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唯一公平的是什么?
我今年四十七岁,在县医院做勤杂工已经十二年了。
这份工作是我表哥介绍的。他在这家医院做保安,干了快二十年,门岗上那个铁皮房子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可他哪儿也不去。他说在医院的年头久了,闻惯了消毒水的味道,再闻别的地方就觉得不干净。我那年刚从广东回来,在流水线上干了八年,两个手的食指和中指都被机器压过,伸不直了。表哥来看我,说你这样,跟我去医院吧,有力气就行。
我妈那时候还活着。她听说我要去医院干活,高兴得不行,逢人就说儿子吃上公家饭了。其实我不是编制内的人,医院后勤外包给物业公司,我签的是劳务合同,一个月两千四百块,没有五险一金。可我妈不懂这些,她只知道穿上那身浅蓝色的工作服,胸口别着“后勤”两个字,就体面。
我妈是前年走的,胰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期。她自己不觉得疼,就是吃不下饭,整个人一天比一天黄。我带她在县医院做的检查,B超、CT、抽血,一套下来,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说:“你有个心理准备。”我那时候已经在这家医院干了十年,见过无数个这样的场景。医生关上门,压低声音,说的往往就是最坏的结果。可那一次,我坐在医生对面,像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耳朵里嗡嗡的,医生说什么,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我妈从确诊到走,前后不到三个月。最后那段日子,她就住在我工作的这家医院里,四楼肿瘤科,靠窗的那张床。我每天下班以后,就坐在她床边,给她削苹果,她吃不下,我就切成小片,沾一点蜂蜜,硬往她嘴里塞。她吃不进去,说:“建国,你别费劲了,妈不饿。”可我知道,她不是不饿,是吃不了。胰腺癌到后期,整个消化系统都不工作了,吃进去就胀,胀得难受。
有一天晚上,她精神特别好,让我扶她坐起来,看窗外的月亮。那天是农历十五,月亮很圆。她看着看着,突然说:“建国,妈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你小时候家里穷,可你没饿着。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们姐弟拉扯大,苦是苦,可都过去了。”她顿了顿,又说:“妈就是有点不甘心。”
我问她不甘心什么。
她说:“我这一辈子,没做过坏事,怎么到头来,要得这种病呢?你知不知道,三楼那个老太太,跟我同一天住进来的,她得的是胃癌,可她家里有钱,转到省城去了。我听护士说,她在省城做手术,切了三分之二的胃,现在能喝粥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妈又笑了笑,说:“建国的,妈不是那个意思。妈不是怪你。妈就是觉得,人跟人,怎么就不一样呢。”
她说完就躺下了,那天晚上睡得很沉。第二天早上,我给她擦脸,她的眼睛突然睁不开了。我喊护士,护士喊医生,一阵忙乱之后,医生说:“准备后事吧。”
我妈走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她最后一口气,像是一声很长的叹息。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一点点变凉,从指尖开始,慢慢到手腕,再到胳膊。我记得特别清楚,她走了以后,我还在一直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护士长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李师傅,让阿姨走吧。”
从那以后,我每个月十五号,都会抬头看看月亮。
二
我在医院干的是勤杂工的活,说穿了就是什么都干。哪个科室需要推床,我推;哪个病房的灯泡坏了,我换;哪个病人出院了,我去收拾床铺,换床单被罩;哪个病人走了,我去把人从病房推到太平间。
最后一项工作,我干了十二年。刚开始的时候,我受不了。每次推着尸体进电梯,总觉得那个电梯格外的冷。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电梯冷,是我心里冷。一个活生生的人,说没就没了,你推着他,他的脚趾头从白布下面露出来,指甲还是活人时候的样子,有的发黄,有的剪得整整齐齐,有的还涂着指甲油。死了以后,脚指甲就不长了,永远停在那一刻。
