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业利润最大化是企业之福，还是企业之祸？

原创作者：曾岩

在商业世界的浩瀚长河中，利润始终是企业生存与发展的核心命题。然而，当我们将"企业利益最大化"置于聚光灯下审视时，一个问题便浮出水面：这究竟是企业之福，还是潜藏的祸患？利润本身无罪，关键在于追求利润的方式与边界。盲目追求利益最大化，犹如饮鸩止渴，短期内或许能带来账面数字的狂欢，长远来看却可能将企业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唯有回归商业本质，在合理利润的框架内实现价值创造，企业才能真正行稳致远。

第一，利润是企业产品流通的润滑剂

利润是企业产品流通的润滑剂，产品在那个环节没有了利润，产品就停滞在那个环节！

这一论断深刻揭示了利润在经济社会中不可替代的配置功能。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科斯（Ronald Coase）在《企业的性质》中提出，企业存在的核心价值在于降低市场交易成本；而利润，正是对这一价值创造的量化回报与持续激励。奥地利经济学派大师哈耶克（F.A. Hayek）更进一步指出，利润本质上是一种市场信号系统——它通过价格与收益的变动，无声地引导着社会资源向最有效率的用途流动。在现代市场经济体系中，一件产品从原材料到终端消费，需经历无数个分工环节。每一个环节的主体，都必须依靠利润来覆盖其显性成本与隐性风险。利润如同机械中的润滑油，一旦缺失，商业齿轮便会因摩擦过热而卡死。

国家统计局2025年数据显示，全国规模以上工业企业营业收入利润率为5.31%，产成品存货周转天数为19.9天。这组数据清晰揭示了利润水平对流通效率的决定性作用——利润率一旦跌破企业的"生存阈值"，企业便无力维持正常周转，产品必然停滞于仓库与账期之中。河南胖东来超市则以实践诠释了利润润滑功能的真谛：这家仅有13家门店的区域商超，2024年实现销售额近170亿元，生鲜类库存周转仅1.2天，远低于行业平均水平。创始人于东来将企业利润的90%以上分配给员工，当送货司机、理货员、供应商乃至消费者均能在价值链条中获得合理回馈时，产品便如活水般高效流转。利润驱动资源优化配置、激励企业家承担风险的本质，正是市场经济活力之源。因此，承认利润的正当性，不是功利主义，而是对经济运行客观规律的尊重。

第二，合理的企业利润是企业发展与存续根基

如果说利润是流通的润滑剂，那么合理利润则是企业安身立命的根本资本。一家企业若长期无法获得与投入相匹配的回报，便如同不断失血的机体，终将衰竭。

何谓"合理利润"？管理学家赫伯特·西蒙（Herbert Simon）提出的"满意利润"（Satisficing）理论作出了精辟解答：在信息不完全、环境不确定的现实世界中，企业根本无力——也无必要——追求数学意义上的最优利润，只需达到"足够好"的水平即可实现永续经营。在此，我们有必要回应米尔顿·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的著名论断——"企业的社会责任就是增加利润"。弗里德曼的正确之处在于，他敏锐地指出企业不是慈善机构，亏损是对社会资源的浪费；但他的根本谬误在于，预设了市场规则的绝对公平性。在现实博弈中，若缺乏对"合理"边界的约束，逐利行为极易退化为权力寻租。

从行业基准看，2025年规模以上工业企业营收利润率5.31%，制造业4.70%；A股（除金融业）ROE中位数为4.2%，勾勒出中国制造业"合理利润"的基准区间——大致在4%至6%之间。低于此区间，企业无力积累资本与抗风险；而盲目追求远超此区间的超额利润，则往往诱使企业铤而走险。胖东来超市业态毛利率控制在15%—20%，显著低于行业平均的25%—30%，却让其在实体零售寒冬中逆势爆发：2024年销售额同比上涨76%，净利润超8亿元。从宏观视角审视，中国民营企业平均寿命仅3.7年，而美国与日本分别为8.2年、12.5年，这一巨大鸿沟的背后正是利润合理性的分野。因此，追求合理利润不仅是企业的权利，更是其最基础的社会责任。

第三，企业的利润的最大化是企业危机

然而，当企业从"合理利润"的边界滑向"利润最大化"的深渊时，危机便悄然降临。经济学中的"利润最大化"最初仅是基于完全竞争市场的理论抽象假设，描述企业在给定约束下的最优产量决策。但当市场权力失衡、监管滞后时，这一假设便退化为赤裸裸的"利润攫取"，将企业推向万劫不复。

