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里的植物(五):果腹——大地的馈赠

发布者:我是70后 2026-7-31 1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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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现于《诗经》的植物,有关衣食住行的植物最为多见,如桑,出现次数最多,共有20篇;黍类次之,共出现17篇;枣出现12篇。其他植物出现5次以上的,有小麦9篇;葛藤、芦苇、柏类、葫芦瓜、松、大豆及柞木等各7篇;黄荆、棠梨、大麻、稻、粟、枸杞各6篇。这些高频出现的草木,几乎把周代人的日常生计完全支撑起来:黍、麦、稻、粟、大豆、葫芦瓜、枣是果腹的核心粮蔬,桑、大麻、葛藤直接维系着全民的穿衣需求,松、柏、柞木、芦苇是遍布山野的常用建材。

除此之外,还有专用于祭祀仪式、承载着先民敬神诚意的白茅、蘩、香蒿、荇菜,更有无数生长在田埂水畔、被人们随手摘来互赠寄意,把思念、欢喜、怅惘都揉进枝叶花果里的传情草木。它们从来不是诗行里可有可无的点缀,而是从生存根基到精神世界,完完整整嵌进了周人的生活与情感里。

果腹:大地的馈赠

在数千年的古代社会里,一直是以农为本,尽管农耕文明程度越来越高,但限于生产技术水平的低下,人们依然靠天吃饭,好年成里仅能温饱, 遑论干旱、洪涝等自然灾害。在先民眼里,植物就是可以果腹的碳水化合物、蛋白质和纤维,是刻进生存基因里的食物来源,然后才是作为精神的审美对象。从耕种的谷物,到采摘的野菜,从挂在枝头的鲜果,到生于水畔的嫩茎,所有能入口的植物,都被先民端上了餐桌,支撑起日常的果腹、营养需求。

在《诗经》中,野菜的种类最多,包括卷耳(苍耳)、芣苢(车前)、蒌、蘩(白蒿)、艾、蒿(青蒿)、蕨、薇(野豌豆)、苹、藻、荼(苦菜)、荠、绿竹(萹蓄)、荻、罗摩、苓(甘草)、荍(锦葵)、葵、苕(凌霄)、蒲、果羸(瓜蒌)、莱(灰菜)、莪(播娘蒿)、葍(旋花)等,又有栽培蔬菜如韭、葑(芜菁)、菲(萝卜)、匏(葫芦)等,水果桃、棠梨、梅、李、枣、棘(酸枣)、木瓜、薁(野葡萄)、瓜(甜瓜)、枳(枳椇),干果榛、栗,栽培农作物小麦(来)、粟、稷、稻、大麦(牟)、菽(大豆)、糜、黍(黄米)等。

被《诗经》歌咏最多的是人工种植的谷物,也就是后世说的“五谷”,其中黍和粟是出现频次最高的谷物,也是当时先民最主要的主食。《诗经·王风·黍离》里说“彼黍离离,彼稷之苗”,字里行间全是黍稷丰收的烟火气。其时黍、稷的种植遍布中原原野,直到今天,我们在北方农村,依旧能在田埂边见到种植的黍子,它们抽着饱满的穗,虽然不再是餐桌上的主角,却依旧是不可或缺的物种。《周颂·丰年》里写“丰年多黍多稌,亦有高廪,万亿及秭。为酒为醴,烝畀祖妣”,丰收之年,黍和稻堆满了高大的粮仓,除了供人食用,还要拿出一部分酿成酒,用来祭祀祖先,祈求来年继续丰收,可见黍作为主食,在先民生活里的核心地位。

除了黍,麦子也是重要的谷物,《诗经·鄘风·桑中》里写“爰采麦矣?沬之北矣”,青年男女在采麦的田间约会,可见麦子种植已经相当普遍,成为田间随处可见的作物;稻虽然种植范围不如黍麦广,却也早就进入了先民的生活,《豳风·七月》里说“八月剥枣,十月获稻”,十月收割的稻谷,除了做饭,还能酿成春酒,用来祈求长寿,早就成了生活里不能缺少的一部分。这些人工耕种的谷物,是先民餐桌上的主食,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从播种到收割,所有的劳作都围绕着它们展开,难怪周人会把始祖后稷奉为谷神,把谷物的生长看作上天的恩赐。