我见过太多死人。县医院不算大,可一年到头,总有三四百个病人在这里走到尽头。有的家属哭天抢地,有的家属面无表情,有的家属在太平间门口就为遗产吵起来。我都见过。日子久了,我也不觉得害怕,就是觉得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累。
每年冬天是太平间最忙的时候。天气冷,老人扛不住,一茬一茬地走。医院的太平间在地下室,不大,能放六张床。忙的时候,六张床都占满了,还得往走廊里加。我得在尸体旁边走,给新来的腾地方。死人不会抗议,可我得小心,不能碰着他们。我妈说过,人死了以后,魂儿还在旁边看着呢,你碰他一下,他就走不安生。
我是个不信神的人,可每次推尸体,我都会小声说一句:“对不住,挪个地方。”这习惯是我妈去世以后养成的。我想着,万一呢?万一我妈还在旁边看着呢?我这么对别的死人,别人就会这么对我妈。
医院里的人,上到院长,下到保洁,没有一个人愿意靠近太平间。我理解。那个地方,阴气重,走进去,就像掉进一口井里,四周都是凉的。可我不怕。倒不是我胆大,是我觉得,死人比活人好打交道。死人不会骗你,不会欺负你,不会当面叫你李师傅,转头就跟领导说你偷懒。死人躺在那里,干干净净的,你把白布一盖,他就跟你两清了。
三
去年秋天,医院里死了一个人,我记得特别清楚。
那是个男人,五十出头,姓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他住院的床位号是 312。他得的是肝癌,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是晚期了。他在县医院住了一个多月,化疗做了两次,头发掉光了,人瘦得跟纸片似的。
他老婆天天来,就守在床边。她看起来比男人还老,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她给男人擦身子,喂水,把尿袋里的尿倒掉。男人疼得厉害的时候,她就用热毛巾给他敷肚子,一遍一遍地换。医生给男人开了止疼药,从最开始的一天一片,到后来的一天六片,再到后来,止疼药也不管用了。
有一天晚上,男人疼得实在受不了,在床上打滚,针头都掉了,血从手背上渗出来。他老婆按不住他,喊护士,护士跑过来,重新给他扎上针,又给了一针止疼针。男人慢慢安静下来,眼睛半睁着,看着天花板。他老婆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一句话也不说。
过了大概十分钟,男人突然说:“你回家吧,把家里的地收一收,今年秋天雨水多,玉米该收了。”
他老婆说:“有儿子呢,你甭操心。”
男人说:“儿子在省城上班,请不了假。你回去吧,家里得有人。”
他老婆说:“我不回去。我哪儿也不去。”
男人就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又说:“要是我走了,你就去省城,跟儿子住。他房子大,不差你一个。别一个人住在老家,冷。”
他老婆就哭了。她没有哭出声,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男人的手动了动,想去摸她的头,可他没有力气,手刚抬起来,又垂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我接到通知,312 床的病人不行了。我推着车走到病房门口,看见里面围了一群人,医生、护士、家属。他老婆趴在床沿上,哭得浑身颤抖。男人的脸上已经没有了血色,眼睛是闭着的。医生在做最后的心电图,一条直线。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其实是幸运的。他在走之前,有一个人愿意守着他,愿意为他哭。
后来,我去收床铺。他老婆还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像丢了魂一样。我走进去,床单上还有体温,枕头也还是热的。我把床单揭下来,叠好,放进推车。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桶,里面还有半桶小米粥,已经凉了。旁边有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双布鞋,鞋底磨得很薄,都快破了。那是他老婆给他买的,后来给他穿上了。
我走到走廊上,他老婆突然叫住我,问:“大哥,这床现在空了吧?”
