销烟之外，看林则徐精神底色

187年前，林则徐虎门销烟，震惊中外。1839年6月3日，他以“鸦片一日未绝，本大臣一日不回”的坚定决心，在广东虎门，历时23天销毁鸦片237万余斤。虎门销烟完成翌日，6月26日，后来被联合国定为国际禁毒日。

虎门销烟前，身为湖广总督、钦差大臣的林则徐写下对联：“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他把对联高悬在公署大堂，自警自勉。禁烟运动失败后，被革职流放新疆的林则徐与家人告别时口占了不朽诗句：“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因为虎门销烟，林则徐在中国历史上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福州是林则徐的家乡，林则徐是福州的骄傲。1995年6月，时任福州市委书记习近平出席林则徐铜像揭幕仪式，动情地说：“今天我们故乡人民竖立起林则徐铜像，就是为了激励自己，教育后人，让在林则徐身上体现出来的中华民族的伟大精神，永远发扬光大。”

走进有福之州，在夏日的绿榕荫里，请和我们一起探访林则徐纪念馆、林则徐故居等，看见民族英雄更多精神底色。眺望香江，让我们聆听林则徐这位风云人物在香港引发的共鸣。

探路：从一盏油灯下出发，照亮了更远的地方

很多人来到福州，都会去探访文化地标三坊七巷。在三坊七巷南后街不远处的澳门路16号，林则徐纪念馆巍然矗立。走进这座红墙黛瓦的福州古厝，就走进了林则徐的广阔天地。

林则徐1850年去世，55年后他“住”进这里——1905年，林则徐的后人与门生、乡人为祭祀他而修建了这座林文忠公祠。“文忠”是咸丰皇帝赐给林则徐的谥号。这里与林则徐出生地、林则徐故居组成“林则徐宅与祠”，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讲解员谢婷婷是福州连江人，在林则徐纪念馆工作10多年，为大家讲解几千场次，林则徐已成为她最熟悉的人。

纪念馆的“树德堂”，是祭祀和庆典的重要活动场所。中间端坐着林则徐塑像。他眉头紧锁，略带忧容，上面高悬“福寿”和“功资柱石”匾。这是1839年道光皇帝听闻广东抗英初捷时书赠给林则徐的。把林则徐比作国家栋梁，足见他在皇帝心目中的位置。

慕名探访的人络绎不绝。谢婷婷说，去年林则徐纪念馆接待了250多万参观者，今年最高峰时一天接待3万多人次。“最多时候，我一天讲解过5场。”她说。

在纪念馆的林则徐史绩展里，谢婷婷提醒大家注意A展厅里陈列的林家传家宝——一盏青花瓷油灯。灯盏不大，是道光年间普通的民窑瓷器。

林则徐曾经回忆：“每际天寒夜永，破屋三椽，朔风怒号，一灯在壁，长幼以次列坐，诵读于斯，女红于斯，肤粟手皲，恒至漏尽。”

林则徐的先祖原是福建莆田人，是“九牧林”的一支，后来搬迁到福清，其后又搬迁到侯官（即今天的福州市）。林则徐出生时，家道已中落。他的父亲林宾日写道：“家无一尺之地，半亩之田。”当时，全家十几口人挤在破旧的租屋里。寒冬深夜，一盏油灯挂在壁上，父亲抱他在膝上教读书，母亲带着姐妹们在灯下做女红。一家人冻得皮肤起疙瘩，手上皲裂出血，仍要熬到深夜。

这是一个民族英雄的人生起点。“林则徐出身平民家庭，当官之后特别能体恤老百姓。”谢婷婷说。

在B展厅，林则徐“单衔上书”的展陈是生动例子。1833年9月，江苏发生特大水灾，作为江苏巡抚的林则徐准备向道光皇帝奏报灾情，要求缓征赋税。此前道光皇帝已有谕旨严斥地方官。按朝廷规矩，地方官不能以个人名义上书，过了9月也不准再报秋灾。但林则徐连夜起草3000多字奏折为民请命，道光皇帝最终准奏。消息传开，林则徐这份冒着极大风险以一人名义单独上呈的“单衔上书”，被百姓争相传抄，成为中国近代史上不朽的爱民文献。

报国爱民，是林则徐矢志不渝的追求。纪念馆里的一级文物——鸦片战争时期清军在广东虎门炮台上抗击英军时使用的火药缸，看似普通，却见证了虎门销烟的壮举，见证了鸦片战争给中华民族带来的伤痛。

当时，面对朝廷里弛禁与严禁的争论，林则徐满怀义愤上奏：“迨流毒于天下，则为害甚巨，法当从严。若犹泄泄视之，是使数十年之后，中原几无可以御敌之兵，且无可以充饷之银。”

