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里的植物(四):草木里的兴观群怨(续)

发布者:零点巡夜 2026-7-17 10:24

《诗经》里的植物(一):诗里的草木春秋《诗经》里的植物(二):以草木赋比兴《诗经》里的植物(三):草木里的兴观群怨

群:以草为媒,联结群体情感

所谓“群”,就是“群居相切磋”,通过诗歌交流情感,协调人际关系,凝聚群体共识,而植物在《诗经》里,恰恰成了先民人际交往最好的媒介。

最典型的就是礼物馈赠,《卫风·木瓜》里说“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你送我木瓜,我回你美玉,不是为了报答,而是为了记住这份情谊。木瓜本就是山野里寻常的果子,为什么要拿来当礼物?其实在先秦,人们交往就习惯以身边的植物相赠,你送我一把花椒,我送你一株兰草,你送我一个桃子,我送你一个李子,礼物不在贵重,而在情谊——植物长在土地上,是自己亲手采摘的,带着采摘者的体温,比任何玉器都更能代表心意。而通过这种一来一往的馈赠,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拉近了,群体的情感就联结起来了。

木瓜,蔷薇科木瓜属小乔木或灌木,叶宽椭圆形先端尖锐,四月间与花同放,花瓣五枚,淡粉红色或白色,单生或两朵并生,芳香馥郁。果形如瓜,椭圆形,熟后呈暗黄色,味酸涩,有芳香。

植物也承载着宗族与群体的联结。《小雅·小弁》里说“维桑与梓,必恭敬止”,桑和梓是古代家族庭院里最常种的树,父亲种给子孙,子孙世代继承,看到桑梓就想起祖先,自然就生出恭敬之心。桑梓成了故乡和宗族的象征,所有出门在外的族人,只要看到桑梓,就会想起自己的根,想起同宗同族的亲人,这种共同的文化记忆,自然就把整个群体凝聚在了一起。又如《小雅·常棣》写兄弟情谊:“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常棣开花,花萼相连,自然就让人想到兄弟本是同根生,应当相互扶持,先言常棣之花,再引出兄弟相依的道理,在场的族人听了,自然就会认同这份亲情,族群的凝聚力也就更强了。

茑萝是旋花科番薯属一年生柔弱缠绕草本植物。叶卵圆形或长圆形,羽状深裂至中脉,呈松针状。花序腋生,少数花组成聚伞花序,有粗长的花柄,因而花直立,萼片绿色,花冠高脚碟状,深红色,也有粉色、白色变种。蒴果卵形,种子黑色。

《小雅·頍弁》里写“茑与女萝,施于松柏”,茑萝是依附松柏生长的藤本植物,就像贵族宗族里的支脉依附于大宗,这种以植物作比的表达,既委婉又清楚,把宗法制度下的群体关系说得明明白白,在场的人一听就懂,自然就达成了共识,这就是“群”的作用:诗歌用植物作为媒介,把群体共同认可的道理说出来,协调了人际关系,凝聚了群体情感,让整个社会秩序变得更和谐。

怨:托草木言,抒发不平之鸣

孔子说“诗可以怨”,就是允许百姓用诗歌来抒发对现实的不满,讽谏不良的政治,而植物就是先民表达怨愤最自然的载体。相比于直白的怒骂,借着草木说话,既符合儒家中和的原则,又能把怨愤表达得淋漓尽致。

葛,豆科葛属多年生草质藤本植物,根较粗,嫩白色,有须毛,表面光滑,含淀粉可食;叶子较小,深绿色,成熟时退落,呈椭圆形;花朵较小,呈蝴蝶状,表面有小绒毛,淡紫色;种子呈圆球形,黑褐色,外皮较硬;花期4-8月,果期8-10月。块根亦可入药,能发汗解热。茎皮可制葛布。

最尖锐刺人的莫过于《唐风·葛生》,把荒坟上肆意蔓延的葛藤缠满荆树的画面揉进字句里,“葛生蒙楚,蔹蔓于野”,反复铺陈,把独留世间的妇人对战死丈夫的刻骨思念、对无休止战争的满心怨怼全埋进了荒郊的乱草里。葛藤本是随处乱爬、缠满荒丘的野蔓,用来覆满无人打理的坟茔,衬得生者连依托都找不到的孤苦格外戳人,所有对命运不公的怨、对亲人永别的痛都藏在这漫野乱生的藤蔓里,千百年后读来,依然能摸到那个在荒草边垂泪的妇人,藏在草木深处的沉哀。《王风·黍离》更耐人寻味,周王室东迁之后,一位大夫路过西周的旧都,看见原来的宫殿里长满了茂盛的黍稷,于是悲从中来,写下“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亡国的悲慨,不被理解的孤独,全都寄在这一片茂盛的黍稷里——旧都已经变成了田野,宗庙宫殿都没了,只有黍稷长得郁郁葱葱,这种物是人非的沧桑,比直接喊“家国亡了”更让人觉得心酸,这种怨不是愤怒的指责,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悲凉,千百年后,凡是经历过家国动荡的人,读了都会忍不住落泪。

益母草是唇形科益母草属草本植物,广泛见于我国南北各地。《尔雅.释草》说:“蓷,今茺蔚也,叶似茬,方茎白花,花生节间,又名益母。”李时珍解释益母草名字来历说:“此草及子皆充盛密蔚,故名茺蔚,其功宜于妇人及明目益精,故有益母之称。”

还有写弃妇的《王风·中谷有蓷》,“中谷有蓷,暵其干矣。有女仳离,慨其叹矣”,山谷里的益母草都已经干枯了,就像被抛弃的女子,青春已经熬干了,生活陷入了绝境,益母草的干枯对应着女子的悲惨境遇,没有一句怒骂,可所有的哀怨都藏在干枯的枝叶里,让人心生同情。《小雅·北山》里说“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大夫不均,我从事独贤”,虽然没有直接写植物,可开篇“陟彼北山,言采其杞”,登上北山去采枸杞,明明不是自己该做的活,却要辛苦奔波,劳苦不均的怨愤,就从采枸杞的劳作里透了出来。可见先民表达怨愤,从来都不会脱离生活,他们在劳作里遇见什么植物,就借着什么植物说话,把自己的痛苦、不满、悲愤都寄托给眼前的草木,让草木替自己说出心里话,这就是“怨”的力量。它不是无意义的发泄,而是把真实的痛苦摆出来,让统治者看到,让后人看到,这正是《诗经》现实主义精神最动人的地方。

枸杞是茄科枸杞属多年生灌木植物,枝条细弱,弓状弯曲或俯垂,叶片卵形,花单生于长枝或双生于叶腋,淡紫色,有淡淡的芳香,果实为红色卵状浆果,成熟时质地柔软,味道甘甜。

王夫之曾经说:“于所兴而可观,其兴也深;于所观而可兴,其观也审;以其群者而怨,怨愈不忘;以其怨者而群,群乃益挚。”放在《诗经》里的植物上看,这句话再贴切不过:植物感发了我们的情志,我们又从植物里看到了社会,借着植物我们联结了彼此,也借着植物抒发了不平,兴、观、群、怨四者从来都不是分开的,全都长在《诗经》的草木里。这些从三千年前的土地里长出来的植物,不是书本上冰冷的名物,而是活生生的生活,是先民的喜怒哀乐,是我们文化最初的样子。当我们读懂了这些藏在植物里的兴观群怨,我们才真正读懂了《诗经》,读懂了中国人为什么会借物抒情,为什么会把自己的命运和脚下的土地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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