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文化周末:大树繁花
作者:李骏虎(山西省作协主席)
老家院子里,屋前有两棵树。一棵是石榴,另一棵也是石榴。一棵在井台东边,另一棵在井台西边,仿佛双胞胎,又仿佛照镜子,只是不知道哪一棵是真身,哪一棵是镜像。树身都不算高,树冠刚够人站着赏花、坐着乘凉。枝干虬曲,枝叶茂密到透不过风,像两团碧玉妆成的绿云,橙红色的榴花盛放其间,真个叫繁花似锦,养眼润心。前些年树龄还小的时候,抗病虫害能力不强,虽满树繁花,但刚结成小石榴就会被虫子咬去果肉,收缩成一个个干瘪的黑疙瘩,只有春夏的美景,没有秋天的硕果。母亲常惋惜地望树兴叹:品种不好,一颗石榴也吃不上!后来,父母到太原给我家和妹妹家的两个孩子做饭,把老院子托付给本家叔叔照看,只每年清明祭祖时回来收拾收拾。那两棵石榴树无人看管,肆意生长,像野树一样满身枝叶,连个形状也看不出来了,仿佛就是两棵巨大的蓬草!叔叔是个农活好手,下得去手,有一天就提着一把锯子来,三下五除二把多数旁枝都锯掉了,只剩一两枝粗大的——他并不懂园艺,只是觉得树荫遮挡了他开辟的菜畦的阳光,就把朝着菜地那边的枝叶都去除了,无意中造了两处巨大的“盆景”。
光阴不经意间就过了十七八年,我女儿和外甥都上了大学,牵挂着老院子的父母完成了历史使命,就和我商量,想回村里住一个春夏,等到秋凉时再回太原。我当然没有阻拦的道理,于是就送二老回了故乡。刚推开院门,我就被那两棵石榴树惊艳到了,它们已经有成年人的大腿粗细,被时光雕刻出了老树的形神,除了榴花较往年稀疏些,那形态韵味丝毫不亚于黄山松。我顿时兴起,催促母亲赶紧抱柴生火烧水,让父亲去找老茶壶和茶碗,自己跑去屋檐下把小方桌搬到石榴树的树荫里,又回屋提了两把40多年前做的柳木小靠椅,摆在桌子两边,一个小茶摊就出现在了这两把天然的“阳伞”下。一会儿工夫,我们已经围坐在石榴树下喝起了家乡的大叶红茶。
谷雨早过,即将立夏。季候变换时免不了起风,天风落进院子,拂动菜畦里绿到发黑的苜蓿草。我看见了就想割几把,洗干净,晚饭时拌了面粉蒸着吃。母亲弯腰看看,说有些长老了,旁边的“扫帚苗”倒还鲜嫩,拌上面粉蒸了,撒上蒜末点几滴香油,肯定好吃。于是顺手揪了几把拿清水去冲洗,我和父亲喝茶忆旧。
我在老院子里生长到18岁才到太原上学,偌大院落从泥土地到青砖铺地,后面又浇筑成水泥地,只剩院中间的一方菜地。而今水泥地经多年雨雪侵蚀,早已斑驳粗粝,在午后的光影中像是老电影里的场景。天空被对流的空气洗刷得湛蓝,白云被风扯成薄絮,又被阳光镶上金边。我和父亲聊着天,总觉得院子里比从前少了些什么,抬头看看天,醒悟过来:没有葳蕤参天、如巨盖大伞般荫蔽院落的大树了。泥土地时期,院子里就是个小森林,院门口是一棵巨大的洋槐,树身从砖石垒成的院墙中伸展出去,高耸入云冠盖巨大,遮蔽了半条巷子;东边灶房旁是一株老榆树,有一搂粗、数丈高,是棵栋梁之材;院子中间是几棵苹果树,大约是三株“国光”、一株“香蕉苹果”,秋天苹果挂满枝头,红的“国光”,黄的“香蕉”,硕果盈枝、煞是好看;西边是一棵巨椿,是院子里最高大的树,主干笔直、参天凌云,可惜不是香椿,祖母在世时常仰望着它唠叨:“就是棵臭椿,吃也不能吃!”非但不能吃,斑斓的椿蛾还飞得到处都是;西南角的露天茅房旁是一棵歪脖子老柳树,大概是嫌弃院子里味道不好,大半个身子伸到了院墙外面去,而我最爱爬它,因为可以折柳笛来吹。其余白杨等年轻些的树木,规矩地在井台边站成一排。因为树荫常年遮盖着院子,除了屋前那一块晾衣服晒粮食的地方干燥瓷实,其他泥土地都覆盖着绿苔,走过时要非常小心以免滑倒,我时常摔跟头,小脚的祖母从来也不敢到院子里去。
