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56岁终于明白,手足之情,是这个世界上最暖的依靠
我叫李卫东,今年五十六。
人家都说,五十知天命。可我活到五十六,才觉得自己像个刚睁眼的孩子,懵懵懂懂地,看清了点东西。
年轻的时候,我总觉得,人活着,就得往上奔。
像一根卯足了劲的藤,拼了命地往墙上爬,爬得越高,看得越远,才算没白活。
我做到了。
从一个乡镇工厂的穷小子,到在省城里有自己的公司,有车有房。
儿子争气,国外留学,留在那边,有了体面的工作。
老婆呢,早就过上了她想要的太太生活,每天不是美容就是插花,再不就是跟一群和她一样的太太们喝下午茶,聊些我听不懂也懒得听的奢侈品。
我以为,这就是成功,这就是一个男人该有的样子。
我给家里人撑起了一片天,一片用钱砌起来的,风刮不着,雨淋不着的天。
至于天底下的人,心里暖不暖和,我没空去想。
我觉得,兜里有钱,心里还能不暖和?
这种想法,一直持续到我接到妹妹卫红的那个电话。
那天下午,我刚签下一个不大不小的单子,心情不错,正靠在办公室的大班椅上,盘算着年底是不是该把车换了。
手机响了,屏幕上跳着“卫红”两个字。
我有点烦。
妹妹找我,通常没什么好事。
不是她儿子上学差点钱,就是她家里要换个什么大件,再不然,就是老家那边的陈芝麻烂谷子。
我划开接听,语气不算好:“又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是卫红带着哭腔的声音:“哥,你快来吧,大哥……大哥他不行了。”
我的心,咯噔一下。
像是那根玩命往上爬的藤,被人从根上狠狠踹了一脚。
大哥,李卫国。
这个名字在我心里,已经很久没这么清晰地蹦出来过了。
它像一件压在箱子底的旧衣服,你知道它在那儿,但你从来不会想去翻出来看看。
它旧了,过时了,跟你现在这一身光鲜,格格不入。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大哥已经被推进了抢救室。
红色的“抢救中”三个字,像三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眼睛疼。
卫红蹲在墙角,肩膀一抽一抽的,看见我,她站起来,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
“怎么回事?上个月不还好好的吗?”我问她,声音干得像砂纸。
“脑溢血,突然就倒了。医生说,说让咱们……有个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
多轻飘飘的四个字。
我靠在冰冷的墙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跟大哥,关系算不上好。
甚至可以说,有点疏远。
他是家里的老大,我是老二,卫红是老幺。
从小,他就比我闷,比我犟,也比我……穷。
我考上大学,跳出农门,在城里摸爬滚滚,他接了爸的班,在那个半死不活的镇上工厂里,当了一辈子工人。
我发迹了,他还在守着那点死工资,守着我们那座摇摇欲坠的老屋。
我觉得他没出息。
他也觉得我,变了。
我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逢年过节,我也会回去,扔下几千块钱,几条好烟,几瓶好酒,然后坐不到半小时就走。
老屋里那股子潮湿的霉味,大哥身上那股子劣质烟草和汗水混合的味道,都让我觉得窒息。
他总说:“卫东,钱不是那么花的,人不能忘本。”
我听了就烦。
什么叫忘本?我凭自己本事挣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我给他钱,让他把老屋修一修,他不肯。
我给他钱,让他换份轻省点的工作,他不肯。
他就像老屋门前那棵老槐树,根扎得死死的,不管外面世界怎么变,他就守在那,一动不动。
我们最后一次吵架,是妈去世的时候。
妈病了很久,一直都是大哥大嫂在跟前伺候。
我呢,就是出钱。
请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住最好的病房。
我觉得我尽到孝心了。
妈走的那天,我正在外地谈一个重要的合同。
等我签完字,紧赶慢赶地飞回来,妈已经闭上眼了。
灵堂上,大哥一拳打在我脸上。
他眼睛通红,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李卫东,你心里除了钱,还有什么?妈走的时候,最想见的人是你!你知不知道!”
