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改名SI，特朗普无厘头操作背后

澎湃新闻特约撰稿 陆建非

当下科技圈最荒诞的名场面，并非颠覆性的技术突破，而是一场人为的术语大改造。9月29日，美国总统特朗普签署行政令，要求美国联邦政府所有官方文件、公告及平台，将沿用七十年的通用科技术语 AI（Artificial Intelligence人工智能），统一替换为 SI（Super Intelligence超级智能）。白宫随即放话，公职人员与联邦合作机构若继续使用AI称谓，将视作不配合官方工作。消息一出，全球科技界、学术界顿时哗然，一场啼笑皆非的文字闹剧就此传开。

世人难免疑惑：一套学界公认、通行全球数十年的标准术语，怎么会被某国主儿一纸政令强行更改？这究竟是适配技术迭代的专业修订，还是博取眼球的个人作秀？答案一清二楚，这场改名从头到尾，都脱离行业共识，只是主观折腾。

AI变SI

制造“遥遥领先”的幻象

要读懂这场闹剧的荒谬，先要追溯AI的由来。人工智能并非新造概念，而是全球学界积淀七十年的成熟学科名词。1956年，美国计算机科学家约翰・麦卡锡（John McCarthy）在达特茅斯会议上首次提出“Artificial Intelligence”概念并参与发起达特茅斯项目，他被誉为“人工智能之父”。1958年他又开发了Lisp编程语言，奠定人工智能学科根基。彼时大模型尚无踪影，但“人工赋能智能”的内核早已确定：由人类研发、受人类掌控、服务人类，是人类智能的数字化延伸。

七十年来，技术从传统机器学习演进到生成式大模型，能力突飞猛进，本质却始终没变。AI终究是人类手中的工具，不存在脱离管控、凌驾人类之上的“超级智能”。这一术语精准、中立、稳定，写入各国教科书、论文与行业规范，是科技世界共用的公共语言，拥有深厚的全球共识。

说起AI，有个奇妙的冷知识，恰好反衬这次改名的荒唐。位于东加勒比海的袖珍小国安圭拉（Anguilla）1980年正式成为英国直属自治海外领土，1995 年拿到IANA（互联网号码分配局）分配的域名后缀.ai。当年人工智能还默默无闻，这个后缀无人问津。等到AI产业爆发，.ai域名瞬间成了香饽饽，全球企业争相注册、高价竞拍，所有收益的一大部分都归入安圭拉国库，小国仅凭一个后缀坐享红利。这份收益，依托的是全球统一术语和通用互联网规则，而非任何国家的强权。

相比之下，特朗普强行改术语，无异于逆世界共识而动，徒劳又滑稽。特朗普对外解释，如今AI能力早已超出最初“人工模拟”的定义，“超级智能”更贴合技术现状。剥开这套看似专业的说辞，内里是清晰的政治算计。一方面，这是对前届政府科技路线的切割。特朗普一直批评拜登时期的AI政策掺杂过多意识形态，束缚产业活力；改名SI，就是宣告美国AI战略换轨，主打强势的技术叙事。另一方面，全球AI竞争日趋激烈，美国过往的独家优势持续收窄，在缺少硬核技术突破的情况下，改名造势，用“超级智能”这个响亮名词，制造美国科技“遥遥领先”的幻象。

强行改名

加剧全球科技领域阵营割裂

仓促的术语改动，引发全球舆论分化。支持者基本局限在美国资本圈层，马斯克、黄仁勋等科技大佬率先跟风，把旗下相关标识由AI改为SI。赞成者认为，SI的语义层级更高，能够拔高美国AI产业定位，提振资本市场信心，帮助美国抢占科技话语高地。