除了谷物,野生植物就是先民最重要的食物补充,也就是我们今天说的野菜。《诗经》里提到的可食用野菜多达数十种,每一种都藏着先民采集的记忆。最耳熟能详的就是《周南·芣苢》里的芣苢,“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一群女子呼朋唤友,在田野里欢快地采摘车前草。芣苢即车前草,嫩叶可以做野菜,种子还可以入药,既是果腹的野菜,一物两用,自然成了先民争相采摘的对象。

荠菜与苦菜,是经常出现在现代人餐桌上的野味,也是《诗经》里早就记载的野菜,《邶风·谷风》里说“谁谓荼苦,其甘如荠”,谁说苦菜味道苦?在吃不饱饭的人看来,荠菜比蜜糖还要甘甜。荠菜的味道清鲜,春天刚发芽的荠菜,挖出来洗净,剁碎了和香干拌成凉菜,或是包成馄饨饺子,清香扑鼻,哪怕到了今天,春天去郊外挖荠菜,依旧是很多人的乐趣,宋代大文豪苏东坡喜欢荠菜,还发明了“东坡羹”,就是用荠菜和米煮成的羹汤,称赞它“天然之味,不放盐酪,甘而不饥”,可见荠菜的美味,从三千年前一直流传到今天。

还有很多我们今天当作名菜的植物,其实早在《诗经》里就已经走上了先民的餐桌。蒲菜就是其中之一,《大雅·韩奕》里写“其蔌维何?维笋及蒲”,问宴席上的素菜是什么,回答就是春笋和蒲菜。笋是竹子的嫩芽,蒲菜是香蒲的嫩茎。竹笋直到现在仍是餐桌上的名菜,而淮扬菜里的“开洋蒲菜”更是国宴名菜,清香甘甜,鲜美爽口。早在两千多年前的西汉,淮安人枚乘在《七发》里就把“犓牛之腴,菜以笋蒲”列为天下第一美味,可见食笋、食蒲的历史,从《诗经》时代就已经开始了。

蕨菜也是《诗经》里的常客,《召南·草虫》里写“陟彼南山,言采其蕨”,春天的南山,嫩蕨刚抽芽,就是最好吃的时候,今天人们依旧会在春天采摘蕨菜,或是凉拌或是炒肉,风味独特;薇菜就是野豌豆,《小雅·采薇》里“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戍边的士兵采薇菜果腹,把乡愁都寄托在了薇菜上,于是野豌豆也就成了乡愁的符号。《诗经》开篇《关雎》中的“参差荇菜”,就是一种水生植物,它的嫩叶也可以食用,先民在采荇菜的同时,也就把它端上了餐桌,一边劳作一边收获食物,是最自然不过的事。

水果也是食用植物里重要的一类,《诗经》里提到的鲜果就有很多:枣、李、梅、栗、木瓜、桑葚,都早早进入了先民的果盘。《卫风·氓》里写“于嗟鸠兮,无食桑葚”,斑鸠吃了桑葚会醉,可见桑葚有多香甜,直到今天,初夏时节成熟的桑葚,依旧是孩子们喜欢的野果,摘一颗放进嘴里,甜汁四溢,牙齿都染成紫黑色,和三千年前没有什么区别。《魏风·园有桃》里写“园有桃,其实之殽”,园子里种的桃树,桃花是供观赏的,桃子更是可以果腹的食物;《丘中有麻》里写“丘中有李,彼留之子”,山坡上的李树结满了李子,也是可以采食的鲜果。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卫风·木瓜》里的木瓜,不仅仅是传情的信物,也是可以煎煮食用的本土木瓜,也是先民日常食用的果子。这些野果长在山野园圃之间,成熟了就摘来吃,丰富了先民的餐桌,也给生活添了不少甜蜜的味道。

对先民来说,植物就是最可靠的粮仓:谷物不够,野菜来补;主粮不够,野果来填。所有能入口的植物,都是大地的馈赠,都是活下去的依靠。植物就是日常生活本身,是融入血液的生存记忆。直到今天,我们依旧喜欢在春天吃野菜,依旧喜欢采摘野生的鲜果,这种刻在基因里的偏好,其实就是从《诗经》时代传下来的。我们的祖先靠这些植物活了下来,也把对大地的感恩,传给了一代又一代的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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