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温和地走入AI时代：一封写给青少年的书信

每个人的青春都是独特的，在人生的这一阶段，身体和心灵都将在动荡中经历不安、困惑、幻灭和重建。

在《洞悉一切后的偏爱》中，作家西闪通过书信的形式，横跨哲学、美学、生物学、社会学、人类学等诸多领域，与“Z世代”开展了一场平等的智识对话。作者在前言中写道，这36封书信“不是青春的设计蓝图，更不是提供答案”，只希望能帮助他们“更好地认识自身的处境，理解内心的躁动和行为的巨变。”

下文经出版社授权，节选自《洞悉一切后的偏爱》中的“第十一封书信”和“第十九封书信”。

《洞悉一切后的偏爱》

作者: 西闪

广东人民出版社

2025年10月

原文作者｜西闪

不要温和地走入AI时代

小溪好！

给你写信让我心情好多了，我们接着之前的话题聊。

上周末，我和两个朋友在一家书店做了一场讲座，讨论眼下越来越火的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AI）。主持人借鉴诗人狄兰·托马斯的名句，取了一个很有号召力的讲座标题：“不要温和地走入AI时代”，吸引了不少爱好文艺的年轻人。看着挤满书店的青春面孔，当时我就想，如果你在场，说不定也能从人的自我认识或内在感受出发，告诉同龄人，AI离人类智慧还远着呢！

不过从趋势来看，AI这个观念终将在各方推动下融入每个人的生活中去，所以我需要专门谈谈它。同时我提醒自己，没有必要使用过于专业的名词术语，那无助于你我对AI的理解，反而让人产生毫无理由的神秘感。要知道，一旦神秘感与莫名其妙的敬畏感搅到一起，就会酿成不少祸事。

其实你要明白，只要我们了解一个事物的来龙去脉，它就神秘不到哪里去。它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妖怪，也不是冥王星背后杀出来的异形。AI就是这样的事物，既不神秘，更无须敬畏。

“人工智能”之所以又被称为“机器智能”，顾名思义，它指代的是一类人造机器，只不过这类机器的主要功能不是生产实物、运输货品或消遣娱乐，而是计算。因此究其本质，它是一类跟算盘、游标卡尺、计算器没有实际区别的人类工具。

你可能会说，不对呀！人工智能的重点不是“智能”两个字吗？智能的核心不是思考吗？怎么你这么草率地称其为计算？

如果你这么问，说明你的确好好思考过。好吧，我从头讲起。

两百多年前，有人提出了一个新颖的哲学观点：人是机器。之所以产生如此迥异于过去的新观念，显然与两件事情有关。一是人们自信地以为对自己的身体越来越了解；二是机器在生活中越来越重要。当人们把这两件事情联系在一起，觉得人类的身体在结构上跟机器有很多可以类比的地方，产生人是机器这样的想法就一点儿也不奇怪了。

于是另一个念头也随之从一些人的脑袋里迸发出来：既然人是机器，那么机器也可以是人。假如这种机器能够完全地复制或模拟人的身体构造，那么它一定可以实现人的所有功能。你瞧，这不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机器人吗？

之后的两百多年里，不断有人试图在实践上验证“人是机器、机器是人”的观念。然而好玩的是，直到1920年， “机器人”（robot）这个单词才被捷克作家恰佩克发明出来。可见当时绝大多数人还是不相信人和机器真的可以画等号。

后来的历史继续说明了这一点。尽管零零星星有各式各样的机器人面世，但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机器人的观念才出现了重大进展。有些人在想法上迈进了一步：人跟机器最重要的区别是什么？人是会思考的机器呀！既然思考是人最根本的特征，那么很明显，只有会思考的机器才配称作机器人。

《我，机器人》剧照。

产生这种想法说怪不怪，因为正是在这个阶段，人们对大脑这个思维器官有了更多认识。几乎同时，大规模的现代战争也驱使人们花费大量的人力和金钱去发展计算机这类机器。所以把这两方面的知识结合起来，创造出像人那样会思考的机器好像只是时间问题。到了1956年夏天，一群科学家终于提出了人工智能的概念。又经过五六十年的曲折探索，智能机器人终于进入普通人的视野。

大致了解了AI的发展过程，破除了它的神秘感，你可能会产生一连串的疑问。人真的是机器吗？机器真的能模仿人吗？思考是人的根本特征吗？机器真的会像人那样思考吗？老实说，我觉得以上问题到现在也没有正确答案。

