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了然热谈

打开任何一份商业榜单，排在最前面的永远是那些数字最耀眼的公司：千亿营收、万亿市值、百万员工。我们早已习惯用规模定义成功，用体量衡量价值，却很少停下来问一句：这些“最大”的企业，真的“伟大”吗？

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院长刘俏曾直言不讳地指出，中国很多企业是“伪大”，而非“伟大”。这句话像一把手术刀，割破了商业世界里最常见的幻觉：大不等于强，更不等于伟大。两者的区别，不在数字的大小，而在价值创造的方式——是通过更好的产品和技术为世界增添新的财富，还是通过精巧的商业模式在存量里廉价掠夺他人的劳动力。

一、什么是“最大”？不过是数字的堆砌。

我们对“大企业”的想象，往往停留在最直观的层面：写字楼占了几层楼，员工有多少人，一年卖了多少钱，市值排第几名。德鲁克早就说过，员工人数和企业大小有关，却不是决定性的要素。有的企业只有几个员工，却具备了大企业所有的特色；而有的企业坐拥百万大军，本质上不过是一堆松散业务的拼凑体。

今天的“最大”，很多时候是资本催熟的产物。通过烧钱换流量，通过并购扩规模，通过杠杆堆市值，一家企业可以在短短几年内从无人知晓变成行业巨头。这种“大”不需要硬核技术，不需要产品创新，甚至不需要真正理解用户需求，只需要把商业模式跑通，把数据做漂亮，就能在资本市场上获得天价估值。

沃尔玛全球雇员超过230万人，每周服务2.65亿顾客，是当之无愧的全球最大雇主和零售商。但很少有人会把它称为伟大的企业。它的成功建立在极致的成本控制之上：把物流成本压缩到销售额的1.5%，把供应商的价格压到最低，以灵活用工制度把人力成本降到极致。消费者享受到了“天天平价”的便利，代价是全球数百万工人拿着微薄的工资，在流水线上日复一日地重复劳动。

这种“大”，本质上是效率的胜利，而非价值的胜利。它没有创造新的东西，只是把现有的资源重新分配，把原本属于劳动者和供应商的一部分利润，转移到了企业和股东的口袋里。

二、什么是“伟大”？是创造更高的价值，而非价值掠夺。

伟大的企业有一个共同的底色：它们的利润来自于对产品价值的更高创造，而非对劳动价值的掠夺。

德鲁克说，企业的唯一正当目的就是创造顾客。这句话的真正含义是，企业存在的意义，是解决别人解决不了的问题，满足别人满足不了的需求，为客户提供真正有价值的产品和服务。稻盛和夫则更进一步，他认为企业存在的首要目的是“追求全体员工物质和精神两方面的幸福” 。一个伟大的企业，不仅要对客户负责，还要对员工负责，对供应商负责，对整个社会负责。

伟大的企业，首先是产品和技术的信徒。它们把研发投入当作最重要的投资，把技术创新当作最坚固的护城河。

比亚迪2024年研发投入达到541.6亿元，位居A股上市公司首位 。正是这种持续的高强度投入，让它自研出了刀片电池、DM-i超级混动、IGBT芯片等核心技术，打破了外资品牌在汽车领域的垄断，让中国新能源汽车走向了世界。

研祥智能常年把10%以上的营收投入研发，攻克了工业计算机高可靠性、强抗干扰的世界性难题，在深圳地铁和慕尼黑地铁项目中接连击败德国巨头，实现了高端工控设备的国产替代。

这些企业的利润，是它们为社会创造价值的合理回报。它们每赚一块钱，都意味着有一个问题被解决了，有一个需求被满足了，有一个行业被推动了。这种利润，来得光明正大，来得心安理得。

伟大的企业，从不把员工当作成本，而是当作最宝贵的财富。它们知道，真正的创新来自于人，真正的竞争力也来自于人。华为实行员工持股制度，让奋斗者分享企业的发展成果；谷歌为员工提供最好的工作环境和福利，让他们能够专注于创造；稻盛和夫用“阿米巴经营”模式，让每个员工都成为企业的主人。

这些企业明白，只有让员工过上有尊严的生活，他们才会全身心地投入工作，企业才能获得长久的生命力。

伟大的企业，还有超越赚钱之上的使命感。它们不满足于只是赚钱，而是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特斯拉的使命是“加速世界向可持续能源的转变”，微软的使命是“赋能地球上的每一个人和每一个组织，成就不凡”。这种使命感，就像一盏明灯，指引着企业在复杂的商业世界里不迷失方向，在短期利益和长期价值之间做出正确的选择。

三、那些“最大而不伟大”的企业，正在用商业模式剥削我们。

与伟大企业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靠“商业模式创新”发家的“最大”企业。它们不搞技术研发，不做产品，只做一件事：设计一套精巧的利益分配规则，把别人的劳动价值成果据为己有。

这种商业模式的核心，就是“去劳动关系化”（劳务派遣）和“风险转嫁”（业务外包）。它们把原本应该由企业承担的成本和风险，全部转嫁给劳动者和上下游合作伙伴，自己则坐收渔翁之利。

最典型的就是各类平台企业。它们把骑手、司机、分拣员、维修工程师都注册成“个体工商户”，规避了社保、公积金、带薪休假等所有法定福利。然后用算法把工作强度压榨到极致：外卖骑手的配送时间从45分钟压缩到30分钟，再到20分钟，迟到一分钟就罚款；某平台的分拣员每小时要处理1200件商品，日均步数超过3万步；算法把拣货路径优化到厘米级，员工连喝水、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

