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曾经怕庄稼生病的少年，成了国门检疫的“把关人”

在墨西哥韦拉克鲁斯州的柠檬果园，孙涛（左一）开展输华柠檬有害生物风险实地考察。受访者供图

孙涛在重庆海关技术中心植物检疫实验室，用分子生物学方法开展有害生物检测鉴定。受访者供图

在重庆市石柱土家族自治县中益乡华溪村的黄精种植基地，孙涛（左一）为村民讲解黄精种植技术。受访者供图

早上7点，重庆海关技术中心植物检疫实验室（以下简称“实验室”）还很安静，只有培养箱压缩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实验室负责人、高级农艺师孙涛穿好白大褂、戴好口罩和乳胶手套，快步走进样品室。他打开电脑，屏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样品信息——这样的画面，他看了15年。

目光扫过列表，但凡标着“加急”的字样，他会快速把样品摊在白瓷盘上，用镊子细细挑拣，生怕放过藏着有害生物的蛛丝马迹。遇到形态难辨的有害生物，就得靠基因检测方法处理，在研磨、孵浴（指将样品研磨成粉末后，加入化学试剂让细胞内的物质释放出来——记者注）的间隙，他也没闲着，依旧守在体视镜前，盯着另一批样品，一点点甄别。等孵浴流程结束，他手上的紧急样品已处理完，鉴定结果也录进了系统。他抬手揉了揉酸胀的后颈，又点开系统，列好当天的任务清单，便像陀螺一样转起来，直到深夜。

这是孙涛的日常，也是无数基层海关实验室人员的日常。没有硝烟，没有惊天动地，只有日复一日的细致与严谨。在孙涛眼里，这个实验室就是坚不可摧的国门防线，挡住可能危害国内农林业的外来有害生物。防线那头，是上亿亩农田，更是无数家庭的生计和期盼。

一个乡野少年的初心，让庄稼少受病虫害之苦

孙涛，1985年3月出生在山东省泰安市肥城市新城街道尚庄村，祖辈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田野，是他最熟悉也是最快乐的地方。

小时候，他总跟着父母下地。春天踩着田垄追着水流从地头走到地尾；麦收时节，父母在前面割麦子，他跟在身后弯腰捡掉落的麦穗儿。麦场上，大人们翻晒麦子的木锨起落不停，他和小伙伴爬麦垛、捉迷藏；待秋天收玉米时，他坐在玉米堆旁帮大人剥玉米，听着长辈们拉家常、谈收成，哪怕听不懂，也会跟着大人的笑声傻乐。

那些沾着泥土芬芳的时光，是他童年最珍贵的记忆，日子简单、踏实。可病虫害常常打破这种平静。12岁那年，春雨过后，村里的小麦突发大面积病害，叶片生斑、植株枯萎，父母和乡亲们施肥打药，都没有用。那一年，麦子减产严重，父母焦急的模样，他到现在还记得。

“要是能做点什么，让庄稼少受点病虫害就好了。”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扎了根。

高考填报志愿，他毫不犹豫选择了农学专业。2011年，他从贵州大学植物病理学专业研究生毕业，考入重庆海关，成为一名实验室检验员。读研时导师的话总在他耳边：“海关检疫既能防止外来有害生物入境，又能保护农业产业，让农民少受损失。”

实验室的标准化要求和记录规范，让刚出校门的他感受颇深。一次样品量激增，他为了赶时间简化了记录流程，结果两份样品差点弄混。幸好带教老师孔德英及时发现。为了理清样品归属，孙涛倒查记录，逐一核对数据，加班重做了大半检测工作。

“那次教训太深刻了。”孙涛至今记忆犹新：“检测结果不是一张轻飘飘的纸，它关乎国家利益，一旦出错，可能引发退运、国际贸易仲裁，甚至影响国内产业安全。”他开始明白，那些看似繁琐的操作规范，是支撑每一份检测结论的依据。

此后，孙涛收起浮躁，主动请教前辈，认真对待每一个操作细节，记录、留样、复核，他都做得一丝不苟。在他的办公桌上，常年放着一本厚重的文件夹，里面记满了检测要点、经验小结。粮食样品的重点关注项、杂草种子的鉴别要点、病害的识别特征、DNA提取的操作细节，全被他整理在册。他时常翻阅核对，这本文件夹，见证了他经手的数万份检测样品零差错的坚守。

