”系列续作，以兼具口碑与市场认可度的作品，为整个行业树立起创作标杆。面向未来，国产动画电影要想在“哪吒”系列、《八仙！》等作品的基础上实现更进一步的发展，可从以下两个方面深耕。

一是，要超越“数据驱动”的路径依赖。动画人应当思考如何在数据驱动逻辑中为艺术创新保留空间。国产动画的未来不在于放弃数据工具，而在于突破数据库单一主导的创作局限——在利用数据驱动提高生产效率的同时，保留探索叙事创新的可能；在满足受众即时消费快感的同时，保留提供文化反思的空间。

二是，以守正创新思路重构神话世界观。神话故事的世界观建构不是简单将修行叙事置换为职场奋斗、将神话神通等同于职场技能、将仙者求道转化为当代青年自我实现的故事。神话改编不能舍弃传统叙事自带的宏大精神视野，神话空间不应只是现实境遇的简单复刻，需要推动传统神话原型与当代大众情感深度融合，让神话叙事具备观照现实、引发思想共鸣的力量。20世纪80年代，电视剧《八仙过海》广度好评，能够成为跨时代经典，一方面依托成熟的神话影像转译手法，另一方面借主题曲传递自强不息的民族精神，树立了清晰正向的价值观念，完成了古典神话向当代精神价值的有效转化。这种兼具精良技术与思想深度、视觉奇观与人文内涵的创作方向，值得业内持续借鉴。

［作者系西华大学教授，本文为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西部项目“百年中国动画学术史（1923—2023）”（项目编号：24EC229）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