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在钟表业发达前，管风琴是机械性最强最复杂最难制作的东西

有件事李塞上到现在还不能确定。

原本他以为是雇主因为想保住那颗蛋的秘密派人杀他，又或者加里克斯是背叛者。

但现在有人在针对整个“画家”组织，琼斯也被证实是背叛者之一，琼斯和庚斯博罗又证实了内维尔是背叛者，加里克斯的嫌疑暂时被排除了。从行动手法来看，追杀加里克斯的人和在停车场杀他的人是一伙，这些人应该都是内维尔找来的。

可在瓦伦湖畔，那些冲进安全屋的人是哪来的？

那些人和内维尔找来的人区别很明显，他们到底是内维尔的人还是雇主的人？

如果是雇主派来的，那就是说，自己要同时面对两伙势力的追杀。问题又回到起点，让雇主如此重视，那颗蛋究竟是什么？

第二天一早，李塞上和加里克斯离开了安全屋，直奔普利茅斯机场。

出门的时候，恰好被斯特林太太见到。她先是震惊，接着又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又用祝福的眼神看着他。

李塞上下意识的与加里克斯拉开距离，心想自己要不要临时找个女朋友带回来，证明自己的取向。

……

埃夫勒（Evreux），法国北部厄尔省首府，位于伊通河谷地，距离巴黎110公里左右。

城市很小，连郊区也不超过6万人，傍晚时分，偶尔出现的游人才不至于让街道显得太过冷清。游客大多是老年人，年轻人忙着挣钱，即便有时间也会选择那些海边城市享受阳光和沙滩，很少会把这种小城列入计划中。

修建于11世纪的埃夫勒圣母大教堂是这里的标志性建筑，也是到此旅游的人必须打卡的景点，除此之外就是几十公里外的莫奈花园了。

一个二十多岁的黑人和一个三十多岁的白人，背着背包一副游客的打扮沿着街道向教堂走去，白人手里还拿着相机，兴致勃勃的欣赏着两旁的建筑，时不时，两人还指着某座建筑小声讨论一会儿，但讨论的内容却与建筑根本无关。

指着一座毫无特色的商铺，白人小声道：“塞尚，我还是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扮成黑人。”

黑人青年两片厚厚的嘴唇快速开合，道：“法克，我说了多少遍了，这样才没人会怀疑，因为“画家”组织没有黑人。”

作为一个起源于欧洲，传承一百多年历史的杀手组织，“画家”没有黑人，从来都没有。所以李塞上扮成黑人绝不会有人想到他是“画家”的杀手。

对于一个杀手组织来说，这没有任何问题。不像好莱坞，只要任何一部电影中没有出现黑人角色，都会被扣上歧视的帽子。至少没有哪个人敢说画家组织在搞歧视。

谁知他刚说完，加里克斯就小声叫道：“哦，伙计，这是歧视，你这是歧视。”

“好吧，让我们换个说法。”

李塞上随手指向另一栋建筑，道：“如果你需要一名杀手替你干活，你是选一个白人还是黑人？”

“当然是……”

加里克斯一时语塞。

“还有其他疑问吗？”

李塞上露出胜利的笑容。

金色的余晖下，高大尖顶的埃夫勒圣母大教堂显得庄严肃穆。

跟在几个老年游客身后，两人一起通过尖顶拱门步入教堂。

教堂有着高耸的穹顶和彩绘玻璃窗，透过有些昏暗的光线看去，内部古朴整洁，一排排码放整齐的座椅，座椅前方的圣坛上矗立着圣灵圣母像，墙壁上形态各异的雕塑，还有巨大无比的管风琴，一种神圣肃穆的感觉扑面而来。

走到最前方的座椅前，几名老人纷纷坐下默默祈祷，表情虔诚。

李塞上和加里克斯也随着坐了下去，闭上眼睛。

李塞上并不是个虔诚的信徒，事实上，即便在基督教大本营欧洲，虔诚的信徒也越来越少，即便他们整天把上帝挂在嘴边，但也就仅止于此了。

但此刻李塞上却在真诚的祈祷，感谢未知的神灵给了他第二次生命！

哪怕是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在经历过那么多匪夷所思的事后，也会变成最虔诚的信徒，只是李塞上还不知道自己……该向谁祈祷。

