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牢科技竞争的技能基座

当今世界，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加速迭代，基础研究、技术发明到产业转化的链条不断压缩提速，国家科技创新能力的比拼，既取决于顶尖科研攻关实力，也取决于能否拥有一套与之适配的高质量技能人才供给体系。2026年7月21日，美国白宫科技政策办公室发布123页战略报告《科学：新的黄金时代》，这份对标1945年《科学：无尽的前沿》的文件，打破美国长期以来“科学研究归高校实验室、技能培训归职业院校”的二元分割思维，首次将高质量技能人才供给上升至国家科技战略核心要素层面，把技能体系与基础研究、科研基础设施、国际人才网络并列，重新定义了技艺技能在创新全链条中的战略地位。辩证剖析这份报告的核心命题，对照我国职业教育建设现状，立足本土国情吸收其方法论启示，对于完善现代职业教育体系、支撑新质生产力发展、夯实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的人才底座，具有重要现实价值。

职业教育战略价值的再定义

报告以“为什么科学发现正在加速”等为总议题，聚焦量子计算、人工智能、生物技术、新能源等前沿赛道，系统研判创新链条加速变革带来的人才结构性矛盾，跳出单纯劳动力培训的传统视角，构建起贯通“应用—工程—科学”层级的完整技能连续谱，梳理出七个与职业教育、技能体系高度关联的核心论断。

一是创新全链条进入加速周期，技能人才需求由静态常量转变为动态变量。报告指出，基础研究、技术发明、产业转化各环节迭代速度显著加快，技术更新周期大幅缩短。这意味着技能人才培养不能沿用过去相对固化的模式，如今职业教育输出的人才，三至五年就要应对完全迭代的产业岗位，人才培养体系须跟得上科技产业快速变革的节奏。

二是技能供给体系是国家科技战略的基础要素，与基础研究形成双向耦合关系。这也是报告最具标志性的政策转向。过去美国科技战略更多聚焦顶尖科学家、基础科研投入，将技能培养视作教育领域的附属事项。本报告明确提出，基础研究取得突破之后，能否实现产业化落地，高度依赖技能体系的承接能力；反过来，前沿科学的新需求又牵引技能体系迭代升级，二者不是简单的上下游关系，而是相互约束、相互促进的耦合整体。缺少完备的技能体系，再多论文专利也难以转化为本国产业竞争力。

三是构建“应用技能—工程技能—科学技能”的连续技能谱系。报告援引美国国家科学院研究，将国家技能体系划分为三层：应用技能对应社区学院、职业培训，工程技能对应四年制工程本科，科学技能对应研究型大学与国家实验室。三层之间没有绝对壁垒，强调能力递进贯通，而非层级割裂。

四是产学研协同需要从项目级合作升级为战略级长期机制。报告复盘阿波罗计划等重大科技工程的成功经验，认为面向下一代关键核心技术，不能停留在短期项目式合作，项目结题即合作终止的模式难以支撑长周期技术攻关。政府、高校、企业应建立可持续、跨周期的协同制度，为前沿技术的工程化、产业化提供制度保障。延伸到职业教育领域，就是产教融合不能止步于实习就业、短期项目合作，需要上升到服务国家科技竞争的战略层面。

五是人才内部循环流动比单纯外部人才引进更利于长期科技能力积累。报告反思人才政策路径，反对将引进顶尖人才作为政策重心，提出人才在大学、企业、科研机构、政府部门之间常态化双向流动，能够持续沉淀本土技术经验、工艺诀窍，形成内生的科技创新能力。高校教师到企业参与产业项目，企业工程师走进院校开展教学，科研人员、技术能手跨场景流动，是打通科研与产业的关键抓手。

六是国际科技合作坚持对等互惠原则，兼顾开放合作与本国产业链安全。报告摒弃过往“无国界科学”的叙事，主张国际合作建立在对等基础之上，在开展科技交流的同时，守护本国科研基础设施与产业链供应链安全，这一逻辑同样投射到技能人才的跨国交流、职业教育对外合作当中。

七是全民科学素养是科技创新黄金时代的社会基础。科学事业的持续发展离不开公众理解与社会支持，科学传播、公众科普、终身技能培育共同构成国家科技能力的组成部分，职业教育面向社会开展技能普及，是提升全民科学与技术素养的重要载体。

总体而言，这份报告的核心逻辑，是把技能体系从教育子议题提升为国家安全与科技竞争的底层基础设施。它直面美国自身去工业化之后工艺人才流失、科研成果本土转化受阻的现实困境，试图弥合科学发现与产业落地之间的鸿沟。当然整套政策构想植根于美国联邦—州分权治理、社区学院体系、企业内训传统，制度土壤和我国差异显著，不能直接照搬政策工具，但其揭示的创新链条内在规律，值得我们认真研判。

职业教育现实困境的再反思

经过20余年改革发展，我国已建成全球规模最大的现代职业教育体系。职业院校毕业生占现代制造业一线新增劳动力70%以上。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教育法》确立职业教育与普通教育两种不同教育类型、同等重要的法律定位，职普融通、产教融合、科教融汇持续推进，大批大国工匠、高技能人才支撑重大装备攻关与产业转型升级，这是我们发展新质生产力得天独厚的人力资源家底。