我说:“嗯,空了。”
她说:“我想再进去坐一会儿。”
我说:“你进去吧。”
她走进去,坐在那张空床上,手放在床单上,轻轻摩挲着。她好像在摸一个人,可床是空的。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然后把门轻轻关上。
四
干我们这行,什么人都能遇到。有的家属特别客气,走的时候会给我塞烟,说“师傅辛苦了”。有的家属特别蛮横,觉得我们就是干体力活的,呼来喝去。我都不计较。我妈活着的时候教我,说做人要心宽,心宽了,走到哪儿都不憋屈。我信她的话。
可有一回,我差点跟人打起来。
那是一个夏天的下午,急诊科送来一个车祸伤者,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骑摩托车跟一辆大货车撞了。送进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血肉模糊,脑浆都出来了。急诊科的医生尽了全力,可没用,人送到手术室不到半小时就没了。
我去的时候,死者已经被推到急诊科的临时停尸间了。那是一间很小的房间,就在急诊室后面,平时放一些仪器,紧急的时候用来放尸体。我推着车进去,把小伙子往车上搬。他身体还是软的,胳膊垂下来,在床沿上蹭了一下,血抹在了床单上。
他的父母赶到的时候,尸体已经装进尸袋了。他母亲一进来就跪在地上,抱着我推的那辆车的轮子不撒手,哭得撕心裂肺。他父亲站在旁边,一句话也不说,脸色铁青,嘴唇发抖。过了好一会儿,他父亲突然冲上来,指着我的鼻子,吼:“你!你为什么不救他?你为什么不救他!”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一拳打在我的胸口上。我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墙上,生疼生疼的。我没还手。我能理解。他儿子死了,他需要找一个人来恨,而我是那个推走他儿子的人。
他父亲又冲上来,被急诊科的保安拦住了。保安说:“别闹了,这里是医院。”
他父亲就瘫在地上,号啕大哭。那个哭声,我到现在都记得。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小孩子,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我的儿啊,我的儿啊……”
我推着车从人群里穿过去,往太平间走。车上的尸袋很轻。那个小伙子估计不到一百二十斤,被大货车撞了以后,更轻了。我推着他,心里想,他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肯定想不到自己会这样。他可能刚起床,洗了脸,吃了早饭,骑上摩托车,跟父母说一声“走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到了太平间,我把尸体放好,掀开尸袋看了一眼。他的脸已经面目全非了,眼睛闭着,嘴巴半张,舌头伸出来一点。我伸手把他的嘴巴合上,又把白布盖好。然后我靠在墙上,坐在地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我看见我妈站在门口。
她穿着我给她买的那件枣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脸平静地看着我。我朝她笑了笑,她也朝我笑了笑。然后她转身走了。等我追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那是我的幻觉。可我就是想相信,她来过,她看着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五
很多时候,我会在太平间门口抽烟。那里有一条长椅,是给家属等候用的。可家属们从来不会坐到太平间门口等,他们宁可站在楼梯口,也不愿意靠近这个地方。所以那条长椅,大部分时间都是我一个人坐。
我坐在那里,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户很高,很小,只能看见一小片天。有时候是蓝的,有时候是灰的,有时候是黑的。我抽着烟,想一些有的没的。想我妈,想我爸,想以前在广东的日子,想以后的日子。
我爸是在我十四岁那年去世的。那时候我们住在村里,他给镇上的砖厂干活,一天挣十五块钱。有一天晚上,他骑着自行车回家,天很黑,路又滑,他摔进了一个沟里。第二天早上才被人发现,头上一个很大的口子,血流了一地。那时候电话不方便,等我知道的时候,他已经躺在镇卫生院的太平间里了。