那批释迦果里，隐藏着数量最多的“水果杀手”

2012年3月的一个清晨，恒温培养箱（是指营造适合昆虫发育所需温度条件的培养箱——记者注）里的释迦果表皮下有了细微的蠕动。这批样品是重庆海关所属重庆江北机场海关从卡塔尔多哈进境航班旅客行李中查获的4枚释迦果，果子外表完好，没有任何虫眼，普通人看着只会觉得新鲜诱人，但孙涛知道，植物检疫最忌经验主义，越是看似安全的样品，越要多一分警惕。

样品放入培养箱的头三天，他每天早晚都去观察，没有发现异常。第四天一早，他看到一颗释迦果表皮下有白色幼虫在动。剖开果肉后，里面涌出数十头幼虫。“该不会是地中海实蝇吧？”这个念头猛地蹿进他脑海，他只在文献里见过这个名字，却从未接触过活体。

孙涛心里清楚，地中海实蝇号称“水果杀手”，繁殖能力强，寄主范围广，一旦传入，后果不堪设想。彼时，重庆有近300万亩柑橘正值成长期，若是被这种害虫入侵，整片果园都可能毁于一旦，果农们的收成也就没了着落。

接下来的日子，他最关心的就是这几头虫子，每隔一会儿就去看看。两周后，第一头成虫破蛹而出。他用镊子把虫子挑到培养皿上，俯身在体视镜下观察：小盾片基横带波纹状、端部具黑色大斑、翅后端无横带，他将每一个形态特征都与鉴定标准逐一对照。“是地中海实蝇。”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凝重，又反复核对了数次，才最终确认。

最终，这批释迦果里检出49头活体地中海实蝇，这是全国首次一次性检出如此数量的该类害虫。“旅客携带、跨境寄递的风险更隐蔽，我的工作，就是把这些肉眼看不见的外来有害生物挡在门外。”他说。

为了进一步提升有害生物鉴定效率和进出境货物通关时效，破解“肉眼难辨、耗时过长”的问题，2012年，他将读研期间所学的DNA条形码技术引入实验室检测中，将原本需要长时间培养才能鉴定的病原菌、昆虫幼虫等检测时间从数周缩短至两三天。后来，他又带领团队研发快速高通量检测技术（是指综合利用形态学、分子生物学技术同时检测多个样品、多个项目的技术方法——记者注），检测效率再上新台阶。2025年，实验室运用该检测方法，首次在重庆口岸截获亚洲柑橘黄龙病菌，进一步保护了重庆300多万果农的收益。

在山村里，他把“农特产”变成了“金疙瘩”

海关的职责不光是“守国门”，还得“促发展”。重庆潼南柠檬、奉节脐橙等农产品，曾因未达到相关国家的标准要求（涵盖基地管理、有害生物监测、加工流程等技术规范——记者注）难以走出国门。“让实验室里的技术走出高楼大院，到田间地头，帮老乡们把地里的果品变成增收的‘金疙瘩’。”这是孙涛常常挂在嘴边的话。

2022年2月，他主动加入重庆海关乡村振兴帮扶小组，奔赴重庆市石柱土家族自治县中益乡华溪村。中益乡地处武陵山区腹地，山路蜿蜒崎岖，交通不便。当地虽有品质上乘的黄精资源，却因标准化种植技术欠缺、深加工能力不足和外销渠道不畅，产业一直做不大。

刚到村里时，村民们围着他们打量，眼神里满是怀疑。李老汉凑过来，围着他们转了两圈直言：“我们这儿，连海都看不到，哪来的海关？你们是不是骗子？”

面对质疑，孙涛和同事没有过多辩解，而是用行动回应：天刚蒙蒙亮，就跟着农户上山查黄精长势、教病虫害识别；中午饭桌当黑板，给村民讲解科学施肥要点；傍晚整理监测数据，逐一对接外贸企业。