规模体系已建成，但对标科技产业变革的时代要求，我国职业教育仍面临若干亟待破解的结构性课题。比如，技能体系尚未完全纳入国家科技战略顶层设计，跨部门协同衔接不足；职业本科快速扩容，质量分化问题凸显；“双师”队伍建设存在“形式达标”与“实质能力”的落差；课程教材更新节奏滞后于产业迭代速度；类型教育的认知仍需持续深化。

问题的存在，并不否定我国职业教育取得的历史性成就。恰恰相反，正视规模背后的结构性矛盾，才能让庞大的职业教育体系真正释放出服务科技自立自强的效能。

职业教育发展路径的再规划

我国的制度优势、产业结构、教育治理体系和美国截然不同，要坚持立足国情，做到对位借鉴、可落地、可检验，推动职业教育从规模建设走向体系效能升级。

第一，提升战略站位，将技能体系纳入国家科技能力建设整体布局。报告带给我们最重要的启示，就是技能供给绝非单纯教育内部事务，而是事关科技竞争、产业链安全的国家基础能力。建议打通部门壁垒，建立科技、教育、工信、发改、人社跨部门联席机制，在重大科技专项立项阶段同步研判技能人才缺口，把技能供给作为项目整体考量的组成部分。将职业教育核心发展指标纳入国民经济五年规划与中长期科技发展规划双重考核，在国家科技战略文件中充实技能人才体系相关内容，实现科技创新与技能培养双向牵引。

第二，优化人才层级逻辑，打通技能连续成长通道。参考其“应用技能—工程技能—科学技能”连续谱系理念，在保留我国“中职—高职专科—职业本科—专业研究生”现有学制框架基础上，拓宽层级之间的转换通道。扩大高职优秀毕业生升入职业本科、专业硕士、工程硕士的贯通培养路径；面向新型研发机构、国家实验室、企业研究院的工程化岗位，探索培养“工程师型研究生”，补齐工程转化环节高端技能人才短板。让学生能够依据能力特长，在技能成长链条上灵活进阶。

第三，推动产教融合从项目级合作迈向战略级协同。整合现有产教融合型企业认定、现代学徒制、行业产教融合共同体等政策工具，组建国家层面产教协同战略委员会，统筹多部门资源，构建跨周期可持续的政企校协同机制。不再局限于短期实习、订单班等合作模式，推动企业深度参与专业规划、实训建设、课程迭代，共同面向未来产业布局人才储备。同时用好“鲁班工坊”等对外合作载体，坚持中方主导、属地参与，打造长期运营的产教协同海外样板，服务我国产业国际化布局。

第四，强化人才双向循环流动。改变依赖外部引进顶尖人才的单一思路，更加重视本土人才循环赋能。扩大产业教师、访问工程师、科技副总岗位规模，推动高校教师到企业参与2—3年真实产业项目，企业技术骨干、大国工匠到院校开展1—2年教学实践。重构“双师”评价标准，把近五年参与产业项目、技术攻关成果作为核心评价依据，弱化证书、短期培训的权重。探索教育管理干部与产业部门人员双向挂职，促进教育系统理解产业变革，产业界理解人才培养规律，弥合认知鸿沟。

第五，完善信息传导机制，缩小教学内容与产业技术迭代的速度差。针对教材更新周期与产业换代周期不匹配的痛点，建立行业企业深度参与的课程教材动态更新机制，推行活页式、项目化教学资源，缩短内容迭代周期。鼓励职业院校深度对接高新区、产业集群，面向中小微企业开展工艺改进、技术诊断，在服务产业的过程中同步更新教学内容。让产业一线的技术变化能够快速传导到课堂教学，解决人才培养“时差”问题。

第六，坚持对等开放合作，统筹对外职业教育交流与安全底线。借鉴报告国际合作对等互惠原则，持续推进鲁班工坊、中文+职业技能项目建设，拓展共建国家范围，探索共建联合职业教育标准，坚持双向交流，避免单向输出。同时建立职业教育国际合作风险研判机制，在开展技能人才跨国交流的同时维护产业链与教育安全。

第七，对接全民科学素养建设，拓展职业院校的社会公共功能。把职业院校打造为区域社区科学与职业体验中心，常态化开展职业体验日、技能大师公开课，面向社会普及工程技术知识，提升全民技术素养。打通职业学历教育与终身技能培训，构建面向在岗职工、转岗人员、青年群体的阶梯式技能提升体系，把职业教育打造为终身学习体系的重要支点。

当前，我们正处在科学发现、技术转化全面加速的时代，科技竞争的胜负，不只取决于实验室里的原始创新，同样取决于有没有一套强大的技能体系承接科研成果，把科学构想转化为产品、工艺与产业实力。我国已经拥有世界最大规模的职业教育体量，但从“规模庞大”走向“效能强大”，需要完成底层话语、体系结构、运行机制的持续升级，要立足教育强国、制造强国建设目标，牢牢把握类型教育定位，做实职普融通、产教融合、科教融汇，打通科学研究到产业落地的技能通道，让大国工匠、能工巧匠充分参与创新进程，才能源源不断为新质生产力培育输送高素质技术技能人才，为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筑牢坚实的人才根基。

（作者系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职业教育质量评价研究中心执行主任、副研究员。本文系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2026年度基本科研业务专项基金项目[GYJ2026027]研究成果）

《中国教育报》2026年08月25日 第03版

作者：宗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