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赐予的幸福

沈书枝

公园角落的小山坡上，春末时元宝槭的嫩叶刚刚长全，非常柔软，叶背已有了很多蚜虫，分泌出的蜜露显得叶子黏糊糊的，有时树下也掉落许多。柳絮还没有飘尽，在树叶边缘、新结出的翅果梗上、小枝上挂着絮絮的白毛。这树林是黄腹山雀很喜欢的地方，在林下待一会，很快听见到处是它们的声音，细如银针的一闪，再定睛看一会，就能发现那闪着光泽的黑白搭配的头，和小小的粉黄肚腹。黄黑搭配的身影在枝叶间飞来飞去，有时正立，有时倒挂，显得几乎像树叶一样轻。

一开始，我以为它们是在吃叶背的蚜虫，毕竟它们老是在枝叶间钻来钻去，直到过了会儿，依稀看见一只正在一根树枝上啄食着一截绿色半透明的什么，甚至拉扯出汁液来，我才忽然意识到，不对啊，它们是在吃树上软软的青虫！顿时激动起来，透过相机仔细看。它们的确是在枝叶间不停地飞来飞去，但却总是在这根枝上停下，仰头锐利地盯一会儿，没有收获，又飞到另一根枝上，再扭头锐利地盯一会儿。那模样不是吃蚜虫的样子，毕竟蚜虫叶背上到处都是，哪里需要不停地飞、盯着找来找去呢。有时它们也会扑到叶子上，细细双爪抓住什么，挂在那里啄一会儿，正是这个动作之前让我以为它们是在吃蚜虫。这时再仔细看，才发现它们也是在搜寻附近的枝叶，或者抓住的其实是被卷住的树叶——正是有些青虫们吐丝卷叶、把自己藏在其中的地方。

很快，一只黄腹山雀跳到一根树枝上，嘴里叼了只像是槐尺蠖之类的青虫，把它吞了下去。这发现让我激动。它们在枝叶间跳来跳去，不时就在树枝上啄出一只青绿幼虫。山雀们常常这样吃东西，它们会把食物放在两爪之间，在树枝上紧紧按住，然后一点一点啄碎来吃。对于一个小不点儿大小的鸟来说（黄腹山雀有一个别名叫“黄点儿”，很形象地道出了人用肉眼看到它们时的感觉，照片常常放大了它们的个头），这是一种很合适的方法，尤其是当食物比较硬或大块，不好处理时。我曾看过黄腹山雀处理油松的松子，它从松果里叼出一颗松子，飞到附近的树枝上站定，两爪紧紧并拢，按住松子，然后用喙使劲敲击，啄出里面的种仁来吃。还有一次，我看到一只沼泽山雀吃一颗元宝槭的果实，它的方法和黄腹山雀一样，紧紧按住小小的种子，坚持不懈地叮啄，直到把外层硬壳啄出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黄白的种仁之后，才继续按着一点一点啄吃起来。光看山雀的大小，也许会惊讶于它们竟有如此大的力气，但和啄木鸟一样，山雀其实是会自己凿建树洞来做巢的。《鸟巢里的秘密》里说：“山雀也许会住进人造巢箱或啄木鸟凿出的小洞，但它们往往更愿意自己凿洞。想不到山雀那小小的喙竟然有如此强大的冲击力！”比起凿挖树洞，啄开果壳也许都是随意的本领了吧！不过山雀们还是会倾向于选质地柔软的树，比如杨树。

但这次我没带望远镜，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看清那些虫子它们是在哪发现的，它们的动作太快了。而元宝槭细枝的树皮相当光滑，没有什么裂缝，看起来不太能隐藏幼虫的样子。直到它们这波觅食结束，小鸟们逐渐飞离，树林里才恢复岑寂，好像之前的一切都不曾存在一样。回去后，我在西布利的《何以为鸟》里看到一段关于山雀食性的记录，正好确认了自己的观察。尽管他写的是北美的白眉山雀和黑顶山雀，但不同山雀之间的习性还是存在一些相通之处：

“尽管山雀是鸟类喂食器的忠实访客（它们特别喜欢葵花籽），但事实上它们超过一半的食物都是自己捕获的动物性猎物，一年四季均是如此。在北方的冬季，山雀们会在树枝、枯叶堆、树皮缝隙等处寻找休眠的小昆虫和蜘蛛，以及它们的虫卵和幼虫。到了夏季，山雀主要会把毛毛虫带回巢喂给雏鸟（每天能抓一千多只）。不过，在雏鸟孵化后的第一周内，亲鸟会特意寻找蜘蛛来喂养雏鸟，因为蜘蛛富含牛磺酸，这是大脑发育和其他功能所必需的重要元素。”