虎门销烟震惊中外，在人类禁毒史上写下辉煌篇章。林则徐却因功获罪，从最受道光皇帝看重的封疆大吏和钦差大臣，一夕之间变为流放新疆的罪臣。临行前，他带上了一枚私章：“宠辱皆忘。”告别家人之际，他口占著名诗句：“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禁烟的同时，林则徐做了另一件超越时代的事——组织翻译班子，把外国报刊书籍译成中文。他的翻译始于近代史前夜，翻译内容涵盖世界地理、各国概况、国际法律、近代技术和新闻舆论等。他察夷情、探新知，开启向西方学习先进技术的热潮，其“师夷长技”的新思想，激励后人不断寻找救亡图强之道。后来，他将自己编译的相关资料委托给魏源进一步整理，助力魏源最后编成《海国图志》。

“很多人看到‘开眼看世界的第一人’，会想到魏源或严复。其实林则徐的探索早在他们之前。这个称号，林则徐当之无愧。”谢婷婷说。

在福州，除了林则徐纪念馆，还有几处地方可以探访。一处是林则徐故居，历经修缮后于去年8月正式开放。它位于福州市鼓楼区文北路31号，是林则徐父亲林宾日于道光初年购置的一处房产。林则徐父母百年于此，林则徐回乡丁忧守制、晚年退养归田亦居于此。

“林则徐纪念馆对林则徐的一生做全景式介绍，故居则侧重讲述林则徐和故乡的故事。”谢婷婷说。

此外，还可以到福州市鼓楼区中山路19号看看林则徐出生地暨幼年读书处。林则徐1785年8月30日在这里出生，也在这里读书、中举、完婚、中进士和走上仕途，与亲朋好友度过了难忘的岁月。这里被认为是林则徐在福州生活时间最长的地方。

林则徐足迹踏遍大半个中国。很多地方都有林则徐相关展馆：广东虎门鸦片战争博物馆守护着销烟史料；新疆伊犁林则徐纪念馆展现林则徐谪戍屯田、兴修水利的功绩；陕西蒲城林则徐纪念馆依托王鼎族弟故居而建，见证林则徐与至交的情谊；澳门莲峰庙内的林则徐纪念馆，铭刻着林则徐1839年巡阅澳门的往事。此外，北京、江苏南京和苏州、浙江镇海、广东普宁等地也建有林则徐纪念场馆。

“身行万里半天下”——这是林则徐的闲章。一个人从一盏油灯下出发，把自己活成灯塔，照亮了一代代人，照亮了更远的地方。

为政：没有虎门销烟，林则徐依然会青史留名

“如果没有虎门销烟，林则徐还会不会青史留名？”福建省林则徐研究会原常务副会长茅林立的回答是：一定会。“因为林则徐做人做事的底色在那里。”他说。

走过夏日的福州西湖，碧波荡漾，有人划船，有人观鸟。孩童的笑声在湖边回荡。这座已有1700多年历史的西湖，在道光年间淤塞严重。1828年林则徐丁忧回乡，目睹此景深感痛心，主持并亲自督工修浚。

林则徐7岁学文，14岁中秀才，27岁中进士，担任过两任钦差大臣，也担任过河东河道总督、湖广总督、两广总督和云贵总督，还曾署理两江总督、陕甘总督。他为官三十余年，为国家和百姓奉献了一生。

林则徐“历官十四省”，包括河北、江西、云南、浙江、江苏、陕西、湖北、河南、山东、湖南、广东、广西、甘肃、贵州等，但他从未在福建当过官。因为朝廷有“回避”规定：本省人不得在本省任职。

但这并不妨碍林则徐为家乡人民做事。在为父奔丧回到家乡期间，他修浚西湖，即使面对豪强侵占湖田、个别官员诬陷等阻力，也不惧困难，努力还百姓一泓清澈。

“林则徐首次用石砌堤，奠定了福州西湖的界址，我们今天所看到的福州西湖大概就是林则徐时的规模。”茅林立说。

民生为上，治水为要。林则徐一生治水足迹遍布大江南北。他忙碌的身影出现在浙江、上海的海塘以及太湖流域各主要河流，治理范围涵盖大运河、黄河、淮河和长江等。即使被贬新疆，他仍努力开浚水源、兴修水利，留下了“林公渠”等美谈。

林则徐“素服治堰”的故事广为传播。1824年冬，江苏高家堰（洪泽湖大堤）周桥段突然决口，江南10多个州县被水淹，还阻断了京城命脉——漕运粮船。当时在福建为母守孝的林则徐，在皇帝要求下，身着素服直奔工地，历时近半年，成功封堵决口，恢复漕运。