那么我的看法是什么呢？坦白讲，我认为只要AI一开始没有走上人类演化的同一条道路，它就注定不可能变成人类那样的生命。

为什么？我是这么看的。首先，人不是机器，所有生命都不是。机器是人造的，带着人的目的。创造生命的是自然，自然没有目的，只是偶然。其次，思考也不是人类唯一的特征，人类最重要的特征是和地球上所有生命共通的，归结起来就是我在上一封信里提到的一句话：“世间的所有生命皆有维持自身存续的天然倾向。”是否保有这种自然生发的维系自身存在的内在力量，是区分生命与非生命的根本标准。这种内在力量，包括AI在内的所有非生命都不具备。

没有这种力量，也就没有感受这回事。即使AI认识外部世界的能力超越所有生命，它也不会感觉和体验到与此同时在它的内部发生了什么，更别提这些东西于自身有何意义了。相反，小溪你想一想，如果没有任何感觉和体验，一个人还算活着吗？

《人工智能》剧照。

抛开哲学味道浓烈的思辨，从技术层面上看，我也不觉得AI可以与人类相提并论。人工智能的研发者宣称他们是在复制或模仿人脑的运行方式，还把他们的理论命名为“人工神经网络”，但这在很大程度上不是真的。因为“神经网络”这个模型只是对大脑的抽象概括，不可能复刻这个思维器官的所有功能。

再说了，我们真的可以把人类思维的本质等同于数字计算吗？我想任何一个严肃的生物学家都不会这么看。埃隆·马斯克针对“机器学习”这种最时髦的AI发表了一幅讽刺漫画，画中一个机器人戴着“Machine Learning”的面具，揭开一看，脸上写着“Statistics”（统计学）的字样。小溪，请回忆一下我们之前讨论过的自我意识、感受和内稳态，它们的基础会是计算吗？当然不是。再说了，像感受这样的生命活动是只依靠大脑就能完成的吗？没有身体，根本不行。而像人工神经网络之类的理论可从来没把有血有肉的身体考虑在内。

可别误以为是我太保守了。不，我一点儿也不否认AI的力量，就像当年互联网出现的时候一样，我承认人类从此又多了一种强大的机器，一个灵巧的好帮手。这样的重要时刻，在我们的历史中出现过，但不多。比如轮子的发明、纺织机的诞生，还有汽车、原子弹和手机。但是我有些怀疑AI的重大意义能否超过使用火的技术和印刷术，更别说语言的发明了。我们也完全不必担心AI会超越人类的智慧进而控制我们。即便它像原子弹一样具有威胁，人类也有办法约束它。

讲座上还有年轻人担心，就算不会控制人类，AI也会取代人类，因为它太能干了，下棋、绘画、写诗，什么难题到它那儿都迎刃而解。我笑着回应他们，这有什么好担心的？它下它的棋，你下你的棋，重要的不是谁的水平高，而是谁在做、谁在体验、谁在感受，不是吗？AI能帮你做作业，它能完全替你学习吗？说不定终有一日AI机器人的动作比你我更美更灵活，但是小溪，它能替你感受蹦极的刺激、舞蹈的快乐以及爱吗？

真正要考虑的或许是技术与社会的关系。比如AI是否会对很多人的工作造成冲击，会不会带来财富和资源的分配不公以及伦理学上的各种问题。但是要小心，不要落到语言的陷阱里。我们要时刻提醒自己，在这些陈述之中，AI始终不是主语，掌握AI的人才是。所以，就像用交通规则约束的是司机而非车辆，我们制定人工智能的相关原则约束的也是人而不是AI。

说好不要写得太复杂的，好像还是有点儿晦涩。AI的话题就到此结束吧。

祝好！下一封信见！

世界Ⅲ的理想公民

小溪：

夏天好！最近热得不行，我甚至怀疑在这样的高温下，这个星球的生命活不到下个礼拜。你会觉得我的怀疑有些好笑，可能在你的记忆里，夏天从来就这么热。听说你最近在青藏高原上做公益活动，那里的天气要凉爽许多，想必宛如另一世界。

这次你做得非常好。为了发掘和扶持青年电影人，这个电影展一直在勉力维系，如今已有九个年头，谁知道疫情导致的艰难远超过往。在这个时候你雪中送炭当然值得夸赞。

你说你这么做是因为热爱电影，它给了你最单纯最直接的原动力。不过往深里想，你热爱的与其说是电影这个载体，不如说是电影给观众带来的意义。而你自己也通过电影成了一个创造者，一个用作品创造意义的人。