改革开放初期,父亲决定盖新房。院子里的大树做了房梁,小树成了椽子。新房里还要添置新家具,剩下的非栋梁之材的老树就变成了桌椅,连那棵歪歪扭扭的老柳树也被制成了10把小靠椅,40多年后还剩了不到一半,此刻我和父母坐着的就是它们。那株大榆树材料最好,为父亲换回了一块上海牌手表,还为母亲换回了一台缝纫机。那个年代,每个村庄都被大树覆盖着,远看就是一座森林,走进来才能看到房子,每家院子里的树都是自己的先人栽下的,后人可乘凉,也可买卖、使用。我家院子里的树都变成生活用品后,父亲不敢忘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传统,买回来一车两丈来高、手臂粗细的泡桐树苗,院里院外挖坑栽好。泡桐树生长快,只几年光景就重新荫蔽了院子,我考到太原上学时,已经是满院子的大树了。每年“五一”放假回来,正是桐花盛放时节,在巷子口就闻到飘浮的花香,等到进了大门,满院子都是浓郁香甜的桐花气息,沁人心脾。抬头望去,花繁叶稀,紫色的花塔层层叠叠,如同天空中悬垂下无数璎珞,大树繁花,惊世骇俗!桐花的奇异之处,还在于它的花香在早晨和黄昏格外浓郁,正是全家坐在院子里吃早饭、晚饭的时候,晨昏芬芳,如临人间仙境。我最喜欢午后坐在院子里读书,在桐花的香气里渐渐沉醉,这美好的记忆已经深深地融入生命体验,每当想起,就觉得很幸福。
此刻同父亲对坐在石榴树下饮茶,聊起这些过往,让我对如今老院里除了这两株大“盆景”再无其他树木生出不满足感。“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农家院里怎么可以没有高大的乔木呢?我决定去村东的沟里挖一棵野生的泡桐树苗回来,栽到原先祖母住的西屋前面——那里原本有一棵泡桐树,是那批泡桐树里仅剩的一棵,曾经给老院子投下每日夕照的景致,祖母过世后,它也枯死了。我问母亲铁锹在哪里,母亲在灶房里说让我去南屋找。南屋门后边靠着两把铁锹,锹头都磨损成了凹形,锈迹斑斑。我挑了一把没卷刃的,扛在肩上出了大门,顺着巷子往村东的荒沟里走去。
沧海桑田,这条沟在我少年时代其实是一座丘陵,上面还住着几户人家,被称为坡上。有一条崎岖的小路可以攀爬上去,村里谁家盖房子都来这里取土。前些年,坡上人家都搬下来盖了新房,这块高地便成了荒丘,村里为了发展经济,开始卖土方,经年累月竟然挖成了一条大沟!进入新时代,村里组织对大沟进行生态修复,种了不少杨树和果树,加上野生的槐树、榆树、椿树,还有漫天飞舞的杨花柳絮的天然播种,居然成了一座植被茂密、草木深深的秘境!我扛着铁锹寻路下到沟里,鸟鸣像清泉一样瞬间洗净了我的身心,向晚的日照穿过头顶的树叶,照得林下仿佛梦境。我边走边寻找,视野里没有泡桐树苗,榆树苗倒不少,树形也好,但榆树生长慢,没有几十年长不成巨树。倒是有几排法国梧桐,一看就是人工栽种的,不好下手挖人家的,只好继续往树林深处去寻。远近有几棵椿树苗,跟人差不多高低,正好移植,但树形都不好,长成了一丛,难以成材。眼见得返景入深林,归巢的鸦雀在黄昏里喧闹起来,我面对着一片密匝丛生的槐树林一筹莫展。这可真是面对着整片森林,找不到一棵合意的树苗啊!正打算先回去吃晚饭,暝色里望见不远处的一个土塄上有一棵还算齐整的椿树苗。走过去看,有两个树干,高的1米多,旁枝短一些,根部被雨水冲刷得几乎全都裸露出来,已经有些干枯了。我用铁锹挖了两下,它就倒了下来,我切掉那根旁枝,拿起树苗来看:因为野生环境,树身缠满了藤蔓。揪掉这些攀缘植物,看到主干不算笔直,但还能长好。于是心满意足地扛起铁锹,拎着被“拯救”的这棵椿树苗爬出沟来,往家走去。
