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中国呼唤“科技牛”，资本不能总往墙外跑

► 文 观察者网心智观察所

这一轮中国股市上涨，和过去几轮行情有些不一样。

很多老股民都记得，过去十多年，中国资本市场最热闹的时候，往往离不开地产、基建、消费、周期。市场总会围绕某一种宏观叙事快速切换，资金像潮水一样奔向最热的方向，然后又迅速退去。

但这一轮，人们越来越频繁提到一个词：“科技牛”。

算力芯片、具身智能、先进制造……科技板块正在成为市场情绪最活跃、资金最集中的方向之一。

这种变化背后，其实是一种更深层的心理转变。

过去很多年，中国资本市场有一种挥之不去的遗憾：最优秀的中国科技企业，大多在海外上市；中国投资者一边使用中国互联网公司的产品，一边却很难真正分享到这些企业成长带来的财富效应。

2004年，腾讯在香港上市。

2014年，阿里巴巴赴美上市。

此后很长时间里，中国最重要的一批互联网公司，大都选择了离岸资本市场。

在那个年代，这是现实选择。

因为当时的中国资本市场，还很难理解互联网企业。

很多平台企业长期亏损，却拥有极高估值；它们不强调短期利润，而强调用户增长、生态扩张和长期市场空间。这种逻辑，在当年的A股环境里并不容易被接受。

而美国市场不一样。

纳斯达克已经形成了一套成熟的科技估值体系。全球资本、养老金、共同基金、对冲基金，都愿意为科技公司的长期想象力买单。

于是，中国互联网企业在海外融资、海外上市，逐渐成为一种时代潮流。

今天回头看，那也是中国互联网产业快速崛起的重要历史条件。

但时代正在发生变化。

过去二十年，中国科技企业最重要的任务，是“长大”；而今天，中国科技体系开始进入另一个阶段：不仅要长大，还要建立自己的资本循环能力。

这个变化，最近在一件看似普通的监管事件中，被格外清晰地呈现出来。

不久前，中国证监会联合七个部门，启动针对非法跨境证券业务的集中整治。监管层明确点名三家境外互联网券商：富途控股、老虎证券和长桥证券。监管文件提出，将对相关非法收益依法没收，并要求在两年整改期内，存量客户只能卖出和提取资金，不得新增买入和新增资金流入。

消息公布后，市场反应剧烈。

5月22日当天，富途控股和老虎证券美股盘前一度跌超30%。部分中概股也同步承压。分析人士注意到，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多年来，大量中国内地投资者通过这些互联网券商参与海外市场交易。

很多人第一反应，是把这件事理解为一次普通金融监管。

但如果把视野再拉长一点，会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因为这三家券商背后，都有中国互联网巨头的身影。