我跟我姐去认尸。那个房间很小,很黑,有一股很难闻的味道。我爸躺在门板上,脸上盖着一张草纸。我妈掀开草纸,看了一眼,就昏过去了。我那时候还小,不知道怕。我看了一眼我爸的脸,很白很白,嘴唇是紫的。我记住了那张脸,后来很多年里,那张脸都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我爸死了以后,我妈一个人拉扯我和我姐。那时候日子真的很苦。地里的活,她一个人干;家里的饭,她一个人做;我和我姐的学费,她一分一分地攒。她种了三亩地的棉花,从早到晚都在地里,弯腰,直起来,再弯腰。她的腰就是那时候落下的病根子,后来一直疼,可她从来不说。
我妈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她年轻的时候,外婆家穷,能嫁给我爸,就是因为看中了我爸老实。我爸死了以后,也有人给她说媒,她都摇头。她说:“我不能让建国的和建梅受委屈。”建梅是我姐,比我大三岁。
我姐出嫁那年,我妈哭了一整夜。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哭得那么伤心。她一边哭一边说:“闺女嫁出去了,家里就剩咱娘俩了。”那时候我在读初中,成绩不好,可我妈不让我辍学。她说:“建国的,你只要想读,妈就供你。”我读到了初三,实在读不下去了,跟她说:“妈,我去打工吧,给你挣钱。”
她不说话,就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后来,我去了广东。那年我十六岁。
六
在广东的那八年,我换过好几个厂。电子厂、鞋厂、五金厂。流水线上的日子,就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键,每天都是重复的。早晨七点上工,晚上九点下工,中间一个小时的休息。宿舍里住了八个人,上下铺,夏天的晚上热得睡不着,翻个身就出一身汗。食堂里的饭菜难吃得要命,白菜煮得像烂泥,米饭里经常有沙子。可我还是一个月一个月地熬着,把挣来的钱寄回家,给我妈盖了一间砖瓦房。
那间房子到现在还在,就在老屋的旁边,红色的砖,黑色的瓦,门上贴着一对褪色的春联。我妈在里面住了不到十年,就走了。她走的时候,是在县医院的病房里,不是在那个砖瓦房里。那个房子,空了快两年了。我每次回去,推开门,就能闻见一股发霉的味道。可我没法把它卖掉。那是我的根,卖掉,我就没有根了。
我这一辈子,没成过家。年轻的时候在厂里,有过一个姑娘,湖南的,跟我在同一条流水线上。她人很好,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我们好过两年,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后来她家里不同意,说湖南跟河南离得太远,怕她受欺负。她哭着跟我说的,说建国的,我对不起你。我说不怪你,怪我没本事。
再后来,我就再没找过。不是不想找,是觉得找了也没意思。我这样的人,一个月挣两千多块,给不了人家什么。我妈活着的时候,总念叨让我找个人过日子。她说:“建国的,你一个人,老了怎么办?”我说:“妈,你放心,我有手有脚,饿不死。”她不说话,就看着我,叹一口气。
其实我知道,她是心疼我。她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那天晚上,她拉着我的手,说:“建国的,妈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老吃方便面,那个东西没营养。”我答应她。可她走了以后,我还是经常吃方便面。工作累,不想动,泡一包方便面,就着榨菜,一顿饭就打发了。
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我会想起我妈做的饭。她做的面条特别好吃,手擀面,筋道,浇上西红柿鸡蛋卤,我能吃两大碗。她走以后,我再也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面条。县城的饭馆里也有卖手擀面的,可味道不一样。什么味道都差点。后来我明白了,差的那一点,就是我妈妈。
七
医院里有一个清洁工,姓王,我叫她王姐。她比我大两岁,在医院干了五年了。她也是个苦命人。丈夫很多年前就跑了,她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儿子今年二十岁了,在县城读技校,学汽修。王姐说,等儿子毕业了,找到工作,她就不干了,回老家种地去。
王姐爱说话,见人就聊。她在走廊里拖地,看见病人躺着,就会停下来问一句:“今天好点了吗?”有些病人心情差,不搭理她,她也不生气。她说:“病人心里苦,咱不能计较。”
我有时候在食堂碰见她,会坐在一起吃饭。她总是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我,说:“建国的,你吃,你累。”我说:“王姐你自己吃,我不累。”她就笑,说:“你一个大男人,吃那么少,哪有力气干活。”
有一次,王姐问我:“建国的,你信命吗?”