教堂这种地方，本身就具有让人产生倾诉欲的功能，被伏击突袭后的决绝，发现自己还活着的茫然与喜悦，面对陌生世界的不安，重新回到这个世界的兴奋在脑海中交织在一起。

防护罩、脑海中闪烁的光点，回归，时间流速，快速愈合，还有……那颗蛋，在记忆中快速闪回。

这一切就像一场梦境，让李塞上难以自拔。

“这位兄弟！”

一个醇厚苍老的声音轻轻在耳边响起。

李塞上睁开双眼，发现一名须发皆白的老神父站在他面前。不知何时那些老年人已经离开，教堂里的游客只剩下他和加里克斯。

似乎看出了他内心深处的不安，老神父郑重道：“仰仗主受过的苦难，我们得以常常为自己的痛苦而嗟叹，每次跌倒都是考验意志的机会，你的意志只属于你自己，年轻人，坚持下去，主会垂怜每一个世人……”

在加里克斯有些惊讶的目光中，李塞上起身，道：“谢谢神父，我好多了。”

神父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笑容，“我是威廉神父，年轻人，欢迎来到埃夫勒，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吗？”

李塞上惊喜道：“真的吗？威廉神父，我叫埃里克，加布里.埃里克，我一直对管风琴很感兴趣，这种构造最复杂、体积最庞大、造价最昂贵的乐器，发出的声音太美妙了，简直像天堂里的吟唱，可惜我从未见过它的构造。”

老神父下意识的挺直了佝偻的腰板，脸上的笑容也真挚了许多。

“年轻人，你很有眼光，埃夫勒圣母教堂的管风琴确实很棒，可惜你们来晚了，一周前，这里刚举办过“管风琴和神圣音乐节”，虽然你现在无法聆听来自天堂的声音，但我可以带你欣赏一下她美妙的身段。”

老神父说着还挤了挤眼睛，李塞上一脸难以置信的惊喜，“上帝啊，我简直太荣幸了。”

加里克斯也露出惊喜的笑容，不过略显浮夸。

通过一扇锁着的小门，沿着很窄的石头台阶而上，老神父边走边介绍着。

“这架管风琴有两层键盘，1568根金属管，最长的低音管有八米长，两百公斤重，最小的高音管只有六毫米，几克重，整个管风琴，高达数十米，重达数百吨……”

李塞上适时发出惊呼，“上帝啊！简直是庞然大物，太不可思议了。”

老神父对李塞上的表现很满意，迫不及待的打开一扇厚重的铁门。

铁门后的巨大空间里，一个由无数木块、钢丝、钢管和金属构件组成的世界呈现在眼前。

“上帝，这简直太精妙！太复杂了！”

这一次，李塞上的声音真诚了很多，加里克斯也被眼前的场景震撼的说不出话来。

“年轻人，要知道在欧洲钟表业发达以前，管风琴是当时机械性最强最复杂最难制作的东西，它简直就是上帝的杰作。”

老神父的声音有些喘息，充满自豪。

李塞上偷偷踩了加里克斯一脚，随后一脸痴迷的向里走去。

加里克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赶忙站在老神父面前，挡住他的视线，“威廉神父，这是什么东西？”

“奥，这是风箱，气流通过它进入哨管……”

……

夜幕降临。

距离教堂两百米左右的一座旅馆里，李塞上坐在一张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里淡绿色图像显示的是一栋别墅豪宅，清晰度很高，显然来自一个带夜视功能的高清摄像头。

画面视角居高临下，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正来自于埃夫勒大教堂的顶部。

杀手是个古老的职业，但科技给这个行业带来了巨大的甚至是颠覆性的改变，可以说，不会运用高科技装备，你就不配做一名合格的杀手。

比如最简单的黑夜潜入，李塞上如果按照过去的模式，面对有微光、热成像夜视仪的防卫体系，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加里克斯坐在窗前，用嘲讽的口吻说道：“可怜的威廉神父要是知道你只不过是为了放一个摄像头上去，而不是真心喜欢管风琴，不知道该有多伤心。”

李塞上瞥了他一眼，淡淡道：“那就让他永远也不知道好了。”

“哦，上帝，你不能这么做。”加里克斯惊恐的叫道。

“想什么呢？我的意思是，摄像头的位置比较靠前，刮大风或者下雨都有可能掉下去。我是个杀手，可我不是变态杀手。”

加里克斯听完，尴尬的摊了摊手。

观察了半天，李塞上思索道：“巡逻人员分成四队，有二十人，门口还有六名守卫，算上别墅内部没出现的人，琼斯说的没错，至少有五十人。”