富途控股长期与腾讯深度绑定。腾讯不仅是重要股东，富途早期的用户增长、产品传播乃至互联网化运营逻辑，也深受腾讯生态影响。

老虎证券的成长，早期曾获得小米系等资本支持。

而长桥证券，核心创始团队来自阿里巴巴，早期融资由元璟资本领投，阿里系元老个人参与投资。

如果只看商业逻辑，这一切都很好理解。

过去十多年，中国互联网平台最擅长的一件事，就是把传统行业互联网化。

它们改变了零售、支付、出行、社交，也自然会改变证券行业。

互联网券商最大的优势，不是金融，而是流量、产品体验和用户运营。

它们把原本复杂、昂贵、门槛较高的跨境投资，变成了一件像点外卖一样方便的事情。

一个年轻人，下载App、绑定银行卡、完成认证，很快就可以开始买卖美股、港股。

在全球化时代，这种模式甚至一度被视为“金融科技创新”。

但问题在于，时代的重心正在变化。

今天中国资本市场面对的核心任务，已经不只是融资。

它还承担着另一种越来越重要的功能：为中国科技建立长期估值体系。

这一点，其实是近两年中国资本市场最深刻的变化之一。

从科创板扩容，北交所改革，鼓励中长期资金入市，到“耐心资本”被反复提及，整个市场都在试图建立一种新的共识：

中国需要自己的科技资本循环。

为什么这件事如此重要？

因为科技竞争，本质上是一场长期资本竞争。

美国之所以能够长期孕育苹果、微软、英伟达、特斯拉，不只是因为它拥有全球最优秀的工程师，更因为它拥有全球最强大的科技资本体系。

美国居民养老金、共同基金、保险资金，长期深度持有本国科技资产。科技企业成长创造财富效应，财富效应又继续吸引居民资金流入科技行业。

这是一个不断自我强化的正循环。

而今天，中国也正在努力建立这种循环。

这时候再回头看互联网券商问题，意义就变得不一样了。

因为它们所连接的，已经不只是“交易”。

而是居民财富流向。

过去二十年，互联网平台争夺的是流量入口、支付入口、消费入口；而未来十年，更重要的入口，可能是财富入口。

谁掌握财富入口，谁就会影响年轻人的资产配置方向。

一个细节很能说明问题。

过去几年，在社交媒体上，“开户买美股”一度成为年轻投资者中的热门话题。很多人第一次接触全球资本市场，并不是通过传统券商，而是通过互联网券商App。

他们讨论英伟达、特斯拉、苹果，也讨论期权、杠杆和T+0。

这种变化当然有积极意义。它让中国投资者更早接触全球资产配置，也让很多年轻人第一次建立起投资意识。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它也意味着，中国最活跃、风险偏好最高、最愿意拥抱科技的一批资金，长期在向海外科技资产集中。

于是，一个微妙的矛盾开始出现。

中国一边希望建设“科技长牛”，一边最活跃的一部分增量资金，却持续流向境外市场。

中国科技企业负责创造产业成长性；

中国投资者负责贡献风险偏好；

但最后最大的估值溢价、流动性红利和财富效应，却大量沉淀在海外资本市场。

这显然不是一个成熟科技强国希望长期看到的局面。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此次监管整顿，真正整顿的或许并不只是“无牌经营”。

更深层的含义，是中国开始越来越重视“资本体系主权”。

过去很长时间，中国互联网平台是全球化受益者。

它们借助全球资本成长，也帮助中国用户更便捷地接触全球市场。

但今天，中国正在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中国已经不再只是全球产业链中的“制造中心”，而是在努力成为全球科技创新的重要一极。

在这个阶段，科技平台的角色，也需要发生变化。

它们不能只做流量平台，也不能只做交易平台。

某种程度上，它们还需要成为中国科技资本体系的建设者。

这并不意味着反对全球化，更不意味着拒绝全球资产配置。

一个成熟经济体，居民拥有全球投资能力，本身是正常现象。

真正的问题在于，当一个国家正在努力建立自己的科技估值体系时，是否能够让更多长期资本，首先相信本国科技的未来。

美国科技霸权最强大的地方，从来不只是技术。

更重要的是，美国居民财富长期与本国科技资产深度绑定。

这种“全民资本支持本国科技”的能力，本身就是科技竞争力的一部分。

而今天，中国正在尝试建立的，恰恰也是这种能力。

所以，“科技牛”的重要意义，并不只是指数上涨。

它更意味着，中国资本市场正在努力完成一次角色转换：

从过去服务全球化套利，

逐渐转向服务本土科技崛起。

这或许才是此次互联网券商整顿背后，最值得关注的信号。

未来的大国竞争，不只是芯片竞争、AI竞争、制造业竞争。

也是资本归属、资本耐心和资本方向的竞争。

一个真正强大的科技国家，不只是拥有伟大的企业家和工程师。

还要拥有愿意长期持有本国科技资产的居民财富，拥有能够陪伴科技企业穿越周期的资本市场，以及能够把财富效应更多留在本土的金融体系。

中国正在努力建设自己的“科技长牛”。

而科技长牛，终究不仅需要技术信心。

也需要资本信心。

来源|心智观察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