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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美学术界对机械技艺的关注缘于欧洲中世纪历史研究。

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史学家比昂多首先使用了“中世纪”一词，认为当时的封建割据和宗教禁锢导致了文化上的无知、愚昧和黑暗。

然而，随着对中世纪历史研究的深入，诺蒂斯、布洛赫、怀特、勒高夫等人开始“重新发现中世纪”，在文化、劳动和技术等诸多领域进行了有益的探讨，并且为研究中世纪学者如何定义机械技艺这一具体的问题提供了一个背景。

谢努、彼得森·甘迪亚克等人开始直接从机械技艺思想的角度来研究中世纪历史，但在很大程度上，他们是基于孤立的文本而不是在任何历史和哲学观点的情况下进行研究的，因而有关机械技艺含义的演变仍然还不清楚。

最早系统地研究中世纪欧洲机械技艺的是斯特奈格尔，他的《中世纪的机械技艺》收录了从中世纪早期到十三世纪关于机械技艺的大部分内容，至今仍然是研究机械技艺的重要参考书。

但他的分析主要是语言学的，既不涉及文本本身所提出的问题，也没有把它们置于传统或思想背景中。

之后，阿莱西奥、阿拉德、奥维特和惠特妮等人则延续了对中世纪欧洲机械技艺思想的研究，并进一步指出中世纪的机械技艺是“奴隶的”、“掺杂的”、“外在的”或“次要的”。

但他们的论述是冗长而复杂的，因而本文尝试对机械技艺的含义在中世纪的欧洲所发生的演变初步作出清晰地梳理，希望能对国内学界有所帮助。

“机械技艺”一词的出现——司各脱的初次使用

“机械技艺”这一术语出现在九世纪。司各脱在对马提亚努斯·卡佩拉的《菲劳罗嘉与墨丘利的婚姻》一则简短的评论中最早使用这个术语。

《菲劳罗嘉与墨丘利的婚姻》是卡佩拉阐述自由七艺（包括四艺，即算术、几何、天文学和音乐，和三艺，即语法、修辞和逻辑）的一部重要讽喻性著作。

卡洛琳王朝时期的评注者们认为这里的婚姻象征着学问（菲劳罗嘉）与语词技艺（墨丘利）的结合，它们分别对应于四艺和三艺，而新娘墨丘利的七位伴娘分别是七种自由技艺的化身。

但是司各脱认为菲劳罗嘉象征着自由技艺，墨丘利象征着机械技艺，二者的婚姻促成了彼此技艺的相互赋予。

但是他并没有指出“机械技艺”包括哪些具体技艺，由于《菲劳罗嘉与墨丘利的婚姻》没有将建筑学、医学以及其他的手艺技艺纳于自由技艺的范围之内。

所以在接下来的评论中，司各脱使用“建筑和其它某些技艺”替代“机械技艺”，并认为机械技艺是通过“一些模仿或者人类的设计”所产生的。

虽然司各脱只是作了一个简短的概述，却暗含了一种将手工技艺作为知识的观念。在古典主义中，手工技艺一般被视为实用技艺，与身体技艺（physicalarts）以及心灵技艺（mentalarts）截然不同。

司各脱认为机械技艺并不因为与实用技艺相关而被贬低，反而认为机械技艺与自由技艺在形式和功能上是类似的，只不过自由技艺是“属神的”，而机械技艺是“属人的”。

他将手工技艺作为一种完全独立的技艺类别，不但将技艺从知识的分支中排除出去，也没有将它们融入自由技艺。

这在某种程度上调和了两种相互矛盾的态度：卡佩拉拒绝将“建筑学、医学以及其他的手艺技艺”纳入自由技艺，而卡洛琳时期的学者将包括手工技艺在内的实践都置于自由技艺中的机械、占星学和医学等标题下。

对于司各脱来说，技艺还是获得知识的一个重要因素。他认为技艺是人与神之间的联系，人类所受到的教育是一种救赎的手段，因为人与生俱来就被赋予技艺，只是因为原罪而被遮蔽的知识必须通过教育才能够唤起。

机械技艺的具体化——于格的归类

圣维克多的于格（HughofSt.Victor）是巴黎圣维克多修道院的神学家和教育家，也是中世纪机械技艺思想发展中最重要的一位。

他不仅明确了“机械技艺”的分类体系，而且赋予了“机械技艺”在知识体系中的地位。

1.机械技艺的分类体系

于格在《训导篇》（Didascalicon）中详细描述了七种机械技艺：纺织、军备、贸易、农业、狩猎、医学和戏剧表演。

例如，对“军备”这种技艺的描述不仅包括各种武器和盔甲，而且包括木匠和其他建造者“使用锄头和斧子、锉刀和横梁、锯子和螺旋钻、夹钳、木工刨、泥刀和水平仪，在各种材料上抛光、砍、切割、用锉刀锉、雕刻、联结、涂抹”。