林则徐曾两度治理黄河，功绩显著。第一次是1831年10月，林则徐升为河东河道总督，专心学习研究河务工程，在冰天雪地中亲自勘查。第二次是1841年，黄河决口，周边州、县直接受灾，朝廷派大学士王鼎前往开封主持堵口工程，道光皇帝令林则徐折回开封灾区“效力赎罪”。林则徐驻扎工地，起早贪黑，统筹全局，全力以赴，完成了堵口工程。

在茅林立看来，林则徐是学而优则仕的代表。中科举、入翰林院，起点比较高，又始终心系百姓。他的政治理想是为国家、为民族、为百姓做事。

茅林立说，林则徐“务实担当”的特色贯穿了他禁烟、治水、垦疆、开眼看世界等过程。任江苏巡抚时，林则徐为推广双季稻在官署后园亲自试种；任河东河道总督时，他亲赴黄河工地“每堆料垛必拆必量”，被道光皇帝称赞“从未有如此认真者”；贬戍新疆时，他行程万里查勘南疆垦地。

林则徐为政，心怀天下、居安思危。1850年初，林则徐从云贵总督任上告老回乡途经湖南长沙，专门派人请当时还是举人的左宗棠畅谈天下大事。据说林则徐将自己呕心沥血收集整理的关于新疆的资料都送给了左宗棠。如今，面对新疆大美景致，人们感念左宗棠收复新疆壮举时，也会想到当年与之“湘江夜话”的林则徐。

林则徐为政，清白做人、干净做事。中共福州市委党校副教授王赣闽带党员干部在林则徐纪念馆进行现场教学时，常常会讲到林则徐“两道传牌”的故事。1830年夏，45岁的林则徐出任湖北布政使，在襄阳发布第一道传牌，告知沿途自掏路费、自备伙食，无需官员远迎。1839年初，林则徐以钦差大臣身份赴粤查禁鸦片，从良乡再次发出传牌，300余字，内容分为四个方面：其一，此行未带官员供事书吏，仅有勤杂服务人员10人，更无前站后站之人，若发现假冒，立即拘捕惩办；其二，沿途所经州县驿站，交通工具自行解决、自付费用，不许索取分毫；其三，住宿公馆只用家常饭菜，不必备办整桌酒席，尤不得用燕窝烧烤等高档食品；其四，严禁身边工作人员收受红包馈赠，敢于伸手的要揭发，暗中行贿的必定查处。传牌最后强调“言出法随”，违者严惩。传牌一出，不仅杜绝了沿途官员从中牟利，大小官员也从中感受到这位林大人的凛然正气，这对他到任后雷厉风行收缴鸦片起到了重大震慑作用。

在林则徐纪念馆里，王赣闽还会特别讲解林则徐的《析产阄书》。析产阄书是家产分析时订立的文书，中国古代在诸子继承的正常情况下，家产采取诸子均分制。1845年9月，流放新疆伊犁的林则徐得到朝廷重新起用，11月以三品顶戴署理陕甘总督。在陕西巡抚衙署养病期间，63岁的林则徐为三个儿子写下这份《析产阄书》：“余服官中外已三十余年，并无经营田宅之暇。惟祖父母在时，每岁于俸廉中酌留甘旨之奉，祖父母不肯享用，略置家乡产业……”他每年从养廉银中拿出一部分侍奉老人，老人省吃俭用，用节省下来的钱置办了一些房产，价值约3万两银子，每个儿子只能分到价值1万两银子的房产，没有现银可分。在《析产阄书》中，林则徐还将“家产”的来历向三个儿子详细说明，要求他们“慎守儒业”“省啬用度”，字里行间，满是殷殷厚望与谆谆教诲。他与家人聚少离多，但对子女既关怀备至，又不溺爱放任。比其稍晚的曾国藩闻得林则徐家书后，在给弟弟曾国荃的信中感慨：“闻林文忠公三子分家各得六千串。督抚二十年，家私如此，真不可及。吾辈当以为法。”

林则徐为政，逆境坚守、豁达坦荡。从虎门销烟的功臣，到被革职流放的罪臣，他的人生大起大落。但无论如何，他总是努力做到“宠辱皆忘”、初心不改，重实干、重长远、重民生。做人做事，难免有不顺利的时候，逆境中的林则徐给人以深刻启迪。

共鸣：香港学生为什么特别推崇林则徐

身处香港的林公后人程平山发现，在中国历代著名历史人物中，香港学生特别推崇林则徐。

一些人认为，这其中有地缘因素。香港福建同乡众多，近些年很多香港年轻人到福州探访林则徐纪念馆等，对林则徐的了解不断加深。

而程平山认为：“更重要的是跨越百年的民族精神共鸣。”