我捂着脸,没还手。
心里却不服气。
我如果不去签那个合同,公司这个月的流水怎么办?几十号员工的工资怎么办?妈后续的丧葬费,天文数字一样的医疗费,从哪来?
难道抱着妈哭,钱就能从天上掉下来吗?
从那以后,我们俩几乎就不说话了。
他没再主动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我也一样。
只有卫红,像个夹心饼干,在中间来回传话,维系着那点岌岌可危的联系。
抢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摘下口罩,一脸疲惫地对我们摇了摇头。
“命是保住了,但是……半身不遂,以后能不能醒过来,不好说。”
我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卫红已经哭瘫在地上。
大哥被推了出来,躺在病床上,闭着眼,插着各种管子。
他瘦了好多,两颊深陷,头发白了大半。
这还是我那个像山一样结实的大哥吗?
我记忆里的大哥,是那个夏天会带我去河里摸鱼,冬天会把自己的棉手套让给我戴,被人欺负了,会第一个冲上去,用他瘦弱的身体护住我的大哥。
什么时候,他变成眼前这个,需要靠机器维持生命的老头了?
我找了最好的护工,把大哥转到了全省最好的康复医院。
我跟院长拍着胸脯说:“钱不是问题,用最好的药,最好的设备,只要能让他好起来。”
院长客气地跟我握手,说:“李总,您放心,我们一定尽力。”
我以为,我又一次用钱,摆平了所有问题。
可我错了。
钱能买来最好的医疗,却买不来大哥睁开眼睛,再叫我一声“卫东”。
钱能请来最专业的护工,却替代不了亲人在床前的陪伴。
公司的事情,我暂时交给了副总。
我开始每天往医院跑。
起初,我只是在病房里坐一会儿,看看仪器上的数字,问问护工今天的情况,然后就走。
我不知道该跟一个昏迷不醒的人说什么。
我们之间,已经沉默了太多年。
卫红几乎是长在了医院里。
她每天给大哥擦身,按摩,对着他耳朵,絮絮叨叨地讲以前的事。
讲我们小时候,三个人怎么分一个烤红薯。
讲大哥为了给我买一本《水浒传》的小人书,去给人家码头扛了一天麻袋,回来肩膀都磨破了皮。
讲我第一次高考落榜,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是大哥在门外守了一夜,第二天端进来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
这些事,我好多都忘了。
或者说,被我刻意地,埋在了记忆的最深处。
因为这些记忆,都带着一股“穷酸气”,跟我后来的人生,太不搭调。
卫redacted红一边说,一边哭。
我坐在旁边,像个局外人。
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撞着。
有点闷,有点疼。
有一天,卫红有事回家,让我看着大哥。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大哥,还有仪器滴滴答答的声音。
我看着他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我们是亲兄弟啊。
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喝着一样的米汤长大的。
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去摸摸他的脸。
我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我看见了他的手。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
布满了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黑泥,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
就是这双手,在我小时候,把我高高举过头顶。
就是这双手,在我上大学走的时候,往我手里塞满了煮鸡蛋。
就是这双手,在我创业最难的时候……
等等。
我创业的时候?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我想起一件事。
那是我刚开公司的时候,资金链断了,就差五万块钱,银行的贷款怎么都批不下来。
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四处借钱,求爷爷告奶奶,没一个人肯帮我。
就在我快绝望的时候,大哥找到了我。
他从一个旧布包里,掏出五沓用报纸包得整整齐齐的钱。
“卫东,哥没本事,就这点钱,你先拿去用。”
我当时都傻了。
五万块钱,在九十年代末,对一个镇上的工人来说,是天文数字。
我问他哪来的钱。
他支支吾吾,只说是厂里发的奖金,还有这些年攒的。
我信了。
或者说,我那时候太需要那笔钱了,我选择了相信。
我拿着那笔钱,渡过了难关,公司起死回生。
后来,我挣了钱,第一时间就想还给他。
我取了十万,送到他面前。
他却怎么都不要。
他说:“你挣钱不容易,公司刚起步,用钱的地方多。哥不要,你拿着。”
他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是过意不去。
从那以后,我每年都给他钱,给他买东西。
我觉得,这是我还他的。
可他好像并不领情。
他总说,我给的,不是他想要的。
现在,看着他那双粗糙的手,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冲出病房,给卫红打电话。
“卫红,你记不记得,我刚开公司那会儿,大哥给过我五万块钱?”
