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经观察：协定续签难，美墨加如何做生意

“令‘美墨加协定’受阻后，美国将如何与邻居开展贸易？”彭博社在美国拒绝以现有形式续签“美墨加协定”后，发出了这样的疑问。同样的困惑笼罩在北美地区几乎所有贸易参与者的头顶，加拿大《环球邮报》援引分析人士的话表示，这项曾被美国总统特朗普称作“最公平、最平衡、最有利的贸易协定”恐将陷入“僵尸”状态，即既未延期，也未终止，更没有明确走向解决的路径。此前，制造商们已经围绕该机制对供应链进行了长期投资，并建立起跨越整个北美的供应商关系，但协定的最新进展使其前途充满不确定性，叠加本届美国政府实施的复杂关税政策，分析认为未来三国间贸易将面临一种“零散拼凑”的局面：遵守新规愈发困难，成本上升愈发显著。

“北美供应链进入新的政策周期”

美国贸易代表贾米森·格里尔7月1日发表声明说，美国不同意以现有形式续签“美墨加协定”。这导致协定触发“逐年复审”机制，不仅未能顺延16年，还需在今后10年间每年进行复审。美国战略与国际问题研究中心（CSIS）认为，接下来，围绕协定的谈判还将继续进行，但没有明确时间表，关税威胁也悬而未决，很可能导致“北美地区最重要贸易协定”未来走向的长期不确定性。

多家外媒在报道中提到，“美墨加协定”前身是1994年生效的《北美自由贸易协定》（NAFTA），特朗普在其第一任期内因不满对墨加两国不断扩大的贸易逆差，因而重启谈判，并加入了要求更多汽车零部件在北美制造、最低工资标准以及车用钢铝北美采购的比例等要求。经过激烈博弈，三方于2018年签署取代NAFTA的“美墨加协定”。2020年7月1日，该协定正式生效。

据彭博社报道，“美墨加协定”为大约5.15亿人口创造了一个共同市场，管理每年2万亿美元的贸易往来。如此重要且曾获美国政府盛赞的协定为什么忽然遇冷？格里尔表示，特朗普对该协定感到不满，因为大量贸易用其规避美国的关税政策，且未能解决美国与墨加之间的贸易逆差问题。

墨西哥粤商会会长何强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美国拒签并不意味着该协定立即失效，在未重新达成延长期限前，当前协定仍按既定期限运行，直至2036年。他认为，7月1日美国不同意续签的真正影响，不是北美自由贸易规则中断，而是北美供应链进入新的政策周期：协定仍在，但围绕规则、关税、原产地、产业安全和供应链透明度的博弈将更加频繁。何强认为，未来每一次年度审查，都可能成为三国重新讨论市场准入、规则执行、产业保护和供应链安全的窗口。

“美墨加协定”陷入逐年复审，叠加美国近两年的关税政策，将使北美三国间的贸易关系在政策机制层面日趋复杂。

2025年初，美国以芬太尼问题为由对加拿大和墨西哥加征25%的关税，但因“美墨加协定”的规定，大部分商品被免予征税。2026年2月，所谓“芬太尼关税”及其他多项征税措施被判无效后，美国政府转而使用另一种临时性机制，代之以统一的10%关税，但同样因为该协定，墨加两国的商品被免于征税。2025年，美国还对外国钢铁和铝产品征收50%的232条款关税，严重影响墨西哥和加拿大，成为三国贸易中的主要争议。彭博社数据显示，美国的关税政策将对墨加两国的平均关税从接近零分别推高至8%和5.9%。

贸易流程要“翻新”？

关税政策的变化已经深刻改变了三国间的贸易实践。据彭博社报道，由于协定的豁免作用，墨加两国向美国出口的商品中被记录为“符合‘美墨加协定’”的比例大幅上升，从约一半升至约90%，因为关税促使进口商更有动力提交相关文件。如今协定前景不明，多方开始盘点其将如何影响三国间的产业发展与经贸互动。

首当其冲的便是汽车等北美地区的核心产业。美国CNBC网站报道称，由于协定未获续签，美国汽车产业面临更大不确定性。行业组织美国汽车政策委员会称，汽车业约占三国贸易总额的18%。汽车制造商们最关注的是协定中的原产地规则。这些规则不但认定汽车零部件的原产地，而且还决定了哪些商品有资格享受关税优惠。

