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马王堆，看中国人的“生命世界”

项苙苹

马王堆汉墓，这处西汉初期长沙国丞相、轪侯利苍的家族墓地，是20世纪中国乃至世界上最重大的考古发现之一，出土了世界上第一具年代久远且保存完好的软体湿尸、世界上最轻最薄的古代纱质丝织品、世界上现存最早的彩色实测古地图，还有现存最早的彩绘养生图谱《导引图》、久佚的汉初古本《老子》甲乙本、中国现存最早天文星占专著《五星占》等大量失传古籍，马王堆三座汉墓数万件文物填补了多项历史空白。

关于这座神奇汉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象符号，它或许是T形帛画、是帛书、是漆器，也或许是素纱单衣、是辛追夫人。而在我眼里，它远不只是一座汉墓出土的珍贵文物集合，更像一个被完整保存下来的生命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天文地理、思想哲学、政治礼制、饮食起居、养生娱乐彼此交织，浑然一体。在7月3日即将在上海美术馆（中华艺术宫）开幕的“千金之家——马王堆汉墓的生活美学及养成”展览中，我们试图解析那个时代的文明结构和全息生命美学体系，也试图带观众完成一次“转换”的体验——从看文物转换到看生命世界，看身体、社会、宇宙这三者如何彼此关联、彼此感应、彼此生成。

展览以“千金之家”为题，并非意在强调财富与奢华，而是试图重新理解“贵”的真正含义。“千金”二字，出自辛追墓出土的篆文织纹，它不仅是汉代文字与丝织工艺结合的珍贵实例，也提示了一种深层的文化观念：真正珍贵的，从来不是物的堆积，而是一种被长期养成并持续维系的生命秩序。

今天我们重新讨论马王堆，将其置于“生活美学及养成”的视角，因为它提供了一种理解日常、身体与生命关系的独特方式。相较于部分西方美学更强调艺术作品作为审美对象的形式分析、观看经验与价值判断，中国传统思想中的“美”则往往与生命运行、身体经验、伦理秩序和天地关系交织在一起。中国传统美学并不以观看或欣赏为终点，而更强调美如何融入生活、如何参与生命的生成与延续。这一点在今天重新变得重要。

在马王堆汉墓中，云气纹、穿璧双龙、扶桑树以及大量回旋、交织、重复的图像结构，除了是附着于器物表面的装饰图案，更是一整套关于世界如何被感知的视觉系统，蕴含着深刻的象征意味。云气纹象征气机流转，双龙穿璧意味着阴阳交合，扶桑树连接天地与时间，飞鸟、虎豹与四时图像则共同构成生命循环的宇宙节律……同时，重复、对称、边界、层级与回旋不只是形式规律，也是一套视觉语言，它提示我们生命并非孤立存在，而始终处于流动、变化与感应之中，纹样不是静止的图案和表面的装饰。

我们在展览中通过数字放大、局部抽离、图像集锦、空间装置与多媒体影像等方式，将原本依附于器物表面的图像结构重新展开，使观众在“观看文物”之余，进入汉代感知世界的方式中。而考古学本身的碎片性，也在这种展陈方式中得到体现，即便马王堆已是中国考古史上保存最完整的汉墓之一，但它只是巨大文明结构中的局部——残缺的帛书、未被完全释读的图像以及意义仍存争议的神异内容，都意味着古代世界始终保留着尚未被彻底打开的深度。这种“不完整”，恰恰构成了观看历史的真正方式。

今天，当AI已经能够快速识别、生成与复制图像之后，我们面对的已不仅仅是“图像是什么”的问题，而是“什么才是真正属于生命的观看”。AI可以识别形式，但是否能感知气韵？AI可以生成图像，但是否能进入生命经验？在这一意义上，马王堆纹样所呈现的精神内核，也引发了我们今天关于感知、意识与生命性的重新思考。