利润最大化的行为逻辑极端而危险：在收入端，竭尽全力抬高价格；在成本端，无所不用其极地压缩开支。当利润成为唯一的指挥棒，产品质量被牺牲、员工福利被削减、长期研发被搁置，短期报表的粉饰无异于透支企业的生命根基。安然公司的覆灭是这一逻辑的极致体现。这家位列《财富》世界500强第16位的能源巨头，为追求账面利润的无限增长，精心策划财务造假，虚增盈利近6亿美元。2001年泡沫破裂，拥有千亿资产的庞然大物在数周内破产，投资者损失320亿美元。雷曼兄弟的倒塌同样触目惊心，这家158年老店过度涉足次贷衍生品，对利润的贪婪使其杠杆率失控，2008年巨亏近70亿美元，最终被6130亿美元债务压垮，引爆全球金融危机。

与这些贪婪的反面教材形成鲜明对照，胖东来主动为自己设置了利润的"天花板"——整体利润率控制在20%以内，将90%以上的利润让渡给员工与生态。这种对最大化利润的主动拒绝，正是企业规避系统性风险的古老智慧。当利润成为唯一的指挥棒，诚信将被欺骗取代，合作将被掠夺取代。这种价值观的崩塌，比任何财务危机都更为致命，因为它从法理与道义上摧毁了企业存在的正当性。

第四，企业高额利润永远来至科技创新

那么，企业若想获取超越行业平均的"高额利润"，正道何在？答案指向唯一的路径：科技创新。

在展开论述之前，必须做出一个至关重要的概念区分：

本文所批判的"利润最大化"，并非一切高额利润，而特指一种特定行为——企业凭借买方优势地位或市场垄断权力，通过强制性或霸凌性手段，将上下游企业的生存利润乃至微薄利润压榨攫取为己有。 这种行为本质上是市场权力的滥用，是零和博弈中的存量掠夺。与之相对，由硬科技创新、管理革新或商业模式创新所带来的高额利润，我们不仅不反对，反而坚决拥护与支持。 这类利润是市场对风险投资、资本投入与智慧成本兑现的合理回报，是企业家承担创新风险的应有奖赏。前者是权力寻租，后者是价值创造。

这一区分的理论基础，可追溯至约瑟夫·熊彼特（Joseph Schumpeter）的"创新租金"理论。熊彼特指出，垄断利润若源于知识壁垒和技术代差，不仅无害，反而是推动社会进步的核心动力；而若源于行政特权或市场霸凌，则必然导致效率损失与公平崩塌。

首先，硬科技创新是高额利润最坚实的基石。华为2025年实现全球销售收入8809亿元，净利润680亿元，当年研发投入达1923亿元，占营收21.8%，近十年累计研发投入超13820亿元。正是这种不计短期回报的压强式投入，使华为在通信与智能终端领域构建起无法轻易逾越的护城河。澜起科技2025年整体毛利率达62.2%，净利润率高达41.0%，其高利润的根基在于研发费用占营收16.8%的持续投入，以及在DDR5等前沿技术领域的深厚积累。

其次，管理创新与商业模式创新同样能开辟高额利润的蓝海。Costco（好市多）的实践堪称典范。 这家全球最大的会员制批发零售商，商品平均加价率仅为11%，远低于行业25%至50%的水平；2025财年营收达2752亿美元，而毛利率仅约11.1%，营业利润率仅3.9%。如此微薄的商品毛利，何以支撑其持续扩张？奥秘在于会员费——会员费收入虽不到营收的2%，却贡献了近九成的营业利益。2025财年会员费收入达54.3亿美元，贡献了净利润81亿美元的绝大部分。更令人惊叹的是其运营效率：库存周转率达13.0次/年，相当于约28天周转一次；而SKU仅约4000种，仅为沃尔玛的1/30。Costco用"低毛利+高周转+会员费"三支柱，证明了商业模式创新同样能创造可持续的高额利润——不是靠压榨，而是靠效率。

国家层面数据亦印证了这一规律：2025年中央企业研发投入1.1万亿元，实现利润总额2.5万亿元，研发强度与利润增长呈显著正相关。通过压榨和掠夺获取的利润，不过是零和博弈中的存量转移；唯有科技创新与商业创新带来的高额利润，才是做大蛋糕的正和博弈。