我说:“说不准。”
她叹了口气,说:“我信。我觉得人这一辈子,从生下来的那一刻就定好了。你看这个医院的病人,有的家里有钱,一天花一万块钱都不眨眼;有的家里穷,连住院费都交不起,只能拿点止疼药回家等死。你说这公平吗?不公平。可你换个角度看,有钱人得了癌症,也一样疼,也一样死。这一点上,老天爷还算公平。”
我没说话。她说的,我其实早就想过了。
在医院这些年,我见过太多有钱人。他们住最好的病房,用最贵的药,请省城甚至北京的专家来会诊。可结果呢?该走的还是要走。我也见过太多穷人,他们连住院都住不起,病重了就回家,在自家的炕上断气。可结果呢?也一样是走。
我有时候想,如果真的有老天爷,他是不是故意的?他给每个人的时间都不一样,可最后的结果都一样。他让你活三十年也好,活九十年也好,到最后,都是一把灰,一座坟,一块碑。这世界上,是不是只有死亡才是公平的?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多年,一直想不通。
八
去年腊月,我自己也病了一场。
那天晚上,我值夜班,推着一个心梗的病人去手术室。推到一半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胸口闷得慌,喘不上气,眼前发黑。我停下来,扶住墙,站了好一会儿。旁边路过的护士看见我,问:“李师傅,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我说:“没事,可能没休息好。”护士不放心,让我去急诊量个血压。
我没去。我还有活要干。等把病人推进手术室,我才发现自己的衣服都湿透了。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照镜子的时候,看见自己的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发紫。我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想起我爸死的时候,也是嘴唇发紫。
第二天,我还是不放心,去挂了心内科的号。医生给我做了心电图,又抽了血。等结果的时候,我坐在候诊区,心里七上八下的。医院里的广播不知道谁在叫号,声音很大。周围的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发呆。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每一个坐在这里的人,都像是命运手里的一根草,风往哪儿吹,草就往哪儿倒。
等了两个小时,结果出来了。医生说我血压高,血脂也偏高,心脏供血不太好。他给我开了一些药,让我注意休息,别熬夜,少抽烟少喝酒。我点头应着,拿着药方去缴费取药。走到收费窗口的时候,我又觉得胸口发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了很多,想我妈,想我姐,想我这大半辈子。我想着,如果明天我突然死了,谁会为我哭?我姐会,可她远在西安,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了。还有谁呢?好像没有了。我没有老婆,没有孩子,没有几个真正的朋友。我死的时候,可能就像我爸一样,一个人躺在那里,脸上盖着一张草纸,等着别人来认尸。
那一刻,我忽然特别害怕。
不是怕死,是怕我死了以后,没有人记得我。
我妈走的时候,至少还有我。我看着她咽气,我握着她的手,我给她穿衣服,我给她选墓地。每年清明,我去给她上坟,烧纸,磕头。我知道,我死的时候,我姐会来,可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每年都来。她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生活。她可能会渐渐忘了我,忘了这个在河南老家的弟弟。
这就是没有孩子的悲哀。你活着的时候,是一个人;你死了以后,还是一个人。
九
后来我慢慢好了。药吃着,烟少抽了,酒基本不喝了。我开始注意休息,不再没日没夜地值夜班。可医院里的活,我还是照常干。我就是个干活的命,停下来,浑身不自在。
今年春天,医院里住进来一个老人,九十二岁了,是解放前的老兵。他参加过淮海战役,身上有好几处伤疤。他这次住院,是因为摔了一跤,把股骨头摔碎了。医生建议做手术,可他这个年纪,做手术风险很大。家属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决定保守治疗。
老人住在骨科病房,我每天去推他做检查。他躺在推床上,眼睛很亮,看着天花板,嘴里念念有词。我有时候仔细听,他是在数数。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百数到一。我问他:“大爷,你数数干啥?”他说:“锻炼脑子,别让它锈了。”
有一次,我推着他经过走廊,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说:“小伙子,你帮我一个忙。”
我说:“大爷你说。”
他说:“你推我出去晒晒太阳,我好久没见太阳了。”
我犹豫了一下。医院的规矩,病人不能随便离开病房。可那天阳光特别好,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暖融融的。我看着他渴望的眼神,心一软,就答应了。
我把他推到医院的院子里。院子里有一棵大槐树,树下有长椅。我把推床停在树荫下,让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他身上。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真好。”
我蹲在推床旁边,看着他。他的脸上全是皱纹,像一张揉皱的旧报纸。可他的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翘,像在做梦。
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看着我,说:“小伙子,你是个好人。”
我说:“举手之劳。”
他摇了摇头,说:“我在这个医院住了快一个月了,你是第一个肯推我出来晒太阳的人。护士们也忙,她们说我年纪大了,不能吹风。可我觉得,一个九十二岁的人,要是连太阳都不能晒,还活着干啥?”
