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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鹰眼荷鲁斯

粟特人何妥家族在中国经历南朝、北朝、隋、唐四朝的变迁，几起几落，见证了半部中古史，尤其是南朝的开明与自由。而粟特人带来的技术与观念也促进了华夏文明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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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块看似普通的梁上匾额，在浙江淳安何氏宗祠中被发现，上面写着“诏敕秘书监事何妥”。这行不起眼的字，竟牵扯出一段横跨中亚草原、四川盆地和江南水乡的家族传奇。

传统意义上认为，江南地区少有或者几乎没有粟特社区分布，但实际上，最新的文献证据并不支持这一点。

东来与初立

公元6世纪初的某个清晨，一支骆驼商队正缓缓穿越帕米尔高原的险峻山口，然后，他们准备走青海道，前往南朝的四川盆地。

队伍中，一位体形细瘦、步履矫健的年轻胡商格外引人注目——他就是何细脚胡，日后将在中国南方开枝散叶的粟特家族创始人。

商路上骑骆驼的粟特人

何细脚胡这个名字并非本名，而是旁人根据他当时年纪轻，个子高，看起来体形细瘦起的绰号。他从粟特地区（今乌兹别克斯坦一带）出发，经吐谷浑（青海）进入四川，最终在益州郫县安家落户。

何家在城外临水的坊巷住下，屋舍低矮，门前常晾着异域纹样的织物。白日里，驼队变成了货船，沙漠的道路变成了江流的航道。

男人们贩卖宝石、胡香、琉璃与罽毯；女人们在屋中纺线、酿酒、烤饼；孩子们在汉语与胡语之间长大，梦里是火焰，醒来是水声。“细脚胡”的称呼最初只是调笑。后来，它变成名字，变成了汉文对他的记载。

若干年后，《隋书》卷75《儒林·何妥传》云：“何妥字栖凤，西域人。 父细脚胡，通商入蜀，遂家郫县……”

郫县，这个蜀郡的古老县城，有着“冠冕大姓：何、罗、郭氏”的传统。细脚胡选择此地，一方面是因商业环境优越，另一方面也巧妙攀附当地望族，为自己选取了“何”姓。

这一选择意味深长：当时中亚的粟特何国尚未形成，而在中国，何姓已是大姓。这种文化上的“嫁接”，成为胡商融入中国社会的第一步。

长江沿线的三代漂泊

何细脚胡定居郫县后并未安于一隅。史料和近年出土的墓志揭示：这位粟特商人很快沿长江东下，来到南朝梁的都城建康（今南京），开始了更为波澜壮阔的人生。最早的何细脚胡可能是出色的工匠加商人有了第一桶金。

在梁朝，他进入临川王萧宏的王府，先后担任王国郎中令、司徒主簿、征北谘议参军等职。萧宏是梁武帝之弟，历任扬州刺史近二十年，以聚敛财富著称。

“库室垂有百间”“见钱三亿余万”，《南史》记载萧宏的巨额财富时，或许正隐藏着何细脚胡的商业才能。这位粟特商人很可能为萧宏管理财务，开展贸易。

与此同时，细脚胡的两个儿子也随父在建康成长。长子何通善琢玉，继承了粟特人在玉石加工方面的技艺；次子何妥年仅八岁就进入梁朝的国子学，成为最早接受系统儒家教育的粟特人之一。

何妥早年非常聪慧：

妥少机警，八岁游国子学，助教顾良戏之曰：“汝既姓何，是荷叶之荷，为是河水之河？”应声答曰：“先生姓顾，是眷顾之顾，是新故之故？”众咸异之。

十七，以技巧事湘东王，后知其聪明，召为诵书左右。时兰陵萧眘亦有俊才，住青杨巷，妥住白杨头，时人为之语曰：“世有两俊，白杨何妥，青杨萧眘”。其见美如此。

当时他与另一位才俊萧眘并称“世有两俊，白杨何妥，青杨萧眘”，在建康文化圈小有名气。

汉化的粟特人何妥

在萧宏死后何细脚胡仍在扬州刺史府效力。萧梁后期，因武陵王、扬州刺史萧纪调任益州，何细脚胡可能也趁机随之回到家乡，继续为旧主效力。

何细脚胡返回四川盆地，凭借出色的商业头脑，“事梁武陵王纪，主知金帛，因致巨富，号为西州大贾”，当时，梁武陵王萧纪刺理益州期间，大力发展对外商业贸易：

在蜀十七年，南开宁州、越嶲，西通资陵、吐谷浑。 内修耕桑盐铁之功，外通商贾远方之利，故能殖其财用，器甲殷积。马八千匹，上足者置之内厩，开寝殿以通之，日落，辄出步马。 便骑射，尤工舞矟。

萧纪的丰富军资可能就和何细脚胡有关：既东下，黄金一斤为饼，百饼为簉，至有百簉；银五倍之，其他锦、罽、缯、采称是。每战则悬金帛以示将士，终不赏赐。

当时的长江流域还有其他西域粟特商人在活跃，比如还俗前的这位俗姓康的法师，原本是一个粟特富商：

《续高僧传》卷26《释道仙传》云：

释道仙，一名僧仙，本康居国人，以游贾为业。梁、周之际，往来吴、蜀，江、海上下，集积珠宝，故其所获赀货，乃满两船，时或计者，云直钱数十万贯。既瓌宝填委，贪附弥深，唯恨不多，取验吞海。行贾达于梓州新城郡牛头山。值僧达禅师说法曰：“生死长久，无爱不离。自身尚尔，况复财物”。仙初闻之，欣勇内发，深思惟曰：“吾在生多贪，志慕积聚。向闻正法，此说极乎。 若失若离，要必当尔。不如沉宝江中，出家离著，索然无扰，岂不乐哉？”即沉一船深江之中，又欲更沉，众共止之，令修福业。 仙曰：“终为纷扰，劳苦自他”。即又沉之，便辞妻、子。又见达房凝水滉瀁，知入水定，信心更重，投灌口山竹林寺而出家焉。 ……梁始兴王憺褰帷三蜀，礼以师敬。