可惜他和琼斯的身高相差悬殊，否则化妆成琼斯混进去是最好的选择。略微有些遗憾的叹了口气，李塞上抬头看向加里克斯，“加里，我决定明天上午动手，你该离开了。”

正常情况下，李塞上应该等伤彻底好了再行动，可如果不尽快动手，内维尔得到琼斯他们失踪的消息后肯定会离开这里或者加强戒备。

另外一件事也让他不敢拖延下去，明天就是第六天，如果在晚上十二点之前赶不回安全屋，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也许还是会传送过去，也许再也过不去了。他不知道传送到另个一世界的主体是自己，还是那座安全屋，也不知道在其他安全屋行不行。反正，他不敢现在去尝试。

再说老哈里他们那里还有皮衣和胸甲等着自己呢。

加里克斯一听这么快就要行动，慌乱道：“这么快，明天上午？为什么不等到晚上？”

李塞上摇头道：“庚斯博罗和琼斯他们失去联系，肯定会让内维尔警觉，所以行动越快越好，同样的道理，晚上的戒备一定更严密。”

此时，李塞上想起了蝎人皮衣，那东西在微光夜视仪下很模糊，红外热成像干脆不显示，有了那东西，自己的把握会大得多。

“那为什么不趁着他离开时动手？”

李塞上指着画面中别墅侧方示意，“看见那些车了吗？内维尔和你不同，他可是大人物，出门肯定有好几辆车，谁知道他坐哪一辆？再说我手里没有重型武器，对付不了防弹奔驰，所以潜入进去最合适。”

“那好吧！”

加里克斯实在找不到借口了。

“放心吧！不过是去几个黑帮聚集点转一圈，让人看到你而已，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去做，没什么危险。”

“万一他们直接动手怎么办？”

“韦尔努耶那种小地方的黑帮，顶多帮人打听消息，再加上贩毐、拉皮条，敢直接动手的家伙都在巴黎、马赛和里昂，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厮混？再说不是给了你一把手枪吗？”

“加里，相信我，只要你把人引走一部分，我这边立即动手，然后那些人就会疯了一样往回跑。”

“好吧！那我现在就走，你自己小心。”

上前轻轻拥抱了李塞上，加里克斯脚步沉重的离开，表情像是要被带上刑场一样。

李塞上又叮嘱道：“哦，对了，别忘了租一辆速度快点的车。”

加里克斯连头都没回，举起手无力的摆了摆，示意知道了。

李塞上摇了摇头，重新拿起平板电脑。

这栋豪宅占地面积很大，四周都是高大的石头围墙，其中东面的石墙紧挨着一条河，房子在中间位置，与高大的石头围墙之间被草坪隔开，高清镜头角度居高临下，能清楚的看到院子里的安保人员分成几队沿着围墙来回巡逻，甚至还带着几只大型犬。

李塞上一边看，在心里默默规划着行动路线，心里有点发愁，内维尔这栋豪宅围墙很高，上面还装着电网，很难从围墙进入。门口有六名守卫，混进去的难度更高。

唯一能利用的就是靠河那面墙，法国大部分地区年降水量在600-1000毫米之间，这比伊比利亚半岛、巴尔干半岛和东欧的雨量都要充沛，所以那条河同时起着排水的作用，这就意味着靠河那面墙上肯定有排水沟。

进去以后也是麻烦，围墙距离别墅的距离至少有五十米，中间是平坦的草坪，别墅墙角上方安装着带夜视功能的旋转摄像头，两个摄像头摆动的频率错开，只留了大约5秒的空白期。

可没有人能在5秒内跑出五十米，“短距离之王”格林都不行，5秒56的50米世界纪录至今没人打破，李塞上就更别指望了。

进入难，进入后靠近那幢豪宅更难，此刻李塞上又无比怀念组织提供的情报和装备，杀手大多独自行动不假，可同样需要人员、情报和装备支持，哪怕有个人开车接应也好啊！如果有，前几天他就不至于和那些人同归于尽了。

如果有一名网络高手帮他黒进监控系统，他大可以从容的通过那五十米草坪。

由于时间仓促，他和加里克斯是坐飞机来的，手里除了那个摄像头，就只有一把不含金属成分的陶瓷刀和两根蝎人尾刺。

除了这些，他什么都没有。

失去组织的情报和装备支持，李塞上感觉现在就像一个原始人一样，一切都只能靠自己。

没办法，他只好把屏幕放大沿着围墙和草坪一毫米一毫米的仔细研究，一个多小时，后他眼前一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