说起来你发现没有，所有人都活在地球上，却身处不同的世界。为了便于理解，我借用哲学家波普尔的思路，把世界分为三类，分别是世界Ⅰ、世界Ⅱ和世界Ⅲ。这三个世界同时存在，既相互联系，又彼此隔离。世界Ⅰ是物质的世界，天下万物皆在此列；世界Ⅱ是感觉的世界，凡是能够接收世界Ⅰ的信息，并且能够做出反应的生命皆在此列；世界Ⅲ是意义的世界，凡是可以接收世界Ⅱ的感觉，并把感觉转化为意义的生命皆在此列。

用这三个世界来衡量，你会发现，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活在世界Ⅰ与世界Ⅱ，从未踏足世界Ⅲ。即便他们曾经进入过世界Ⅲ，那也不自知、不自愿或不主动，甚至被强迫。换句话说，他们进入的世界Ⅲ，根本是别人的世界。在那里，很可能他们只是意义的奴隶而已。

只有少数人能够把对世界Ⅰ和世界Ⅱ的感受和认识带入世界Ⅲ。他们是世界Ⅲ的公民，是理解意义的人、转化意义的人和创造意义的人。

《黑客帝国》剧照。

从这个角度看，电影其实是世界Ⅲ生产、转化和创造意义的媒介，一种现代工具。你大可以喜爱这个工具，却要警惕，不可以让这个工具来左右你。因为这个工具很强大，强大到有可能把你我从世界Ⅲ“放逐”到世界Ⅱ，让我们堕落为感觉的动物和感官的奴隶。

青少年最容易出现的问题就在于此。在这个年龄段，出于生理和心理的条件限制，会觉得自己的感觉高于一切，甚至高过现实本身。然而事实怎会如此？

你可能没有听说过“缸中之脑”这个概念，我简单给你讲讲。请你想象一下，假如有一天一个邪恶的科学家溜进你的房间，趁你熟睡的时候麻醉了你，把你的大脑取出来放在装满培养液的缸子里。然后，他通过超级计算机的连接线，把各种各样的感觉信号导入你的大脑，让大脑觉得自己正在划船、正在恋爱、正在读书或者拍电影。你想想，这时候你的大脑能知道自己被浸泡在缸子里吗？它分得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幻觉吗？

乍一想，我们的头颅跟装满营养液的缸子好像没有什么区别。大脑泡在这缸“肉汤”里，不可能跳出头颅自行其是，也不可能真正接触外面的事物。我们有什么完备的证据足以证明它接收到的信息是客观的，而不是超级计算机灌输给我们的呢？没有无懈可击的正确答案。

奇妙的是，正因为“缸中之脑”的启发，才有了《黑客帝国》《盗梦空间》等科幻电影。这说明尽管多数时候我们的感觉是靠谱的、符合现实的，但是比起感觉，我们更在乎意义。我们在文学、绘画、雕塑、舞蹈和电影里“模拟”感觉，最终想创造的还是意义。意义是世界Ⅲ的产品，也是这个世界必需的能源和粮食。

《盗梦空间》剧照。

也许有人会说，做人嘛，开心最重要。其实他搞颠倒了，与开心比起来，做人更重要。或者说，一个人的行动比他的感受更重要。我反复叮嘱你，要感受这世上真实发生的一切。这话到现在也没错，问题在于行动太难了，按照自己的意愿去行动尤其不容易。而一旦行动受阻，我们的感受难免不真实。

不过，我所说的世界Ⅲ并非理想世界，或者大同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对意义的争夺无时无刻地展开着。有人在生产意义，有人在虚构意义，有人在消费意义，也有人在偷窃乃至劫掠意义。我们真正收获的，远比我们创造的少。

在世界Ⅲ里，选择并非无穷无尽，但我们总会面临选择。一个创造者的成长和成熟，就是学会选择，学会在盲目接受和盲目拒绝之间找到一条希望的道路。这样的选择意味着你必须承认一切都是不确定的，同时又勇敢地相信只有行动才能让感受不被蒙蔽，继而赋予一切以意义。

遗憾的是，在这个过程中，你会看到一些同龄人从世界Ⅲ跌落到世界Ⅱ，再也回不来了。你也会看到另一些同龄人为了保住自己的优势，无所不用其极。他们只会变老，不会成长。真正的成长应该贯穿一个人的整个生命，这样的人才是世界Ⅲ的理想公民。我希望你一直是这样的人。

原文作者/西闪

编辑/李永博

导语校对/卢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