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世界最古女诗人

北京晚报·五色土 | 作者 海龙

文学体裁诗歌散文戏剧小说四类中，诗歌发源最早，但究竟谁是世界上最早的诗人，一直存疑。纽约银行世家摩根博物馆承办的上古苏美尔-巴比伦女诗人楔形泥板上展览的诗稿，把有史以来诗人的记录上溯到了4300多年前，这是人类学研究改写世界文学史乃至人类文明史的又一案例。

世界文学领域，说到最早的诗人，一般人耳熟能详往往以为是荷马；而女诗人呢，大多认为是古希腊的萨福。但纽约这个刚结束不久的上古女诗人文物大展（2022-10-14至2023-02-19），用上古巴比伦遗址出土的文物考证告诉我们，更早的女诗人是古美索不达米亚的苏美尔女祭司恩赫杜安娜（Enheduanna，约 公 元 前2300年）。她生活在4300多年前的苏美尔-阿卡德世代，比前面提到的女诗人早了1600年至1700年！根据大量的史料和实物考证，恩赫杜安娜不仅是有史以来可以被实证的第一位女诗人，而且是有文字确证的人类第一位有名姓作家。

展场上的恩赫杜安娜塑像

恩赫杜安娜与她生活的年代

被称作人类摇篮的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地区（古书称“两河流域”），也是文明和诗歌的摇篮。上世纪20年代一次挖掘，现代考古学发现了楔形泥板上恩赫杜安娜的诗稿，近一个世纪以来，人们对这些泥板进行了艰苦卓绝的破译解读。随着更多相关资料的发掘，学界得知她的时代、身世和背景。她的父亲是阿卡德的萨尔贡，在公元前24世纪大败前朝，建立了有史以来世界第一大帝国阿卡德帝国。为了巩固统治，这个政治猛人挥师击溃并征服了34个城市，穷兵黩武，铁血建政。他不相信任何人，任命自己的女儿恩赫杜安娜为苏美尔本土的保护神月神之高级女祭司。这个职务负有巩固统治和宗教礼制祭祀的使命，被认为拥有与国王相似的荣誉威权。此后，恩赫杜安娜也曾被卷入政争和罢黜，历经政治坎坷后复位。

纽约布鲁克林博物馆展览中的古巴比伦墓道巨型浮雕

在恩赫杜安娜父亲征服这片土地之前，这里早就有了苏美尔文明，发端于公元4500年前。它在世界上最早发明了文字，也创造了人类最早的文明。苏美尔统治初始由几个松散的城邦国家构成，每个邦国有自己独立的保护神和神庙，由最高祭司或国王统治国家。公元前2900时代开始，苏美尔进入了诸国争霸混战时期。公元前2334年前后，阿卡德人君主萨尔贡征服了整个地区，首次建立了统一的集权大帝国，结束了7个世纪的城邦小国各自为政的时代。

萨尔贡打江山不易，当然要把印把子牢牢掌握在自己人手上。他和女儿，形成了父女统治的王国。女儿恩赫杜安娜比父亲命长，在父王死后她又辅助兄弟和侄儿，共服务了三代君王。她参加了所有的政治活动和宫廷政变，并用诗记述了她的希冀、恳诉、呼吁和感恩。同时，她也用诗系统地记录了她的时代。她的作品堪称史诗和诗写的《史记》，是世界上最早的署名作品。

她的诗歌到底写了什么

这批人类最早的诗作陆续被挖掘、解读、诠释和迻译，但迄未被译成中文。我们不禁想知道，在那样一个时代，作为国家最有权势的女诗人，恩赫杜安娜会写些什么，她关心的诗题和内涵是怎样的？

政治一直是诗歌的最大母题，恩赫杜安娜诗歌的题材自然也不例外。作为四千多年前世界第一个大帝国的御用诗人，她还承担着巩固政权、管理行政和祭神祈天以及史官的任务；因此，恩赫杜安娜的诗歌题材多是庄严的宏大叙事，充满了神圣崇高的意味。但是基于当时政治斗争和社会矛盾激荡的现实，她的诗也表达了很多政治大事件对时代的影响。总的来讲，她的诗歌可分为赞美诗、祈祷诗、倾诉诗和叙事诗等几类内容。

恩赫杜安娜的滚筒私印描摹了她史诗中景象

恩赫杜安娜的官方身份是高级女祭司、首都保护神月神南纳的“配偶”。她诗歌题材涉及了当时很多神祇，有主宰一切的大神和月神、日神，也写到祭祀天地、水神、山神等众神，但诗人钟情的是伊南娜——时人信仰的司繁盛和性爱的女战神。她把赞美诗和恳诉、祈祷诗写给伊南娜，也因为这位女神很有个性。为了正义，伊南娜女神挑战巨大的伊比赫山神，天上的众神都劝她不要招惹祸患，但她不惜冒死一战，最后击败对手，使他臣服鞠躬。恩赫杜安娜为她写了赞美诗，歌颂武功，也记录了那个时代血与火的历史。当然，恩赫杜安娜曾经遭历政变和流放、也曾被凌辱和性骚扰，这些荣辱，她也写入了自己的诗中。

同时，恩赫杜安娜还在作品中为美索不达米亚36个城市的避难所写了42首赞美诗。学者们通过她的署名寻找作品解读历史，这些圣殿赞美诗统一了宗教景观，也帮助她父亲满足了政治愿望。恩赫杜安娜的诗作不止这些，她还写到诗人艺术创作的艰辛。在写感恩女神伊南娜的诗歌时，她把自己艰难的创作过程比喻成为她“生了孩子”。