在他看来，林则徐的特殊价值，在于他既具备清廉奉公、担当务实的家国风骨，更拥有近代变局之下敢于革新、开放包容、不畏强权的先进格局。“在当下复杂的时代背景下，禁毒护国、自立自强、开放进取、坚守初心的时代要求愈发凸显，林则徐身上凝聚的爱国精神、担当精神、求真精神、清廉精神，完美契合当代社会的价值追求，能够跨越时空打动大众、启迪青年。”他说。

今年4月，程平山参加了香港电台举办的大型纪录片《林则徐：虎门销烟以外》电影放映和分享会。这部影片讲述了林则徐在治水、治学、官场浮沉的多面人生，展现他在禁烟、海防、水利及边疆开发等领域所做的贡献。

在程平山看来，上世纪50年代至90年代的林则徐主题影视作品，立足于近代历史宏大叙事，聚焦虎门销烟、鸦片战争等核心历史事件，成功塑造了林则徐反帝爱国的英雄形象，奠定了大众对林公的基础认知，但受时代创作语境所限，表达比较脸谱化，人物形象相对单一，叙事视角也较为传统。

可喜的是，近年来推出的林则徐主题纪录片、影视剧场、影像作品，实现了从“英雄符号”到“立体真人”、从“事件叙事”到“精神叙事”、从“单一视角”到“多元格局”的三重升级。

比如，相关作品不再局限于林则徐“禁毒英雄”的单一标签，而是全方位展现其作为清官、学者、开拓者、爱国者的多维人生，既展现他朝堂博弈、为国抗争的刚毅，也刻画他体恤民生、心怀家国的温情，更还原他逆境坚守、终生报国的初心。传播视角更加多元立体，融合内地史料、香港视角与全球视野，结合实景走访、专家考据、AI科技复原林公信息等方式，让历史表达更加客观真实、生动鲜活。

程平山说，今天我们重读林则徐、致敬林则徐、传承林则徐精神，绝非单纯追忆历史、膜拜先贤，而是为当代青年树立可学、可践、可成的人生标杆。林则徐不是天生的英雄，他的三样珍贵品质，人人皆可习得：心有赤诚情怀，坚守家国道义，青年便能在纷繁世事中守住本心、行稳致远；拥有通透智慧，青年便能打破认知局限，与时俱进、破局成长；具备硬核担当，青年便能立足本职、直面挑战，在平凡岗位上坚守责任、践行使命。

程平山发现，日常与人交往，当提及自身林氏后人的身份时，无论年长一辈的香港市民、商界人士，还是青年学生，发自内心的敬意总会自然流露。他认为，在香港这样一个长期浸润在中西文化中的国际都市，人们更能读懂林则徐精神品格的珍贵：他是坚决捍卫民族利益的爱国者，也是主动睁眼看世界的先行者；他代表着古老文明的家国坚守，也契合着现代价值崇尚的正直、勇气与责任。

“百年来，香港社会历经风云变幻，而林则徐的形象始终挺拔，深入人心。”程平山说，从校园历史课堂的普及，到民间社群的缅怀，再到禁毒公益领域的尊崇，林公早已成为香港市民心中兼具民族情怀与现代精神的文化坐标，成为联结内地历史文脉与香港本土记忆的重要纽带。

不同的人，用各种方式宣传林则徐。香港退休警察林建强准备在一场香港交流活动中，分享他对林则徐禁烟活动的认识。

以前工作中，林建强处理过很多毒品案件。多年来，他收集了数百件历史藏品，包括乾隆年间的、鸦片战争前后的，也有清末和民国时期的。作为警史文物收藏名家，他在港澳和内地举办过多场展览和交流活动。

林建强告诉记者，林则徐虽从未踏足香港土地，但道光十九年至二十年（1839年至1840年）官涌大捷后，他亲自下令在九龙官涌山（今佐敦一带，邻近炮台街）修筑临冲炮台（官涌炮台）、尖沙咀惩膺炮台，驻兵布防抵御英军，为清朝在九龙最早的官方海防建设之一。九龙的炮台街地名源自林则徐所建的炮台遗址脉络。林建强说，香港本地市民大多不知道炮台街有这段历史脉络，因此，要将鸦片战争前哨战的这段史事普及，也可以考虑在当年的遗址上设立牌匾述说史事，并关联林则徐的禁毒事迹。他说：“虽然当年的历史留下很多遗憾，但炮台街的名字提醒我们记住林则徐对香港做出的贡献。”

林建强希望未来进一步宣传林则徐禁毒文化，并从多角度讲述林则徐的情怀和家风。“大家携手把林则徐精神讲深讲透，让民族风骨、家国情怀、开放格局，在新时代生生不息、润泽后人。”他说。（记者 许雪毅 杜雅宁 林善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