第五，企业利润最大化危害企业生态链

当企业将利润最大化奉为圭臬，其危害会如毒素般扩散至整个商业生态链。现代产业早已告别单打独斗，任何企业都深嵌于纵横交错的产业网络之中。任何一个节点的过度索取，都会破坏系统的整体韧性。

苹果公司的供应链策略为此提供了令人警醒的现代寓言。据行业分析机构2026年发布的报告，苹果通过独占性干预权，上游供应商的利润留存比例从2019年的8.7%萎缩至极低水平。在这种算法级的极致压榨下，蓝思科技2021年营收增长22.55%，净利润却暴跌57.72%；立讯精密营收增长66.43%，净利润反而下降2.14%。仁宝电脑因利润过薄被迫退出部分Apple Watch代工业务。从博弈论视角看，苹果采取的是单次博弈逻辑——凭借绝对话语权制定规则，无视长期合作中的重复博弈均衡。其后果是，当供应商被压榨至无力投入研发时，全球消费电子硬件的创新速度显著放缓，苹果自身也陷入新品发布即落后竞品半代的尴尬。

Costco在供应商关系上则展现出另一种面貌。 其商业模式的核心之一是"负现金转换周期"——由于库存周转极快（约28天），而供应商账期约为30至40天，Costco在支付供应商之前就已从顾客处收到现金。这种资金效率建立在高效的供应链协作而非单方压榨之上。Costco通过少SKU高周转、规模采购与自有品牌Kirkland Signature放大供应链效率；Kirkland商品通常比全国品牌便宜15%至20%。在面临关税压力时，Costco的策略是"内部吸收成本、与供应商合作提升效率、更换采购地点及调整商品组合"，在考虑涨价前优先采取多种方式应对。2025年，Costco被曝向中国供应商施压要求降价以应对关税，这提醒我们：即便是以高效协作著称的企业，也需警惕市场权力失衡时滑向压榨的诱惑。 健康的商业生态需要每个参与者获得合理回报，利润最大化对生态链的破坏，最终必然通过系统反噬自身。

第六，压搾企业上下游，违背商业规则

压榨上下游不仅危害生态平衡，更是对市场基本商业规则的公然践踏。商业文明的基石在于契约精神与公平交易。在自由平等的市场交易中，各方通过协商实现互利共赢。然而，利润最大化的企业往往依仗市场支配地位，对上下游实施非对称的压迫。

这种压迫形式多样且隐蔽：利用买方优势强迫供应商接受低于边际成本的价格；利用账期优势长期拖欠货款，转嫁资金成本；利用信息不对称设置霸王条款。这些行为本质上已逸出市场竞争的范畴，退化为市场权力的滥用。从制度经济学视角看，这种行为极大地抬高了整个市场的"制度性交易成本"——当一方随时可能利用优势撕毁隐性契约时，所有参与者都不得不花费巨额成本用于防范与博弈。

苹果公司的采购算法可根据底层数据精准测算供应商的边际成本底线，将利润空间强行锁死在1%—3%的"窒息区间"内。这种"算法压榨"看似合法合规，实则钻营了契约精神中"平等协商"的空子。与之截然相反，胖东来选择了"商业裸奔"式的透明——将产品成本和毛利率直接写在价签上，农产品同步公示进货价与毛利率。2025年"玉石售假"风波中，许昌市监局对其展开25次抽检，结果全部合格合规。这种透明不是道德表演，而是对商业规则最深刻的敬畏——用规则约束自身的垄断性权力，用诚信降低系统信任成本。市场经济终究是法治经济与诚信经济的统一，践踏公平交易规则者，终将被规则反噬。

第七，当你把上下游企业压榨的只剩一滴血，一口气，这个利润最大化的企业还有未来吗？

这是利润最大化企业必须直面的终极拷问。当一家企业将上下游压榨至"只剩一滴血、一口气"时，它看似攫取了最大的当期剩余，实则亲手为自己挖掘了坟墓。

从动态竞争视角看，这种压榨导致三重致命的长期后果：供应商无力进行技术升级，最终损害企业自身品质；经销商失去推广动力，企业的市场渠道逐渐萎缩；上下游因无利可图而大面积退出，企业面临供应链断裂的绝境。这背后是经济学中的时间偏好错配——企业以极高的贴现率看待当下1%的利润增量，却以零贴现率看待未来的生存风险。