如果说纹样塑造了观看世界的方式，那么器物则进一步组织了人的身体、行动与生活节律。马王堆汉墓中大量成套出现的漆器、食具、酒器、妆奁、几案与博具，不仅是财富与等级的展示，更是一整套关于生命秩序的行为系统。器形规定动作，组合建立程序，空间形成关系，礼制则不断校准人与外在世界之间的分寸。如何饮食起居、如何宴享分配、如何进退就位，器物不仅服务生活，也训练生活、养成生活。这里值得被反复品味的“美”，是一种经过长期调和后的“合度”状态：饮食有时，行动有节，关系有序，身体得以安顿。

中国古代所谓“生活”，不仅是个人欲望的即时满足，更是一种关于身体、时间、伦理与社会关系的持续协调。这一点，在今天别具意味——另一些东西，如算法、界面、推荐机制等，同样在不断组织人的行为与感知，也正因此，马王堆汉墓所呈现的合度及节制之用提醒我们：真正稳定的生活并不来自刺激的累积，而来自人与时间、人与身体、人与世界之间，重新建立起能够持续运行的秩序。

我们最终将观众引向一种“天人之思”，即生命如何进入天地？展览的最后一个板块是帛书、帛画与墓葬空间所展开的宇宙世界。在汉代思想中，人并不是独立于天地之外的孤立个体，而是始终处于阴阳流转、四时循环与气化生成之中。“天人合一”“天人相应”是一种关于生命如何运行的整体认知结构。帛画中的日月、神灵、龙虎、飞鸟与天地层级，共同构成了一种关于宇宙循环的图像系统：双鱼交合意味着生命萌发，双龙穿璧象征阴阳和合，鸟类对应夏季生长，虎豹则意味着秋之肃杀。生与死、升与降、昼与夜，都在同一空间之中持续流转。因此，死亡并不意味着生命的终结，而是生命进入天地循环的另一阶段。

此外，帛书中的导引、养生与修养方法则进一步说明：汉代人真正关心的，并不仅仅是寿命的延长，更是如何使身体进入天地节律之中，使有限生命能够与更大的时间秩序相协调。从这一意义上说，马王堆所呈现的中国美学，其核心是生命自身“生长的美”——不是形式的占有，而是气机的流转；不是瞬间刺激，而是生命力持续生成的可能。因此，永生愿望、升仙想象、导引术、墓葬结构以及关于永恒的种种努力，本质上都围绕着同一个问题：如何让有限生命进入无限的时间。

在汉代人看来，人始终处于“宇宙（天地四时）—社会（政治秩序）—身体（日常生活）”彼此贯通的整体结构之中。四时寒暑不仅是自然现象，也是身体运行的节律；礼仪制度不仅是社会规范，也是维持生命秩序的方式；器物不仅具有服务功能，也可组织行动；纹样不仅用于装饰，也塑造观看；而生死本身，则被视为同一生命秩序的展开与循环。

在展览中，我们打破了以往马王堆的考古叙事架构，以“宇宙整体可以循环、个体生命却终将有限”这一矛盾作为暗线，勾勒出从渺小到宏大、从有限到无限的生命图景。为此，我们特别为帛画、木筑等重磅展品定制了声音作品，加上导引操、熏香、食疗、脉诊等互动展项，从眼耳鼻舌身、色声香味触全方位给予观众沉浸式审美体验，通过五感的相应，进一步理解天人合一和万物连通的古代智慧。同时，展览设置了各种沉浸式体验，在利苍的政务厅里的五弦木筑，是刘邦衣锦还乡时唱大风歌时所用的乐器，为其定制了音乐，来表现猛士守护四方、维护社会和平稳定，从而确保后方妇孺的美好生活。利苍的政务厅和以辛追夫人一天的生活轨迹为主线的数字作品《千金一日》形成对话，呼应汉代的阴阳思想，也用于说明，整个展览所要表现的个体—社会—宇宙是一个互相关联的生命整体的思想。社会安定，个体生命才有机会得以良好运行。

美不是独立的领域，是生命与世界持续关联的过程；中国美学不是单纯的审美之学，而是生命安顿之学、生命超越之学（朱良志语）。本次展览不只是呈现金贵的物品，更是打开一种理解生命的方式。看马王堆，就是看中国人理解世界的一种方式，一种如何安顿身心的古老智慧。

《解放日报》（2026-06-25 1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