电话那头,卫红沉默了。
“哥,你……现在才想起来问这个?”
“你快告诉我,那钱到底哪来的?”我几乎是在吼。
卫红叹了口气。
“是爸留下的那套邮票。爸走的时候,跟大哥说,那是咱们家的传家宝,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能动。大哥……大哥他给卖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那套邮票,是爸一辈子的心血。
小时候,爸总会戴上白手套,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把那些邮票一张张夹出来,给我们讲上面的故事。
他说,这比金子还贵。
我爸没了以后,大哥就把那本邮册,锁在了他的大木箱子里,谁都不让碰。
我怎么都没想到,他会为了我,把它卖了。
而我,拿着他卖掉“传家宝”换来的钱,挣了更多的钱,然后反过来,用钱去砸他,嫌弃他穷,嫌弃他固执,嫌弃他跟不上我的脚步。
我混蛋!
我真不是个东西!
我冲回病房,跪在床边,握住大哥那只冰冷的手。
“哥……我对不起你……”
我泣不成声。
眼泪落在他的手背上,滚烫。
就在这时,我感觉,他的手指,好像动了一下。
我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他的脸。
他的眼皮,在微微颤动。
我疯了一样地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
医生护士冲了进来。
经过一番检查,医生告诉我,病人有苏醒的迹象,这是个好兆头。
我激动得浑身发抖。
我趴在大哥耳边,不停地跟他说话。
“哥,你听到了吗?我是卫东啊!”
“哥,你快醒醒,你醒过来,我什么都听你的!”
“哥,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带我去掏鸟窝,我从树上掉下来,把胳膊摔断了,你背着我跑了十几里山路去卫生院,你自己的脚都磨出血了。”
“哥,你还记不记得,我上大学那年,你送我到火车站,火车快开了,你又从窗户里给我塞进来两个热乎乎的烤地瓜,你说,怕哥在路上饿着。”
我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
那些被我丢在脑后的,鸡毛蒜皮的小事,此刻全都涌了上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
原来,我不是一个人爬到今天的。
在我往上爬的每一步,都有他在下面,用他那双粗糙的手,死死地托着我。
只是我爬得太快了,快到忘了回头看一眼。
快到忘了,那个托着我的人,他也会累,也会老。
大哥终究还是醒了。
但情况很不好。
他不能说话,只有半边身体能动。
眼睛倒是能睁开,但眼神空洞,像个刚出生的婴儿。
医生说,这是脑损伤的后遗症,恢复起来,会非常非常慢。
甚至,有可能一辈子都这样了。
老婆来看过一次,站在病房门口,皱着眉,用丝巾捂着鼻子。
“这什么味儿啊?卫东,你请的什么护工,怎么搞的?”
“你行你来?”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她愣了一下,大概是没见过我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我哪有那个时间。再说,这不是有卫红吗?你出钱就行了,干嘛非得自己在这耗着?公司不要了?”