苹果公司的遭遇在此刻形成了完整闭环。当供应商净利润被精准压榨至1%-3%时，他们被迫砍掉所有研发预算；当市场需求微跌时，全链条同步砍单直接瘫痪了晶圆厂产能爬坡能力。库克时代的管理层终于尝到了生态链衰竭的苦果。胖东来的故事则给出了相反的答案。1998年，一场大火烧毁总店，于东来背负百万债务欲闭店。当他张贴退款告示时，意外发现多数顾客并非索偿，而是前来帮助其重振旗鼓，一位大娘甚至拿出两万存款支援。这并非偶然的慈善，而是商业复利最深刻的体现——你今天让出的每一分利润，都在为明天的信任银行存入本金。2024年国庆假期，胖东来门店接待游客量超300万人次，回头客超90%。被榨干的生态链如同荒漠，再无猎物可供猎杀；唯有让生态链上的每个伙伴"活得好、活得久"，企业自身才能拥有不竭的活水源头。

第八，合理利润，相互成就，互生共荣是永恒的真理！

回归商业本源，真谛从来不是零和博弈，而是价值共创；不是独享独占，而是共生共荣。合理利润、相互成就、互生共荣，是经过历史与实践反复验证的商业底层规律。

1984年，管理学大师爱德华·弗里曼（R. Edward Freeman）系统提出"利益相关者理论"，指出企业目标应平衡股东、员工、客户、供应商与社区的多元诉求。胖东来堪称这一理念的集大成者：对员工，2026年一季度月均工资达9598元，每周工作不超36小时，上半年员工流失率仅0.50%；对消费者，用透明定价与极致服务赢得90%以上的回头客；对合作企业，花费5000万元无私帮扶同业。这种全方位的利他主义，让其在三四线城市创造出比肩一线商圈的商业奇迹。

Costco同样以员工与会员的双重善待印证了这一真理。 2025年，Costco美国门店员工平均时薪超过31美元，加上医保、退休金等福利后，总薪酬平均约46美元/小时；公司提供免费会员资格、优先购买权、多次红利奖金等六项福利。正是这种远高于行业标准的待遇，使Costco保持着极低的员工离职率。对会员，其全球续卡率高达90.5%，美国和加拿大续卡率达92.3%；经典的热狗套餐自1985年以来始终维持1.5美元售价、40年不涨价。其结果是：2025财年净利润达81亿美元，净资产收益率（ROE）维持在30%以上的高位。Costco用数据证明：善待员工与会员不是成本，而是最高效的长期投资。

当然，必须坦率地承认，胖东来模式与Costco模式均非无条件的普适模板——前者高度依赖于创始人的强人格魅力与区域市场环境，后者依赖于会员制仓储式业态的结构性优势。然而，其底层的"利益相关者共赢"原则具有超越个案的一般性价值。胖东来工资利润率（每投入1元工资换回1.07元利润）显著高于沃尔玛（0.72），Costco以不足4%的营业利润率实现了超30%的ROE——数据铁一般地证明：互生共荣不是道德成本，而是最高效、最稳健的长期盈利策略。

结语

企业利益最大化，究竟是福是祸？答案已在层层解构中清晰显现：

本文所批判的"利润最大化"，特指企业凭借买方优势或垄断地位，通过强制性、霸凌性手段压榨上下游生存空间以据为己有的行为——这是祸，是市场权力对公平规则的僭越。而由科技创新、商业模式创新所获取的高额利润，是对风险投资、资本投入与智慧成本兑现的合理回报，是市场对创新的奖赏——这是福，是经济进步的核心引擎。 二者泾渭分明，不可混为一谈。

利润是维持企业生命的血液，但贪婪是侵蚀企业灵魂的癌症。当企业以润滑剂的心态看待基本利润，以根基的意识守护合理利润，以创新的路径获取高额利润，以生态的思维维护商业网络，它便能在商海的长河中稳健远航。反之，若被最大化执念蒙蔽双眼，对上下游竭泽而渔，对规则肆意僭越，则无论一时多么风光无限，终将在自我膨胀中走向溃灭。

1998年那场大火中，胖东来失去了有形店铺，却收获了比黄金更珍贵的民心；安然与雷曼追逐了利润最大化的幻梦，却在一夜间化为历史的尘埃。利润是润滑剂，推动产品顺畅流通；信任是粘合剂，保障生态牢固共生；创新是驱动器，引领价值永续跃升。 当润滑剂、粘合剂与驱动器共同作用时，商业的齿轮方能永不停歇，驶向互生共荣的永恒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