这也间接说明了在冬天的公园，保持地面一定程度的落叶的必要性。这是生态系统的一部分。如果在冬季反复将地面落叶扒得一干二净，不仅昆虫和如刺猬之类的小动物会失去它们温暖的藏身之所，鸟类也会失去它们一部分的食物来源。一件在人类看来简便的事，给野生动物的生存带来的影响却是巨大，尤其是当这件事情年复一年发生时。最后它也将以影响整个生态系统的方式返回到人类身上。西布利也说到，生活在严寒地区的山雀有储藏冬季食物的习惯，它们不辞劳苦地准备，把食物分散到任何能塞进去的地方，例如云杉叶丛或树皮缝隙里，“一只山雀每天能够储存多达一千粒种子，一个季节下来能储存八万粒”。山雀拥有惊人的记忆力，不仅记得住每个食物的储藏点，还包括哪些食物的品质最好、哪些已经被吃掉了。它们大脑中负责空间记忆的海马体会随季节发生变化，海马体在秋天变大，以便记住更多的储存信息，等到春天又会萎缩。它们的海马体也比生活在温暖地区的山雀的海马体要大。想到这样小的鸟拥有如此强大和灵活的记忆力，是很令人震惊的，希望以后有机会能看到山雀们储藏食物的行为。

继续往里走到一片刺槐林下，这里有二三十棵白花和红花刺槐。刺槐即洋槐，原产于美洲，北方公园里多有栽种。这时节花期将要过了，树上挂着的一串串花显出微微缺乏水分的疲态，地上落了一层粉的白的花。有的已经干枯成一绺一绺，有的还保留着相对饱满的形态，豆科花特有的旗瓣飞翘着，是刚落下不久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好闻的粉香气，使人无法忽略，有时又想轻轻地打一个喷嚏。过了一会儿，人会忘记这香气，忽然又在做其他事时，比如看鸟或别的什么花时，香气重新进入鼻子里，使人意识到它的存在。不过，刺槐的根系和落叶其实会释放出化感物质，抑制其他植物的生长，也抑制自己种子的萌发和生长，因此在刺槐林中，常常只有刺槐一层乔木，林下则光秃秃的，没有灌木，也缺乏草本。这可以说是不利于本土植物的多样性，因此在一些国家，刺槐是被列为入侵树种的。但我们是如此喜爱刺槐的花，芳香洁白，又能吃，林下本土的野草夏秋时节又三番五次被割掉，似乎不曾有过这种困扰。

这里的刺槐林下也是光土，有些地方种了些稀稀拉拉的山麦冬。风轻轻吹过，在山麦冬之间洒了一层干花的枯地上，一只灰椋鸟静静觅食。忽然远处一棵红花刺槐边，一只大斑啄木鸟雄鸟无声飞来，迅速在树干上抓定，从上至下寻找起食物来。它退到底部，又翻至树干另一面继续往上爬，尾巴在树干上时翘时贴，辅助双爪，形成稳定的平衡。大斑啄木鸟的觅食策略似乎是“快”，除非遇见可能有虫子的地方啄一会，否则会很快完成搜寻，迅速飞走。这只鸟也是如此，搜寻一番后，就又无声向另一片林子里飞去。

刺槐林外是公园其他一些开阔的林地，散布着圆柏、油松、白皮松、玉兰诸木。不同于刺槐林下的光秃，这里树下的空地长满了野草，这时已十分繁茂。

野草们高高低低，密密麻麻，在林下绵延出一片又一片最随意而又最自然的花境。风轻轻摇动它们，空气中不时传来如短笛般细促的鸣声，那是一只乌鸫在树枝上轻轻鸣唱。地面上也时有乌鸫，在这样深的花丛中，就连它们这样个头相对较大的鸟儿也都很容易遮住不见，只有一点或隐或现的黑色身影，让想观察它们行为的我很是叹息。麻雀们更是如此——总是有静静觅食的麻雀，从低处的松枝上敛翅，纵身投入草花深处，转瞬就被淹没，无论再怎么仔细寻找，也看不到它的身影。只跳下时触到的那几枝花茎，还轻轻弹动几下，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水中，留下几圈涟漪。想到小鸟们在这样的天地里被庇护着，是多么令人高兴的事啊，在这样的空气里，人也变温柔了，并感到幸福——即使是短暂的幸福。