这些平台企业的毛利率高得惊人，某维修服务平台的毛利率常年维持在80%以上。但这些利润，不是来自于它们提供了更好的维修服务，而是来自于对维修师傅劳动报酬的高额抽成——每笔订单的35%-40%都被平台拿走了。维修师傅为了赚钱，只能通过虚构故障、过度维修来宰客，最终买单的还是消费者。

对上下游的压榨也是这些企业的惯用手段。外卖平台对餐饮商户的抽成普遍达到20%-30%，部分区域甚至超过30%。一份售价30元的外卖，商户扣除食材、人工、房租成本后，利润往往不到2元，完全是在给平台打工。如果商户不接受平台的条件，就会被搜索降权、缩小配送范围，甚至直接下架。2021年国家市场监管总局对“二选一”垄断行为罚款34.42亿元，但商户反映，隐性的胁迫和压榨从未消失。

令人失望的是，这种商业模式正在向各个行业蔓延。制造业企业把生产线外包给劳务派遣公司，让工人拿着最低工资，干着最累的活；互联网公司用“996”、“大小周”变相延长工作时间，把员工的青春榨干后就一脚踢开；甚至连教育、医疗、水电气这些公共服务领域，也出现了靠商业模式收割用户的企业。

这些企业确实做大了，它们的市值越来越高，老板们的财富越来越多，但它们的繁荣，是建立在数百万劳动者的汗水和泪水之上的。它们没有为社会创造任何新的价值，只是在不断地转移价值，掠夺财富。这种“大”，是畸形的大，是不可持续的大。

四、伟大的企业，才能行稳致远。

短期来看，靠剥削的企业可能会增长得更快，赚得更多。但长期来看，只有伟大的企业，才能穿越周期，基业长青。

靠商业模式掠夺的企业，没有真正的核心竞争力。它们的护城河，不过是资本筑起的壁垒和政策的灰色地带。一旦政策收紧，比如要求平台给劳动者缴纳社保，或者反垄断调查深入，它们的利润就会大幅下滑。一旦有新的资本进入，用同样的模式打价格战，它们就会陷入恶性竞争。

而靠产品和技术创新的企业，拥有别人无法复制的核心竞争力。比亚迪的刀片电池，华为的5G技术，研祥的工控设备，这些都是几十年如一日研发投入的结果，不是靠烧钱就能烧出来的。它们的护城河，是技术的护城河，是品牌的护城河，是用户信任的护城河。

更重要的是，伟大的企业能够获得社会的尊重和支持。当一个企业为社会解决了问题，为员工创造了幸福，为国家做出了贡献，它就会成为整个社会的财富。人们会愿意购买它的产品，愿意加入它的团队，愿意支持它的发展。而那些靠剥削的企业，最终会被社会抛弃。当劳动者的不满积累到一定程度，当消费者的信任消耗殆尽，当监管的大棒落下，它们的崩塌只在一瞬间。

企业是社会的器官，它的健康取决于社会的健康。如果一个企业的繁荣是以牺牲社会利益为代价，那么它最终也会被社会反噬。当劳动者拿不到合理的报酬，他们就没有能力消费；当供应商没有利润，他们就没有动力创新；当消费者对企业失去信任，整个市场就会陷入低迷。这就是为什么那些靠剥削的企业，最终会陷入“越剥削越穷，越穷越剥削”的恶性循环。

五、我们需要更多伟大的企业，而不是最大的企业。

今天的中国，不缺大企业。我们有世界500强数量最多的企业，有全球市值最高的银行，有用户规模最大的互联网平台。但我们缺的是伟大的企业，是能够引领技术革命、推动产业升级、提升国家竞争力的企业，是能够让员工过上有尊严生活、让消费者放心、让社会尊敬的企业。

一个国家的竞争力，最终取决于它有多少伟大的企业，而不是有多少市值很高的企业。美国之所以能够称霸全球，不是因为它有很多大银行、大保险公司，而是因为它有苹果、微软、谷歌、特斯拉这些伟大的科技企业。它们创造了新的产业，改变了人类的生活方式，推动了整个世界的进步。

中国经济已经从高速增长阶段转向高质量发展阶段。在这个阶段，单纯靠规模扩张、靠低成本竞争的老路已经走不通了。我们需要更多的企业，从追求“大”转向追求“伟大”，从靠商业模式掠夺转向靠产品和技术创造。

这需要企业家们有更大的格局和更高的境界。不要只盯着眼前的利润，要看到更长远的未来；不要只想着自己赚钱，要想着为社会创造价值。正如稻盛和夫所说，企业的规模超不出经营者的器量。一个只想着自己的企业家，永远不可能创办出一家伟大的企业。

这也需要整个社会形成正确的价值导向。我们不能仅用市值和财富来衡量企业家的成功，而应该用他们为社会创造的价值来评价他们。我们应该尊重那些埋头搞研发、用心提升创造价值能力的企业家，而不是追捧那些靠资本运作、靠商业模式收割的投机者。

伟大的企业，从来不是天生的。它是一代又一代企业家，用汗水和智慧，用坚持和坚守，一点点干出来的。它需要时间的沉淀，需要耐心的积累，需要面对诱惑时的定力，需要面对困难时的勇气。

但只要我们坚持走价值创造的道路，总有一天，中国会诞生出更多真正伟大的企业。它们不仅会成为中国经济的脊梁，也会成为世界商业史上的传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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