重庆山区多雨，山路泥泞湿滑。孙涛的鞋子和裤腿总沾着厚厚的泥巴，裸露的胳膊被蚊虫叮咬得红肿，却从不说苦。为了让黄精达到出口标准，他指导农户科学用药、合理施肥，并带着成熟的黄精样品回到实验室检测农残和重金属，指导企业新建黄精面条车间，建立健全产品质量管理体系。经过9个月的努力，首批黄精面条顺利出口新加坡。村民们拉着孙涛的手，一个劲地说谢谢。

如今的华溪村，黄精标准化种植基地连片，深加工车间机器轰鸣，返乡创业的年轻人也越来越多。孙涛每次去村里，都被老乡拉去地里问长势、学技术、聊销路。“看到黄精远销海外，农民生活变好，我打心底里高兴。”他难掩喜悦。

帮扶华溪村黄精走出国门，只是孙涛技术帮扶的一个缩影。自参加工作以来，从驻村帮扶、定点区县帮扶，到对接驻村书记的各类需求，他始终秉承“有需必应”的原则，把技术服务落实到田间地头。他的脚步踏遍重庆的山乡田埂，从巫山脆李的病虫害绿色防控，到奉节脐橙的品质提升，再到城口腊肉的出口标准把控，他带着团队把专业技术变成老乡们看得懂、用得上的实用技巧。在他和团队的助力下，重庆30余种优质农产品实现常态化出口，成为乡亲们增收致富的“金疙瘩”。

15年来，他开展技术帮扶200余次，看着老乡的钱袋子一点点鼓起来，农产品一步步走向世界，孙涛说：“再苦再累都值得。”这份来自田间地头最朴实的认可，是他职业生涯里最珍贵的收获。

走出国门，他把中国技术变成了信任的“通行证”

守好国门，带着技术走出去，搭建中外经贸桥梁，同样是孙涛的使命。“每一项检疫任务，都关乎国家形象。”他常说。

作为海关总署委派的技术专家，孙涛多次赴海外执行风险分析实地考察任务，用专业能力让中国标准、中国技术走向世界。2024年8月，孙涛以专家组组长的身份带队赴墨西哥韦拉克鲁斯州、克雷塔罗州等地，开展输华柑橘类农产品有害生物风险考察。

在墨西哥的日子里，孙涛和团队每天清晨就整装出发，钻进柠檬园，查看果树长势，仔细排查有害生物痕迹；午后，他们走访当地的柑橘企业，查阅生产记录，了解风险防控措施；直到夜幕降临，他和团队才拖着疲惫的身体踏上归途。在考察中，一个关键问题也浮出水面——当地实蝇疫区竟未开展有效的监测工作，这显然不符合我国的准入标准。

发现问题后，孙涛当即对接墨西哥农业部门，不仅提出整改要求，还手把手指导当地工作人员规范建立监测点、布置诱捕器、规范检测记录。一周后，一套完整的实蝇监测体系在墨西哥韦拉克鲁斯州柑橘主产区建成，获得了墨西哥农业部官员的认可。而这些承载着双方协作的柠檬，也成了两国经贸互信的坚实纽带。

近些年，孙涛的足迹遍布亚非拉，帮巴基斯坦芒果改进种植技术，让当地优质芒果顺利输华；参与越南榴莲输华风险评估，为两国水果贸易架起桥梁；2025年，他还参与筹备第九届中国-东盟动植物检疫和食品安全（SPS）合作部长级会议，在国际舞台上发出中国海关的专业声音。

“中国技术出海，是标准输出，更是信任传递。”孙涛说。

夕阳西下，实验室的灯光再次亮起，孙涛走到体视镜前，手中的镊子拿得依旧平稳，他的目光专注地落在样品上……

15年深耕一线，他带领团队主持参与国家级、省部级科研项目14项，制订或修订《薇甘菊检疫鉴定方法》等国家标准、行业标准17项，发表论文20余篇；2024年，他荣获“全国五一劳动奖章”；2025年，获评“海关国门卫士榜样”。这些荣誉，是他扎根检疫一线的生动注脚，更是基层海关人初心的诠释。面对过往成就，孙涛很平静，“荣誉从不是奋斗的终点，而是再启新程的起点”。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梁文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