我笑了,他也笑了。他笑的时候,露出几颗残缺的牙齿。
后来,那个老人出院了。他走的那天,正好我休息。等我第二天上班的时候,他的床已经空了,换了一个新的病人。我走进去收床,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谢谢你,太阳很暖和。”旁边画了一个笑脸。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直到现在,我还留着它。
十
我妈去世两年了。这两年里,我有时候会梦见她。梦里她总是笑着的,穿着那件枣红色的棉袄,站在老家的院子里,看着我。我想跟她说话,可一张嘴,梦就醒了。
今年清明节,我回了一趟老家,给她上坟。坟头长了不少草,我用铁锹把草铲了,又培了培土。我姐从西安回来,跟我一块去的。她买了香烛、纸钱、还有我妈爱吃的桃酥。我们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我姐烧纸的时候,嘴里念念有词。她说:“妈,我和建国的来看你了。你在那边好不好?要是缺什么,你托梦给我们。建国的他现在过得不错,你不用担心他。你自己要保重。你一辈子省吃俭用,到了那边,别舍不得花钱。”
我听着,鼻子一酸。我姐看着我,说:“建国的,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烟熏的。”
我姐就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烧完纸,我们坐在坟边的草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我姐说,她在西安的生活,说她的两个孩子,说她老公。我听着,不时点头。后来,我姐突然说:“建国的,你有没有想过,回省城去?我们在西安,也好有个照应。”
我说:“我在这儿挺好的。习惯了。”
我姐就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就是犟。妈在的时候,你就这样。”
我笑了笑,没接话。我知道她是为我好。可我的根在这里,我的工作在县医院,我习惯了这里的消毒水味道,习惯了太平间门口的灯光,习惯了每一个被我推走的人。我不想去省城。我哪儿也不想去。
我姐走的那天,我去车站送她。临上车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建国的,你要好好的。有什么事情,给姐打电话。”
我说:“嗯,我知道。”
她上了车,车窗摇了上去。我站在站台上,看着车慢慢开走。车消失在路的尽头,我才转身离开。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姐和我,就像是两条分岔的路,越走越远。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人生就是这样,没有谁能陪着谁走到最后。
十一
我还在县医院上班。每天早上七点,我准时到,换好工作服,去后勤办公室领当天的任务单。然后开始一天的活儿。擦地、推床、换灯泡、清垃圾、推尸体。日子过得规律而平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有时候我觉得,医院就像是一个世界的缩影。这里每天都有新生命出生,也有旧生命消逝。产房在三楼,太平间在地下室。中间隔着两层楼,却隔着整个人生。我在这座楼里进进出出了十二年,看了太多的悲欢离合,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
我不是一个能说会道的人,也不懂什么大道理。可我知道,我每天做的这些事情,虽然不起眼,却有意义。我把一个人从病房推到太平间,我做的,不仅仅是搬运一具尸体。我是在送一个人最后一程。我给他盖上白布,让他走得体面。我每次都会在心里说一句:“走好。”我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听见。可我愿意相信,他们能。
我妈走的时候,是凌晨。她走得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我给她擦脸、梳头、换衣服,送她去太平间。那一天,我一个人推着她。电梯门打开,我推着她走进去。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看着躺在推床上的她,白布盖着,只露出脸。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微笑。我忽然觉得,她不疼了。她再也不用疼了。
那一刻,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人这一辈子,从生到死,没有什么是真正公平的。你生在什么样的家庭,你有什么样的身体,你遇到什么样的人,你经历什么样的事,全都不一样。有的人一辈子顺风顺水,有的人一辈子颠沛流离。有的人富甲一方,有的人穷困潦倒。有的人活到九十九,有的人刚出生就夭折。这些,没有一样是公平的。
可有一个东西是公平的,那就是死亡。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有多少钱,不管你多有权势,到最后一刻,你都得走。你带不走你的钱,带不走你的房,带不走你的名。你只能带走你自己,甚至连你自己都带不走。
我每次推着尸体去太平间,都会想,这就是结局。所有人的结局。你没有例外,我也没有例外。总有一天,我也会变成一具尸体,躺在这张推床上,被一个像我一样的人推到太平间。这是每一个人都要走的路,谁也逃不掉。