有趣的是，现当代的文学研究者们在深耕了恩赫杜安娜的诗稿后，把这位上古时代的女诗宗追认为女权主义的先驱，认为她最早阐扬了女力、女权的思想，而且她本身的参政和文学创作及其史实就是人类史上女权最富说服力的表现。

与此同时，恩赫杜安娜的诗歌，有些内容也得到了天文学界认可。她对恒星测量和运动的描述被认为可能是早期科学观察。为了表示对她的纪念，在2015年，水星上的一个陨石坑被以她的名字命名。

人类学如何帮助文学探源

以往文学史寻根都以最早的文学典籍为研究源头，以书为史或以书证史、反复索证，局限很大。加上人类文明史上文字和书写发明很晚，先天不足决定了它们所能记录的只能是“流”而不是源。

因为，如果只把书面资料作为文学源头，那么此前的人类文艺活动包括口头传说、古谣谚、神话和史诗等宝贵内容都将被摒弃。而诗歌和音乐几乎是共存共生的。人类音乐起源于原始社会，据考古发掘，4万年以前人类就有了原始乐器，那时人类就能载歌载舞。歌作为文学的源头——早在乐器发明之前，人类的喉咙就已开始吟唱，它是更早的“乐器”。所以以书面记载或用以书证书的形式来发现最早的“诗”或文学作品，无异于缘木求鱼。

人类学方法的异军突起，改写了这个延续了近两千年的保守局面。除了书证资料，它大量启用了科学方法，特别是考古学方法的采用，让历史的溯源变得更为精确客观。借中国甲骨文的发现，改写了先秦历史和文明史；以特洛伊城的考古发掘，改写了古希腊的文学史；埃及和巴比伦古文明的发掘，更是改写了整个人类的史前史。近现代世界各地这样的考古发掘创造历史的例子可谓屡见不鲜。以文物-实物证史、以史实补史和纠正史实是现代史学的最大革新和革命，因此王国维、陈寅恪等学者盛赞“地下新材料”对研究文明史和文学史之史无前例的意义。

人类学对各种“史”研究的意义和贡献远不仅止于此。“礼失而求诸野”，早在两千多年前孔夫子就提出了以俗探史和以俗徵史的主张。现代人类学更是提倡以田野工作和综合研究的方法，全方位地理解和还原史境，用模拟研究和平行研究互渗的方法，考察新发现的当代原始部族“活化石”史前人类的生活方式，并根据考古、语言认知、民俗和书证资料等“多重证据”，来立体地研究文明史和文学史发生、起源的终极原因。四千多年前恩赫杜安娜刻在泥板上楔形文字诗稿的发现，就是这种文学探源突出的成就之一。

从考古学实物到古文字破译，再到文字记载和考古发掘遗迹的验证，补足了史书记载的断链和缺环。然后再整合史书、考古、史实记载、民俗和古迹综合验证，继而进行人类学意义上的宏观比较，进行认知科学、民族学、古物年代学和上古艺术整体研究的对照，最后在破译上古诗歌的基础上，寻找签名和史实、验定作者身份，这个工程只有在人类学的宏观视野支持下才能完成。

所以，这次上古苏美尔-巴比伦暨人类最早诗人恩赫杜安娜身份的确定、其诗作的破译以及年代学、诗歌背景和内容的确定，都是由人类学和史前学综合研究完成的，它是古文明研究和重构的初步成果。

当然，随着人类学、科学技术的发达和今后出土文物物证的增多，随着人类对上古文字、文物乃至前文字的视觉图像和原始符号的破译和释读能力的增强，学界可能还会发现更早的诗人，这个“第一”是可以被突破的一个记录。但是至少在眼下的世纪，对恩赫杜安娜的发现和解读以及翻译，是对世界文学史研究的一大贡献。它把人类文学史的研究目标远远向前推进了千年的岁月，这是值得纪念和额手称庆的。

本次展览中4300年前苏美尔楔形文字恩赫杜安娜的诗稿泥板

在这庄严的博物馆里，透过浩渺岁月的烟尘，今天的人们有幸得以亲眼看到近五千年前古人撰写作品的原稿和实物。岁月的包浆使得眼前这四千多年前的泥土变得坚硬如金属、温润如琼玦，有着象牙般玉色洵美质地的泥板上诗稿似幻似真。它不是用笔，而是刀刻斧凿般地镌在史册上，它已远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诗稿”，而是峻厉如磐石般、蕴藏着人类秘密的活生生的生命所在。

值得特记一笔的，应该还有纽约摩根博物馆的努力和贡献。主持举办这次大展的，是世界级富豪和美国历史最悠久银行家摩根家族的博物馆。它成立于1906年，本属于这个富豪的私藏书室。摩根家族聘请了著名设计师和建筑师建造了这栋美轮美奂、极尽奢华的建筑。经历百多年的积累，它藏有大量珍贵的书籍、手稿、乐谱及画作。这个家族比较不为人知的一面是其古董、文物、艺术和世界罕见手稿收藏方面的业绩。其中最为人瞩目的是对上古苏美尔文明和美索不达米亚-巴比伦文化的收藏积累。或许正是基于这个原因，这次它能积聚全球收藏之力，举办这个史无前例的展览。

能将源于社会和民间的财富，转化为精神财富还富于民，并对文明文化研究作出自己的贡献，这是值得提倡和效法的。

（图片由海龙拍摄）

（责编：孙小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