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正当性都是大可怀疑的

整理|马尔库塞《单向度的人》上海译文出版社 2014

●技术合理化：可悲而又有前途的发展

一种舒舒服服、平平稳稳、合理而又民主的不自由在发达的工业文明中流行。

描绘一幅你心中的发达工业社会的图卷：更高生产效率的、集中的机械化劳动。这是技术进步的标志。

诚然，机械化和标准化的工艺程序使个人的精力专注于未知的、超越需要的自由领域。个人的潜能也因摆脱了繁琐低效的生产而得到发展。这是发达工业文明有可能（或者说力求）达到的目标，也是技术合理化的“目的”。但实际上发生作用的却是相反的趋势。

个性在社会必需的但却令人厌烦的机械化劳动中受到压制；

国家机器把其防务和扩张的经济政治需要强加在劳动时间和自由时间上，强加在物质文化和精神文化上；

我们越来越难以区分真实的需要与虚假的需要，抑制性需要（社会控制潜化地使自我将“外部的”移置为“内部的”从而抑制反对势力的萌芽）的流行已成一个既定的事实。

上述分析和预测是作者（马尔库塞）集中于上世纪中后期最高度发达的社会所作出的。当时也有些地区尚未流行上述趋势。但，光阴流转，五十年后的今天，许多国家和地区虽说不上已进入发达工业社会，但乘着技术大踏步前进的东风，正迈向这一社会发展的更高阶段。

▲赫伯特·马尔库塞（1898-1979）是法兰克福学派的一员。他认为现代工业社会技术进步给人提供的自由条件越多，给人的种种强制也就越多，这种社会造就了只有物质生活，没有精神生活，没有创造性的麻木不仁的“单向度的人”。他试图在弗洛伊德文明理论的基础上，建立一种理性的文明和非理性的爱欲协调一致的新的乌托邦，实现“非压抑升华”。主要著作有《理性与革命》《爱欲与文明》《单向度的人》等。

如果正如作者所预言的那样：“这是一种可悲而又有前途的发展。”那么，这种看似矛盾的悲观情绪的根源在什么地方呢？

●机器成为最有效的控制工具

权利和自由在工业社会形成时期和早期阶段曾是十分关键的因素。它们传统的理论基础和本质在于物质和精神上的批判性，旨在用更有生产效率和更合理的物质文化和精神文化来取代已过时的文化。

免于匮乏的自由是一切自由的实质。当一个社会按照它自己的组织方式（发达工业社会的技术秩序），似乎越来越能满足个人的需要时（郎物质生活越来越富足时），独立思考、意志自由和政治反对权的基本批判功能就遭到了剥夺。毕竟，面对一个生治水准不断提高的社会，其采用极权主义制度与否，反对或不顺从的态度，看来对社会是毫无助益的。

权利和自由一经制度化，便成了这个社会的一部分，并与这个社会共命运。物质上是富足了，精神上却是一片贫瘠。也即成就取消了前提。

企业的自由一开始就不完全是一件幸事。作为一种要么工作要么挨饿的自由，它给绝大多数人带来了艰辛、不安和焦虑。假如个人作为一个自由的经济主体不再被迫在市物上出售他自身，那么，这种自由的消失将是文明的最大成就之一。

所以企业，仅仅是作为一种组织形式而存在的吗？通过动员、组织和利用现有技术和生产率，发达工业社会不断维持并巩固自己，而企业作为这个庞大社会机器中的零部件，早已成为社会运行的底层逻辑——要么工作要么挨饿的自由。

机器在物质（仅仅是物质吗？）力量上超过人以及任何特定群体这一无情的事实，使得机器成为任何以机械加工进程的结构为其基本结构的社会中最有效的政治工具。

权利和自由丧失了其基础的批判功能；我们赖以生存的社会机器成了社会控制的工具。那人呢？

●一切解放都有赖于对奴役状态的觉悟

人们似乎活在他们的商品之中。

什么是真实的需要，什么又是虚假的需要？

人们当真能对作为新闻与娱乐工具的大众传播媒介和作为灌输与操纵力量的大众传播媒介作出区分吗？当真能对制造公害的汽车和提供方便的汽车作出区分吗？当真能对实用建筑的恐怖与舒适作出区分吗？

将社会需要移植为个人需要何其容易。现行的大多数需要，诸如休息、娱乐、按广告宣传来处世和消费、爱人之所爱，恨人之所恨，都属于虚假的需要。但归根到底，什么是真实的需要和虚假的需要这一问题必须由一切个人自己来回答。但只要他们仍处于不自治的状态，只要他们接受灌输和操纵，他们对这一问题的回答就不能认为是他们自己的。

综上，发达工业社会中的控制新形式至少表现为以下三种：一是权利和自由的基础批判功能的丧失；二是社会机器成为控制的有效工具；三是虚假需要的灌输以致成为个人需要甚至是无意识行为。

它已经达到了这样一个阶段：“自由社会”已经不再能够用经济自由、政治自由和思想自由这样一些传统概念来说明。只能加以否定的字眼来表达。

经济自由意味着摆脱经济的自由——摆脱经济力量和经济关系的控制，意味着免于日常的生存斗争、免于谋生的自由；

政治自由意味着个人从他们无法有效控制的政治中解放出来；

思想自由意味着恢复被宣传工具和思想灌输所同化了的个人思想，意味着把“社会舆论”连同其制造者一起取消。

这听起来具有乌托邦意味，但，抑制性的社会管理愈是合理、愈是有效、愈是技术性强，愈是全面，受管理的个人用以打破奴隶状态并获得自由的手段与方法就愈是不可想象。

自由选择主人并没有使主人和奴隶归于消失。

单向度的社会，单向度的思想，单向度的人以及技术秩序中不合理的合理性。

一切正当性都是大可怀疑的，一切解放都有赖于对奴役状态的觉悟。

➠The end

▌人的可塑性

可塑 梦就栖息在天空万物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