晚风送来阵阵槐花的香甜,五月槐花香,这个时节正是吃槐花的时候。少年时我家大门口那棵老槐树是村里花最繁盛的,盛花期花开胜雪,遮得叶子都看不到了,花香充盈着整条巷子。那时,我便把扁担上的铁钩子卸下来,绑到一根长木杆上,三两下爬上树去,骑坐在树杈里,伸出钩子去搭住一枝花团锦簇的树枝,只往回一拉,一声脆响,那枝槐花就像天女下凡一样飘悠悠落到地上。早已等在下面的娃娃们就冲过去抢着捋花串往嘴里塞,不料被槐枝上的尖刺扎了手指,尖叫起来。我得意地坐在树上,就近捋一把槐花也塞嘴里大嚼,一股甜蜜的汁水顺着喉咙浸透了全身,美好的感受让我禁不住打了个战。祖母和母亲腰里挎着笸箩,一边往里面捋槐花,一边仰脸冲我嚷:“少吃生槐花,看痄腮了!”生槐花好吃,但有毒素,吃多了会得腮腺炎,腮帮子肿得眼睛眯成两道缝,针扎一样疼!但孩子们还是贪吃,我们兄妹三个都肿过腮帮子。祖母找来一根粗大的方形铁钉和一把生锈的烂菜刀,往菜刀上滴上水,用铁钉帽去磨,磨出红黑色的铁锈水给我们抹到两腮,凉凉的很能缓解疼痛。槐花拌上面粉,上笼屉蒸熟了,浇上蒜醋吃,是一道特色美味小吃,是青黄不接的时节必不可少的食物,但娃娃家不爱吃,因为没了生槐花那蜂蜜般的甜。
桐花和槐花,这些大树上的繁花让我感受到人生的诗意和美好,也滋养了一个农村少年的生命成长。或许是从小放牛割草的缘故,那些地上的花花草草在我眼里不过是牛羊的饲料,只有高大乔木上的繁茂盛景才契合我的审美,我养花只养赏叶植物,观景最爱看茂密的树冠,就是这个原因。果树如梨树、苹果树,还有如今院子里的石榴树,都不像梧桐、槐树那样让我仰望,让我震撼。儿时在外婆家住,村庄在汾河滩上,遍地是高大的皂角树,盛花时节一团团嫩雀嘴般金黄的花束,在阳光下像梦想一般耀眼。那年代还没有肥皂和香皂,洗床单衣物要靠泡发的皂角,涂抹到衣物上,在河边的青石上用木槌砸,“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皂角洗过的衣物,晒干了会散发出阳光般的芬芳。
我拎着椿树苗回到家,在西屋前面挖好坑,母亲过来帮我扶住树苗,我给树坑里倒了一桶水,填上了土。椿树民间称为树王,是速生树种,用不了几年就会浓荫匝地,给老院一片清凉了。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17日 14版)
大家都在看
-
红都瑞金:90载岁月流转,长征初心仍在此烟火相传 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特别策划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北京广播电视台制作推出《长征路上新旅途》播客栏目。我们不打算把长征路上的旧址讲成“历史的标本”。同一片土地上,九十年前是送别的火 ... 植物之最10-24
-
南法喷泉、草垛瑞士卷,老牌玉渊潭公园出圈的背后有位年轻人 秋天的玉渊潭公园,留春园开放大草坪化身“甜品台”,8个巨型“瑞士卷”艺术装置错落排开,田园风草垛吸引了大量游客拍照。不去呼伦贝尔大草原,也能拍出大片。螺蛳粉樱花、南法喷泉、镜面樱花……今年玉渊潭公园的 ... 植物之最10-24
-
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10个字拆开看,原来每个都有五行和阴阳 我叫老周,在故纸堆里刨了十年食。今天不聊命理,不聊吉凶,不聊改运。我干的事很简单:把古书里那些看着像天书的东西,拆成普通人能看懂的规律。免责声明:本文仅为传统民俗历法文化科普,不涉及性格判定、人生规划 ... 植物之最10-24
-
家中出现这四种征兆,恭喜你住到了一个好地方,日子越住越旺 大家好我是小橘子,每天给大家带来最新动态 ,内容随缘更,每篇都掏干货;如果你觉得这些信息对生活有用,就点个关注~很多人一辈子大半的积蓄,都花在了房子上。买房、装修、搬家,忙活半生,无非就是想有一个安稳 ... 植物之最10-24
-
逛花市留意!名字带财带福的绿植,总摆在最显眼处 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么回事?花市老板精着呢,啥花好卖就往哪儿摆。那些名字响当当、寓意顶呱呱的植物,从来都是抢手货。咱老百姓买花,图啥?不就图个好看加吉利嘛!名字叫得顺口,寓意深长远,每天瞅一眼心里都敞亮。 ... 植物之最10-24