然而，全球主流学界、科研机构与多国政府，大多持反对意见。顶尖AI学者直言，这次改名违背科学精神。科学术语第一要务是精准、稳定、通用，不是追求浮夸的宣传效果。所谓SI对应的“超级智能”目前并无现实技术支撑，属于概念炒作，本身就存在科学缺陷。日本与欧洲多国明确表态，不会跟进替换，继续沿用AI。美国本土民调也给白宫泼冷水，仅9%民众认可SI，过半人习惯旧称，就连白宫官网的术语替换都迟迟未能完成，尽显敷衍与尴尬。

从产业角度看，这场闹剧弊大于利。七十年来，全球AI的学术交流、技术协作、行业标准都建立在AI这一共用名词之上，强行更名会撕裂统一的技术语境，制造沟通障碍，抬升全球科研协作成本，拖累人工智能协同发展。更深层的隐患在于，它开了政治干预科学定义的先例，让本无国界的科技沦为政治表演的道具，加剧全球科技领域的阵营割裂。

无厘头操作

暗藏外交话术与政治逻辑

其实，AI改名并非突发奇想，而是特朗普根深蒂固的“改名执念”再度发作。他素来喜欢修改国际通用地理名称，堪称“名词改造师”。上任伊始，他先后签署三项行政令，把沿用了500多年的墨西哥湾改称“美国湾”。然后又推翻奥巴马决定，将北美最高峰从原住民传统名称“迪纳利山”恢复为旧称“麦金利山”，以纪念美国第25任总统威廉·麦金利。接着，再把美加共享的安大略湖更名为“美国湖”。甚至一再扬言要将霍尔木兹海峡改为“特朗普海峡”，大西洋、太平洋更名为“特朗普洋”或“美洲洋”，新墨西哥州改称“新美国州”等等。借文字修改刷存在感和优越感。

这些看似无厘头的操作，却藏着一套独特的外交话术与政治逻辑。其一，以小博大争夺话语权，通过修改公共通用名称，挑战既有国际秩序，彰显美国主导地位；其二，制造热点转移国内矛盾，用荒诞的外交表演，转移民众对经济民生议题的关注，争取民粹选票；其三，塑造强硬人设，把简单的改名包装成“美国优先”的执政功绩，讨好选民。

回望历史，靠篡改名称维系霸权的尝试，几乎都是昙花一现。近代殖民时代，欧洲列强大量修改殖民地地名，试图抹除本土文化记忆，巩固统治。英国人把南非原住民世代使用的 “阿扎尼亚”强行改为“开普殖民地”；法国在中南半岛殖民期间，将河内称作“东京”，印在海图、公文与教科书上。可殖民体系崩塌之后，这些强权炮制的名称悉数被抛弃，本土名称回归，当年的文字野心只留在泛黄档案里，沦为笑谈。

地理之外，学术领域的强权改名同样鲜有成功。苏联曾投入资源，搭建一套脱离国际体系的本土物理学术语，想要替换全球通用命名，彰显自身科研体系的独立性。但科研合作、论文发表、数据比对都需要统一标准，自创术语难以跨域交流，最终不了了之。上世纪也曾有国家以名词带有西方印记为由，提议废除“光年”（light year，缩写ly）这类天文术语，改用本土新词，最终因脱离行业现实、违背全球共识而石沉大海。

历史留下一条朴素道理：对于名称的共识不是权力的橡皮擦所能随意涂改的。地名、学术名词不是一国私产，而是全行业长期沉淀的公共语言。它的生命力来自客观事实与广泛认同，强权可以修改本国公文文字，却改写不了全球长年累月形成的通用规则，更掩盖不住真实技术水平。文字层面的自说自话，永远替代不了硬核科技实力与国际公信力。

换个缩写不会带来技术飞跃，AI数十年蓬勃发展，来自全世界科研人员持续耕耘。说到底，特朗普推动AI改为SI，只是一场自欺欺人的文字“换皮游戏”。真正的国际话语权，源于规则公信力，而非单边强权。这场一本正经的“换皮游戏”，除了留给人们一则听然而笑的趣谈，没有任何行业价值。

（陆建非，上海市欧美同学会顾问，上海师范大学非物质文化传承研究中心主任、教授）

本期编辑 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