于格对“纺织”的描述也同样表明了对手工技艺及其产品的兴趣。

织物的制作是通过手、针、纺锤、梳棉机、织布机、卷曲机、熨斗或其他类似的工具来完成各种编织、缝制和缠绕……包括使用任何可用的材料来做衣服、罩子、布帘、毛毯、马鞍、地毯、窗帘、餐巾、毛毡、绳子，网、绳索；以及用稻草制作帽子和篮子。

在对“贸易”的描述中，他给予的赞扬与传统宗教对贸易的怀疑态度——贸易是一种不道德的和扰乱性的活动——形成鲜明对照：贸易这种技艺……渗透到世界上隐秘的地方，靠近看不见的海岸，探索了恐惧的荒野，以及听不懂的方言，与野蛮人进行人类的贸易。

对贸易的追求使国家从战争中安静下来、巩固了和平，并且换取个人的私人物品，也就是说贸易涉及到所有人的共同利益。

于格明确将机械技艺作为一个通用术语，不仅单纯地指某一种手工技艺，而是将其视为所有手工技艺的统称，即所列的机械技艺名单包括了所有的手工技艺，例如，“狩猎”包括了食物的采集、烹饪和销售，以及与食品和酒相关的一系列技艺。

于格对机械的定义直接引用了伊西多尔的百科全书《词源》（Etymologies）：某种特定的技能或学问，属于所有事物的生产或制造。

此外，他可能从奥古斯丁那里获得了这些技艺的具体列表。

在奥古斯丁的技艺目录中，技艺不仅包括建筑、服装制作、农业、航海、雕塑、医学、烹饪、修辞学、地理、算术、音乐和哲学，而且包括狩猎、剧院的建造、毒药、武器制作和战争机械。

“最后……是异教哲学家和基督教的异端在为自己的错误和谬论作辩护的时候所展示的光芒四射的才华”。

2.在知识和道德上对机械技艺的认可

于格明确把机械技艺描述为人类知识的一个特殊范畴，认为七种机械技艺的基本概念与自由七艺的概念很类似，前三种机械技艺对应三艺，后四种对应四艺。

机械技艺构成哲学的第三种门类，前两种是由数学、物理学和神学组成的理论知识以及由政治、伦理学和经济学组成的实践知识。

于格强调了人的本性是物质和灵魂的结合，认为人既是一个在精神上不朽的存在，也是一个在肉体上终有一死的存在，因此知识一方面要保障人类的物质生存，提供生活必需品，另一方面要关注人类的精神生活。

他指出，同样的行为，在关注它的思想时，它就属于哲学，例如农业理论属于哲学家，而农业耕作属于农民。

但是于格没有完全推翻古典传统——手工艺不能完全被认为是知识，他认为机械技艺是“掺杂的”，因为它们之中掺入了实用和身体的需要，关注的是人的劳动，而这种劳动是对自然的模仿。

于格诠释了三部作品（分别是上帝的作品、自然的作品和工匠的作品），认为工匠作品是对自然作品的一种模仿，但是技艺的力量并不逊于自然的力量，能工巧匠在某种程度上可以与自然相媲美。

在这种模仿过程中，机械技艺通过为人类提供了践行理性和优越性而获得了尊严。于格还通过技艺来理解人类的堕落，将技艺作为恢复到堕落前状况的一种手段。

这一思想主要来源于奥古斯丁。

奥古斯丁把朝向上帝当作人类生活的基本理想，一方面设想了天堂中的亚当和夏娃不仅具有性的本性，而且进行体力劳动，精通农业技术。

另一方面将恢复人类本性作为一种精神上的任务，认为只有通过摆脱身体的需要和欲望才能回到堕落前的状况。

对于机械技艺而言，奥古斯丁认为上帝在他无限的怜悯中为我们作为凡人的生活提供了一定的安慰，技艺是人“与生俱来的天赋”，但也是“多余的，危险的和有害的”，必须加以限制和控制。

事实上他的表述反映了基督教以及古典时代对手工技艺的一种怀疑态度。于格把堕落当做一种普遍的事件，堕落后的人，其本性的各个方面受到腐化和污染，不仅思想上是茫然的，身体上也承受着各种痛苦，只有通过知识才能恢复本性或者回归到堕落前的状况。

其中实用技艺作为不道德行为（或者恶习）的补救手段，机械技艺作为身体弱点的补救手段。也就是说，于格将人类本性的恢复过程视为一个具体的事实，其中一部分表现为对技艺的发明、发展和实践。

与奥古斯丁不同的是，于格并没有降低对物质的追求或者试图完全消除它，而是利用技艺为人类的生活创造更好的东西。

通过技艺的实践实现人最终的目的——救赎，于格使对机械技艺的追求以及机械技艺本身获得了宗教和伦理道德上的认可，也消弥了自柏拉图以来困扰许多西方思想家对手工技艺的怀疑态度。

总之对于于格来说，所有的知识都是功能性的，其价值不在于它本身的存在，而在于它促进了人类超自然目的方面的功效。

在此基础上，他不仅描述了机械技艺的定义和正当性，使之成为哲学的一部分，而且在很大程度上回应了针对手工技艺的非理性和不道德的罪名。基于于格的努力，同时代以及后来的思想家开始普遍使用“机械技艺”这一术语及相关的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