我看着她那张画着精致妆容的脸,忽然觉得无比厌烦。
“你走吧。”我说。
“李卫东,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你走。以后,这里的事,你不用管了。”
她气得脸都白了,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了。
我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我把公司,全权委托给了副总。
我把那辆刚开了不到一年的豪车,卖了。
我在医院附近,租了一间小房子。
我开始学着,照顾大哥。
这是一件比签下千万合同,难上一万倍的事。
每天,我要给他翻身,拍背,防止他生褥疮。
每隔两个小时,就要重复一次。
他的身体很沉,每次翻身,我都累得满头大汗。
我要给他喂食。
他只能吃流食,要用针管,一点一点地打进鼻饲管里。
快了,怕他呛着。
慢了,一顿饭要喂一个多小时。
我要给他处理大小便。
这是最难的。
我一个大男人,活了五十六年,连我儿子的尿布都没换过。
第一次给他换尿不湿的时候,我差点吐出来。
不是因为脏,也不是因为臭。
而是因为,我看着躺在床上,毫无尊严,任我摆布的大哥,我的心,像被刀子剜一样疼。
这不应该是他。
他应该是那个,能一个人扛起一袋水泥,从一楼上到五楼的李卫国。
他应该是那个,跟我吵架时,嗓门比谁都大的李卫国。
他不应该是这样的。
卫红看我笨手笨脚,总想过来搭把手。
我把她推开了。
“卫红,你回去歇着吧。你也有家,有孩子。这里,有我。”
“哥,你一个人,不行的。”
“行。必须行。”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这是我欠他的。”
我开始学着跟大哥说话。
尽管他没有任何回应。
我给他读报纸,虽然我知道他可能一个字都听不懂。
我给他讲公司里的事,讲我怎么跟人谈判,怎么签合同。
这些我以前最引以为傲的事,现在讲起来,却觉得索然无味。
讲着讲着,我就讲到了小时候。
“哥,你记不记得咱家院里那棵枣树?每年秋天,你都爬到最高的地方,把最大最红的枣,打下来给我。有一次你脚滑了,从树上摔下来,把腿都磕破了,还把那兜最好的枣,紧紧抱在怀里。”
“哥,你记不记得,妈做的槐花饼?每次妈做好了,你都先让我吃。你说你牙不好,不爱吃甜的。后来我才知道,你就是想让我多吃几口。”
我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把脸埋在他的枕边,像个迷路的孩子。
“哥,你快点好起来,行不行?你再骂我一顿,打我一顿都行。你别这么躺着,我害怕。”
那天晚上,我趴在床边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我感觉有人在摸我的头。
那动作,很轻,很慢,很笨拙。
我猛地惊醒。
是大哥。
他醒着,正看着我。
他那只能动的右手,正放在我的头上。
他的嘴唇在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哥!”
我扑过去,握住他的手。
他的眼睛里,有光。
虽然很微弱,但那是我这几个月来,见过的最亮的光。
他看着我,眼角,滑下一滴泪。
从那天起,大哥的情况,一天比一天好。
他能自己吞咽一些半流食了。
他能用那只手,跟我进行简单的交流了。
我指着我自己,问他:“哥,我是谁?”
他会费力地,用手指,在我的手心上,划一个“东”字。
虽然歪歪扭扭,但在我看来,比我签过的任何一个名字都好看。
康复治疗的过程,是漫长而痛苦的。
每天,康-复师会来,像掰木偶一样,活动他僵硬的关节。
大哥疼得满脸是汗,浑身发抖,但他一声不吭。
我看着心疼,跟医生说,能不能轻点。
医生说:“李先生,康复就是个跟自己较劲的过程。他越疼,说明他的神经越有反应,这是好事。”
我懂。
我只是,看不了他受苦。
我开始推着轮椅,带他去医院的小花园里晒太阳。
秋天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人身上很舒服。
我指着天上的云,地上的草,飞过的鸟,一样一样地告诉他。
“哥,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你以前给我买的棉花糖?”
“哥,你看那只鸟,它叫得真好听,等你好利索了,我带你去山里,听真正的鸟叫。”
他会微微地点头,或者眨眨眼,表示他听到了。
有一次,花园里有个小孩子,在吹泡泡。
五颜六色的泡泡,在阳光下,飘飘悠悠。
大哥的眼睛,一直追着那些泡泡。
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孩子般的好奇和向往。
我心里一动。
第二天,我买了好几瓶泡泡水。
在花园里,我学着那个孩子的样子,给他吹泡泡。
一个又一个的泡泡,从我面前飞起来,飞向他。
有的落在他身上,有的落在他脸上,然后“啪”的一声,碎了,留下一小片水渍。
他笑了。
虽然只是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
但我看清了。
他笑了。
我激动得,像个得了满分的孩子,差点跳起来。
“哥,你笑了!你笑了!”