-
建议女人不要太节俭,常吃这5样补充雌激素,皮肤光滑,气色好 大家好,我是天天说。每日准时更新,用心做好日常内容,喜欢看的朋友欢迎多多关注。生活里不少女性习惯处处节俭。买菜挑最便宜的,水果专买打折的,想吃点好东西,琢磨半天还是舍不得。很多人觉得,吃得简单一点,能 ... 植物之最10-24
-
大城名园 万物和谐 记者22日获悉,中国科学院华南植物园发现桃金娘细胞壁重塑增强铝耐受的调控新机制,相关成果近期发表在国际植物学权威期刊The Plant Journal(《植物杂志》)。酸性土壤约占全球可耕作土地的40%—50%,是制约农业 ... 植物之最10-24
-
龙头菜为何被称为“山菜之王”?揭开“野菜顶流”的神秘面纱 春天一到,朋友圈里就开始热闹起来。有人晒樱花,有人晒春游,还有一群人,晒的是刚从山上采回来的“战利品”——一捧紫红鲜嫩、蜷曲如拳的龙头菜。“今天运气好,碰到一片龙头菜,摘了两大把!”“龙头菜炒腊肉,给 ... 植物之最10-23
-
“猕猴桃是全世界最团结的水果”上热搜?网友:太真实!总是硬硬硬……烂了! 最近, “猕猴桃是全世界最团结的水果” 登上了热搜! 评论区里, 网友们精准吐槽: 有网友表示: 还真别说,这个水果, 总是硬硬硬…… 烂了! 如果说, 有一种水果,赏味靠“卡点”, 一个熟了就全部软了, 这怎么 ... 植物之最10-23
-
陪红军走过长征的这些野草野菜,你都认识吗? 草木见证可歌可泣的长征故事:从赣南苏区的野菜储备到松潘草地的毒草辨识,从黔北山林的草药疗伤到陕北高原的谷禾扎根,植物以最朴素的姿态,融入红军的行军与生存。这些植物的坚韧、朴素、顽强,与红军的精神品质高 ... 植物之最10-22
相关文章
- 南法喷泉、草垛瑞士卷,老牌玉渊潭公园出圈的背后有位年轻人
- 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10个字拆开看,原来每个都有五行和阴阳
- 家中出现这四种征兆,恭喜你住到了一个好地方,日子越住越旺
- 霜降时节,建议多吃这些食材!好处不止一个
- 逛花市留意!名字带财带福的绿植,总摆在最显眼处
- 建议女人不要太节俭,常吃这5样补充雌激素,皮肤光滑,气色好
- 大城名园 万物和谐
- 世界上养活人口最多的植物,并非小麦和玉米,而是来自亚洲的奇迹
- 房子旺不旺人不用找人看!有这几个迹象
- 龙头菜为何被称为“山菜之王”?揭开“野菜顶流”的神秘面纱
- “猕猴桃是全世界最团结的水果”上热搜?网友:太真实!总是硬硬硬……烂了!
- 陪红军走过长征的这些野草野菜,你都认识吗?
- 宅子有灵:家中出现这4大吉祥,就是千金难换的好旺宅!
- 年轻人愿意为稀奇植物买单成为消费新趋势 小众植物长出大商机
- 一张自拍里的巨型植物,上传社交网站五年后,意外成为新物种线索
- 2026年别墅庭院植物配置避坑,别等树长到挡窗户才后悔
- 最早开始利用和栽培小米的人群,从何而来?
- 花式文创,留住花草的四季之美
- 苏州90后小伙,一盆多肉养十几年,越长越奇怪,邻居见了都害怕
- 每天认识一种植物185:麦门冬
热门阅读
-
兰州烟价格表和图片 十款兰州烟经典款式价格 05-07
-
世界上十种最美的花:玫瑰花上榜,牡丹花居首 01-17
-
十大名贵君子兰排名:大花君子兰榜上有名 01-19
-
镇宅最吉利的三种花:桃花、君子兰位列前两名 04-17
-
多肉法师哪个品种最美?最美的多肉法师排行榜 04-17
-
10种植物的传播方式,种子的特点及传播途径 05-30
-
旺财十大多肉:火祭排第一,红丝玉露排第二 06-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