灰喜鹊也到处飞来飞去，发出低哑的叫声。和在开阔的空中飞行时接连的拍翅不同，灰喜鹊在林中飞行时，是一种从高处往下压低身子的滑翔，拖着长长的灰蓝色尾羽，仿佛不费吹灰之力。因为太多太常见，我对灰喜鹊也不自觉有了一种“又是灰喜鹊”或“只是灰喜鹊”的傲慢态度。但这次一只灰喜鹊忽然衔着一根树枝从眼前飞过，不由得吸引我紧紧盯着它的身影看去。它落到不远处一棵刺槐树的一处三叉树枝间，那里果然有个细枝搭的窝。灰喜鹊翘起尾巴，把枝条放在窝上，又整理了一会儿。这是我第一次在公园看见灰喜鹊的巢，不像毛白杨上常见的巨大的喜鹊巢，灰喜鹊的巢似乎并不那么容易看见。这只灰喜鹊的巢还比较稀疏，从下往上看，还可以看到窝底有些面纸——灰喜鹊们想必是发现了这种人工制品的柔软，只不过面纸沾水即湿，是不是合适的巢材呢？恐怕只有它们通过自己的使用知道了。

人工材料出现在鸟巢中，早已不是新鲜的事，也是鸟类适应当下自然环境的表现之一。前几天在植物园，我也曾和朋友们一起看见一只黑尾蜡嘴雀筑巢，它的巢里也掺杂着一条长长的塑料带子。朋友觉得塑料制品成为鸟类的巢材，是一种对于美的损伤，我则中立地觉得只要不对雏鸟的安全造成隐患，就是鸟类成功适应城市环境的表现。至于美，可能确实打了一些折扣，但鸟儿的智慧和为了生存所作的努力也在其中显现。后来在网上，我又看见一对双领鸻在地上筑的巢，它们把一大片塑料布垫在巢底，在上面孵蛋。这在天气寒冷时可能有助于保温，但下雨时雨水也会很难排出，可能会影响到蛋的孵化，使人感到有点担忧。

过了一会儿，另一只灰喜鹊也衔着一根树枝飞来了。灰喜鹊们仿佛并不着急，总是要隔好一会儿才带回一根树枝来，把树枝放好后，有时飞到旁边刺槐树上，在绿叶白花间啄食或休息。刺槐林中不时有灰喜鹊结队掠过。灰喜鹊是群居的鸟儿，群体中较年轻的个体会辅助筑巢的灰喜鹊夫妇育儿，这提升了它们物种生存的概率，如今公园里灰喜鹊数量的庞大，恐怕与此不无关系。因此看着灰喜鹊这样成群嬉戏，有时发出哑哑的共同警报，也不免觉得感动。

我继续往里走，在一片毛白杨林下的小坡上，金银木的花也开了。想到这一树树花在寒冷的冬天会是一树树朱圆的浆果，为鸟儿们提供难得的食物，心里就很高兴。一只红喉姬鹟在一根横着的金银木枝上静静待着，小脑袋左右张望，小小的翅膀微微张开，向两边耷拉下来，短尾微微翘起，是它们常见的姿态。它们从南方迁徙到东北育雏的途中，会在此短暂停歇，公园的林下常能看到它们的身影。我总觉得红喉姬鹟安静、怕人，每回看到它们，总是匆匆一瞥。这回也不例外，它很快发现我，立刻轻轻一振翅消失了。我不想追踪它，害怕浪费它的体力。想到这样小小身量的鸟儿，在冬与夏之间的迁徙竟差不多能贯穿欧亚大陆，怎能不为其中的力量和艰辛感到惊讶和敬佩呢。

在林下持续走着，见到越来越多的花地。每一片都是最自然的搭配，在或阳光或荫翳的林下散发出明耀或温柔的色泽。有时林间一条小路，是人们走出来的土路，两边则是繁茂的花草，那样丰富的安静，真使人感到一种由衷的美的满足。我想起之前在网上关注的一个外国博主，经常发英国乡下风景的视频，而她拍视频的一大方法，便是一边走一边拍路边林下的植物，春天路边绵延的熊韭花，或是初春森林中满地的雪滴花，诸如此类。看到这花海间的小路，我忽然想到，我们的城市中其实也有着完全不逊色于彼的林下植被，这抱茎苦荬菜的黄色花海，不就是属于我们本土的珍贵风景吗？我忍不住掏出手机，也像那个博主一样，一边走一边拍了条路边的抱茎苦荬菜花的视频。走至公园大门附近，一只灰喜鹊落在花丛中，正在那里啄一朵抱茎苦荬菜的花，吞吃下去。空地上粉色喇叭一样的旋花也已经蔓延开来，夏天来了。

《文汇报》（2026-06-04 0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