我一边吹,一边笑,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我五十六岁了。
在商场上,我是说一不二的李总。
在家里,我是高高在上的大家长。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为了让一个人笑,像个傻子一样,在医院的花园里,吹一下午的泡泡。
而这个人,是我的大哥。
那个下午,阳光很好。
泡泡碎掉的声音,和我自己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
我忽然觉得,这可能是我这辈子,做的最成功的一笔“生意”。
这笔生意,不赚钱。
甚至,一直在亏钱。
但我得到的,是再多的钱,也买不回来的东西。
儿子的电话,是在一个周末打来的。
他知道了家里的事,很担心。
“爸,要不我回来吧?”
“不用。”我对着电话说,“你好好工作,家里有我。”
“可是……”
“别可是了。”我打断他,“你以前,听过我给你讲你大伯的事吗?”
电话那头,儿子沉默了。
是啊,我从来没讲过。
我总觉得,大哥的人生,是失败的,是灰暗的,不值得拿来教育我那个前途光明的儿子。
“你大伯,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我对着电话,第一次,用一种平静而骄傲的语气,讲起了大哥。
我讲他怎么卖掉邮票,让我渡过难关。
我讲他怎么一辈子勤勤恳恳,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我们。
我讲他怎么像一棵树,牢牢地扎在老家的土地上,守护着我们这个家,最后的根。
我讲了很久。
电话那头,儿子一直在安静地听。
最后,他说:“爸,我明白了。你放心,我会努力工作。以后,我跟你一起,养大伯。”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夕阳正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我忽然觉得,我那个远在天边的儿子,跟我,近了很多。
大哥的康复,进入了平台期。
他能自己坐起来了,也能在我的搀扶下,勉强站一会儿。
但语言功能,一直没有恢复。
医生建议,可以回家休养,熟悉的环境,对病人情绪有好处。
我跟卫红商量,把大哥接回了老屋。
那座我嫌弃了半辈子的老屋。
再次踏进去,我却没有了以前那种窒息感。
屋子被卫红收拾得很干净。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遒劲的枝干,指向天空。
我把大哥的房间,安排在朝阳的那一间。
我买了新的床,新的被褥。
墙上,我挂了一幅放大的照片。
那是我们兄妹三个人,唯一的一张合影。
照片上,大哥十几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咧着嘴笑,露出两颗虎牙。
我七八岁,躲在他身后,只露了半个脑袋。
卫红还是个小不点,被大哥抱在怀里,手里拿着一根冰棍。
照片已经泛黄了。
但上面的笑容,却那么清晰。
我把大哥安顿好,开始学着,过一种我从未有过的生活。
我学着生炉子。
第一次,弄得满屋子都是烟,呛得我直流眼泪。
我学着做饭。
我打电话问卫红,大哥以前最爱吃什么。
卫红说,大哥不挑食,但最爱吃手擀面,配上西红柿鸡蛋的卤子。
我从和面开始学。
面和硬了,擀不动。
和软了,粘一手。
切出来的面条,有的像筷子,有的像皮带。
第一碗面,煮出来,成了一锅面糊糊。
我端到大哥面前,自己都没脸看。
大哥却看着那碗面,眼睛亮亮的。
他用那只还算灵便的手,颤颤巍巍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费力地,往嘴里送。
他吃得很慢,很吃力。
但,他把一整碗,都吃完了。
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看着我,咧开嘴,又笑了。
那一天,我守着炉子,给他做了一整天的手擀面。
我的手艺,越来越好。
面条,也越来越筋道。
我发现,给家人做饭,看着他们吃下去,那种满足感,比签下一个亿的合同,还要强烈。
日子,就在这生火、做饭、洗衣、康复的循环中,一天天过去。
很慢,很平淡。
甚至,有点枯燥。
但我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
我不再失眠了。
也不再需要靠昂贵的茶叶和雪茄来提神了。
每天晚上,我给大哥洗完脚,把他安顿睡下,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我自己,也很快就能睡着。
睡得特别香。
有时候,我会梦到小时候。
梦到夏天傍晚,我们三个人,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听奶奶讲故事。
奶奶摇着蒲扇,指着天上的星星说:“你们看,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亲人。人死了,就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你们呢。”