国破家亡，沦为奴隶

公元547年，湘东王萧绎出任荆州刺史，镇守江陵。何妥带着年仅十余岁的侄子何稠沿江西上，追随旧主。此时的他们不会想到，这趟行程将彻底改变家族命运。

七年后的554年，西魏军队攻破江陵，后梁灭亡。城破之际，“选百姓男女数万口，分为奴婢，驱入长安”。何妥、何稠叔侄与十余万江陵官民一同被掳往长安，沦为奴隶。

“江陵人年六十五以上为官奴婢者，已令放免”，北周朝廷虽多次下诏放免部分奴婢，但何妥叔侄似乎不在其列。他们作为私奴婢，被赐给不同的主人。

《隋书》记载了一个细节：何妥被赐给薛濬后，“授以经业”，凭借儒学知识为主人教授经书。而何稠则以祖辈发家的工艺才能，逐渐获得赏识。

整整二十三年，从青年到中年，何妥、何稠在西魏-北周的都城长安过着奴隶生活。直到577年北周武帝一道诏书：“及平江陵之后，良人没为奴婢者，并宜放免”，他们才重获自由。

技艺兴家

重获自由后，何氏家族迎来了转机。北周武帝欣赏何妥的儒学造诣，任命他为太学博士；何稠则凭借工艺天赋，担任御饰下士，掌管宫廷手工艺品制作。

581年隋朝建立后，何氏家族进入全盛时期。何妥官至国子祭酒，成为最高教育机构负责人；何稠则历任御府监、太府少卿、太府卿，掌管国家财货与手工业。

何稠的技艺尤其引人注目。当波斯进献金线锦袍时，隋文帝命他仿制，结果“稠锦既成，逾所献者”。他还用绿瓷仿制琉璃，“与真不异”。

这些成就背后，是粟特工艺传统与中国技术的融合。何稠虽未回过中亚，但家族传承的技艺与早年在中原的见闻结合，创造出超越原作的精品。

更耐人寻味的是，何妥虽然以儒学闻名，被列入《隋书·儒林传》，但他的儒学观点常常与众不同。北周宣帝欲立五位皇后时，多数儒者反对，何妥却支持，并因此封爵。

这种“异质性”或许正源于他的粟特文化背景。当大多数儒者坚持“后与天子匹体齐尊，不宜有五”时，何妥以“帝喾四妃，舜又二妃，亦何常数”相对，显示出他区别于中原文化的不同的文化视角。

隋亡唐兴，再度为奴

好景不长，617年隋朝崩溃，天下大乱。何稠先后落入宇文化及、窦建德之手，均被任命为工部尚书——各方势力都看中他的工艺才能。

唐朝建立后，作为窦建德政权的旧臣，何稠家族遭遇灭顶之灾：“何稠、士澄有罪，家口籍没，仍以赐之。”全家被没为官奴，分赐给唐朝群臣。而且这一次是家族被彻底拆散，分散给群臣。

历史仿佛重演了，半个多世纪前，何妥、何稠叔侄从江陵被掳至长安为奴；如今，耄耋之年的何稠与家人再次沦为奴隶。

所幸，何稠一家被赐给了曾抚慰山东的大理卿张道源。这位仁慈的官员感叹：“人有否泰，盖亦是常。安可因己之泰，利人之否，取其子女以为仆妾？”不仅放免了何家，还“资以衣食遣之”。

何稠晚年凭借技艺再次获得唐朝任用，虽然官职品级不如隋朝，但家族终于安定下来。他的女儿何毗伽（587-655）“生于贵里，长自膏腴”；曾孙女（685-742）“生于贵族，长自高门”“每讶贫穷”——何氏恢复了往日的富贵生活。

血脉绵延

何氏家族在唐代继续发展，不断与汉族融合。近年出土的墓志显示，何稠后代多与汉族世家通婚，逐渐淡化胡人身份。

浙江淳安何氏宗祠的匾额“诏敕秘书监事何妥”，以及当地自称何妥后裔的何姓居民，暗示着这个粟特家族在南方也留下了血脉。

从长江上游的郫县，到中游的江陵，再到下游的建康；从梁、陈到西魏、北周，再到隋、唐；从富商大贾到王府属官，从奴隶到高官，再从高官到奴隶，最终在唐朝稳定下来——何细脚胡家族的命运，宛如一部微缩的中国中古史。

他们带来的粟特工艺（琢玉、织锦、琉璃制作）丰富了中国的技术宝库；他们学习的儒家文化又被独特的粟特视角所改造；他们在长江沿线的活动，证明了南朝与西域的密切交流不亚于北朝。

萨珊波斯的金银器技术与典型图案

被粟特人传入唐朝

何细脚胡家族的故事，是一个关于迁徙、适应与融合的漫长叙事。从粟特草原到长江流域，从胡商到儒臣，从奴隶到贵族，他们的经历勾勒出中古中国民族融合的复杂图景。

这个家族没有像北方粟特人那样聚居在“萨保”管理的胡人社区，而是分散在长江沿线，以个体或小家庭的形式融入当地社会。他们的文化适应更加彻底，也更不容易为人察觉。

今年作者预计会出版两本作品，一本是盛唐西域，另外一本是丝路长歌：汉朝西域300年经营史，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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