也许,这就是世界上唯一的公平。
十二
前几天,医院里又走了一个病人。是一个老太太,八十多岁了,在县医院住了半年。她有五个子女,天天轮流来照顾她。我每次去收床,都能看见她的床边围着一群人,有说有笑的。老太太很健谈,爱跟人聊天。她跟我说过,她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五个子女都考上了大学,有出息。她说:“建国的,你说我这辈子值不值?”
我说:“值。当然值。”
她听了就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走的那天晚上,五个子女都到了。他们围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跟她说话。老太太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可她的手指头动了动,像是在回应。她走得特别安详,跟睡着了一样。子女们没有大哭,只是默默地流泪。大儿子站起来,走到窗前,打开窗户,说:“妈,你走吧,别惦记我们。”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
那一刻,我不再觉得害怕。我在想,等我死的那天,能有几个人在我身边?也许没有。也许只有我姐,也许连我姐都来不及赶来。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是一个送走别人的人,最后,也会被别人送走。这就是命。
那天晚上,我推着老太太去太平间。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推车轮子在地面上滚动的声音。我推着她,轻轻地说:“走好。”
到了太平间,我把她安置好,盖上白布。然后我坐在门口的长椅上,点了一根烟。烟雾袅袅上升,在灯光下像是一缕缕白色的魂魄。我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面有一个声音说:“终有一天,我也会进去。”
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一种平静。
我抽完烟,站起来,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天已经快亮了。我该回岗位了。还有新的任务单在等着我。今天,又会有新的人住进来,也会有旧的人离开。而我,还是那个推床的人,把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从生推到死,从病房推到太平间。
这是世界上最公平的结局。每一个人,都有份。包括我。
我走上台阶,推开一楼的门。天光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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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性有多黑?以下潜规则,才是成年人世界最狠的“保命符”! 文/林峰很多人小时候都被教育要“掏心掏肺”,可真正进了社会挨了几次闷棍才懂得:太老实的人,往往输得最惨。最近看到一篇关于“社会潜规则”的分享,条条扎心,却又不得不服。这哪里是潜规则,分明是成年人行走江 ... 世界之最0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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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别再说:你怎么用左手!人的隐形痛点,藏着世界最该给的温柔 8月13日,是一个属于全球约10%人群的专属节日——国际左撇子日。在中国,大约有8000万人习惯用左手。但在这个看似平常的日子里,我们不妨做一个小实验:试着用左手吃饭、写字、用剪刀。你能撑多久?对于右撇子来说, ... 世界之最0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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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最具影响力的神经科学家达马西奥:算力再强,AI也生不出意识 当整个科技界热议大模型是否会产生意识,一位神经科学泰斗给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意识的钥匙不在算力,而在身体在人工智能能力持续突破、关于"机器是否会产生意识"的争论席卷全球科技界之际,当代最具影响力的神 ... 世界之最0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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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最伟大的爱,没有之一 世界之最0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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