“那我们要是想他们了,怎么办?”我问。
奶奶说:“那你们就看看天。看到最亮的那颗,就是他。”
冬去春来。
老屋院子里的那棵槐树,又发出了新芽。
大哥的身体,也在一点点地好转。
他已经能拄着拐杖,自己走一小段路了。
虽然走得很慢,像一只笨拙的企鹅。
但他毕竟,能自己走了。
有一天,我扶着他在院子里散步。
卫红来了,提着一篮子自己家种的青菜。
我们三个人,就坐在院子里的老藤椅上,晒着太阳。
谁也没说话。
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大哥忽然,抬起手,指了指我,又指了指卫红。
然后,他张开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两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家……”
“……人。”
我和卫红,都愣住了。
然后,我们俩,抱在一起,哭得像两个孩子。
大哥看着我们,浑浊的眼睛里,也噙满了泪。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一只,搭在我的肩膀上。
一只,搭在卫红的肩膀上。
然后,用力地,把我们往他身边,拢了拢。
那一刻,我感觉,我们三个人,又变回了多年前那张黑白照片里的样子。
紧紧地,靠在一起。
我今年五十六岁。
我没有了豪车,住着租来的房子。
我的公司,效益大不如前。
我的老婆,跟我提出了离婚。
我那个曾经让我引以为傲的,成功人士的光环,已经褪得差不多了。
按我以前的标准,我现在,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但是。
我每天,都能吃到热乎乎的饭菜。
我每天,都能看到大哥的笑脸。
我每天,都能跟妹妹,聊聊家常。
我扶着大哥,在院子里,种下了几棵西红柿。
我看着它们,从一棵小苗,慢慢长大,开花,结果。
我忽然明白,我以前拼了命往上爬,以为爬得越高,风景越好。
可我忘了,风景再好,也是给别人看的。
真正能支撑你,让你觉得温暖的,不是你站在多高的地方,而是你的根,扎在多深的地方。
手足之情,就是我们人生的根。
它平时,藏在土里,你看不见它。
你甚至会觉得,它碍事,它拖累了你向上生长。
可当风雨来临,当你要被连根拔起的时候,你才会发现,是那些你看不见的根,在拼了命地,抓着土地,给你支撑,给你力量。
让你不至于,倒下去。
我五十六岁,才明白这个道理。
不算太晚。
因为我一回头,我的哥哥,我的妹妹,他们都还在。
这就够了。
这就比我前半辈子挣的所有钱,加起来,都更让我觉得,富有。
那天下午,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我给大哥削了一个苹果,用小刀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就像小时候,他喂我吃东西那样,一块一块地,喂到他嘴里。
他吃得很慢,但吃得很香。
卫红坐在一旁,织着毛衣,嘴里哼着我们小时候的歌谣。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我看着他们,心里忽然就觉得,特别的安宁。
这,就是家吧。
这,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暖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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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06件艺术品!墨西哥刺绣纺织品展规模创世界之最 近日,墨西哥举办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刺绣纺织品展览,汇集全国32个州200位工匠创作的3106件艺术品,成功获得吉尼斯世界纪录认证。颁奖仪式上,墨西哥旅游部长约瑟芬娜·罗德里格斯(Josefina Rodríguez)表示:“墨 ... 世界之最0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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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最疼我的人去了,而我还在叛逆期” “一个人在五十四岁的时候成为孤儿,要比在四岁的时候成为孤儿苦多了。” 这是作家张洁的体验,她把这种“苦”的花样百出变成了一本《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 多年之后,张洁也走了,留下她“无字”的人生, ... 世界之最0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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