协定目前要求乘用车和轻型卡车的“区域价值含量”75%必须来自北美。据报道，美国政府希望将该比例提至82%，其中50%的价值需在美国生产。同时，现行规则没有要求区分美国和加拿大制造的零部件，但新的规则需要区分，这意味着需建立全新的贸易流程。

不过，美国波士顿咨询集团（BCG）分析认为，标准设定过高可能会导致部分企业减少在美国的生产。汽车行业的高管表示，要将生产转移至美国本土以确保在美国销售的车辆拥有更高的美国本土零部件含量，需要数年时间和数十亿美元的投资。他们还指出，美国可能尚不具备处理某些零部件和原材料的收集与加工能力。

农业领域亦将受此影响。业内人士表示，自“美墨加协定”前身NAFTA生效以来，美国对墨加两国的农产品出口增长约600%，而美国农业的未来也将高度依赖出口，“美墨加协定”陷入不确定也给农业领域的前景画上新问号。

对于协定未来如何影响产业链，何强告诉《环球时报》记者，美国拒签协定真正目的是试图借逐年审查机制，重新塑造北美供应链的规则边界。首先是制造业回流和本土含量要求，导致汽车、零部件、电子、机械设备等行业，未来可能面临更严苛的原产地和区域价值审查；其次是对“第三方输入”的持续关注。美国对亚洲制造能力和供应链绕道问题将保持高压。

美国《时代》周刊引述贸易政策专家的观点认为，协定逐年复审最大的风险并非立即冲击经济，而是长期的不确定性。年度审查以及加征关税的可能性，都会导致制造企业推迟扩张计划、放缓招聘步伐，并重新考量投资地点。

墨西哥《经济学家报》报道表示，跨国企业需要判断未来原产地标准如何变化、哪些零部件可以享受优惠待遇、美国是否继续加征行业关税等。对于需要长期运营的供应链企业，这种不确定性可能直接影响投资决策。北美自贸区的动荡或导致墨西哥2026年GDP增速明显下调。

根据《时代》周刊引述贸易专家的分析，美国拒绝续签协定可能产生一些长期影响：它所催生的不确定性会抑制投资、复杂化供应链，并随着时间推移，令那些依赖紧密互联的北美生产网络供应的汽车、食品和家居用品涨价，最终转嫁给美国消费者。CSIS贸易专家迭戈·马罗金·比塔尔直言：“在三国间制造更多摩擦会让美国的东西变贵，那才是最根本的后果。”

墨加看向别国

在7月1日美国拒绝续签协定后，美墨两国已敲定于7月20日那一周举行新一轮双边谈判，而美加的谈判还没有具体的时间表。

据美国《华尔街日报》报道，曾在特朗普第一任期内担任国家经济委员会副主任的凯莉·安·肖表示，美国可能会重新谈判该协定的部分内容，而“这一过程将持续整个夏天，甚至可能持续到今年年底。”她还表示，最终的协定可能与2020年生效的协定大不相同，或许会分别为加拿大和墨西哥制定单独的附加条款。

彭博社报道称，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一直分别与墨西哥和加拿大进行谈判，其中，美国与墨西哥的谈判进展比与加拿大的更顺利。美加关系则更为紧张。“目前很难看清最终会走向何方。”格里尔表示。他对美国制造商在加拿大生产汽车的既有安排表达了明确不满，并点明：“我们希望在本土进行制造。”美加两国还在乳业、钢铝及软木木材等诸多议题上争执不下。

中国社科院美国研究所学者马伟对《环球时报》记者分析说，美国自身已深嵌北美产供链中，不太可能真正放弃北美贸易体系，现在的各种施压目的是加大谈判筹码以争取更多有利的条件。在他看来，美国也不可能轻易延长协定，因为北美三国中，加拿大和墨西哥对美国的依赖程度远高于美国对其他两国的依赖，美国在谈判中占据主动。马伟认为，从各方立场看，墨西哥妥协可能性较大，加拿大的立场则更为微妙，在部分领域与美国形成对峙。据他分析，美墨、美加或将逐步形成各自的双边贸易条款与安排，而美墨加三边协定整体框架的推进可能愈发困难，协定逐年复审将持续。

不过，反复的政策变化与不确定性已在北美地区造成难以恢复的经贸“伤疤”。《时代》周刊的报道提到，不管怎样，加拿大和墨西哥此刻都会看向别的国家，“虽然两国的经济前景仍深度绑定美国，但已开始探索别处的贸易关系。”(本报记者 倪 浩 本报驻墨西哥特派记者 程是颉 本报驻加拿大特约记者 陶短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