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被严重低估的长寿器官，每天都在被你“磨损”

如果有人告诉你，你嘴里正在发生的事，每时每刻都在改写你心脏、大脑和免疫系统的命运——你大概会觉得夸张。但过去二十年积累的科学研究，正在把这句话变成一个严肃的结论。

牙齿，是人体唯一暴露在体外、却承担着硬组织支撑功能的器官。它不像心脏那样让人时刻感知到跳动，也不像肺那样每一次呼吸都在提醒你它的存在。它安静、坚硬、任劳任怨。正因如此，我们几乎从不把它当作一个“长寿器官”来看待。

但数据不说谎。日本一项覆盖4.3万余名老年人、随访7年的队列研究发现，剩余牙齿仅0–9颗且未佩戴义齿的参与者，因癌症、心血管疾病、呼吸系统疾病死亡的风险比拥有20颗以上牙齿的人高出31%到91%。注意，这不是单一研究的结果。美国NHANES III追踪了8710名30岁以上成年人长达14.2年，发现全口无牙者的全因死亡风险比牙齿完整者高出45%。

牙齿少几颗，怎么就和“活多久”扯上了关系？要理解这件事，得先放下一个惯性思维：牙齿不只是用来嚼东西的。

01

它是一座信号发射塔

大多数人把咀嚼理解为“把食物磨碎”。这只是最表层的功能。每一次咬合，都是一次从口腔向大脑发射的神经信号。

咀嚼时，三叉神经将下颌运动的机械信号传至脑干，再上行激活前额叶皮层、海马体和前脑基底部的胆碱能系统。

日本学者Onozuka等人的研究最早揭示了这一通路：咀嚼能显著增加海马体和前额叶区域的血流量，而这两个区域恰好是记忆和逻辑思维的核心地带。更值得注意的是，老年人咀嚼时脑血流的变化幅度比年轻人更大——换句话说，老年人比年轻人更需要“嚼”这个动作来维持大脑的供血。

2025年发表在《JDR临床与转化研究》上的一项随机对照试验提供了更硬的证据。研究团队让65岁以上的老人连续一个月使用可穿戴设备监测并增加每餐的咀嚼次数，对照组维持原有习惯。

一个月后，干预组在记忆测试中的成绩显著提高；不过，其他认知领域（如执行功能）的改善未达到统计学显著性。此外，左侧背外侧前额叶在工作记忆任务中的神经效率也明显改善（血流响应降低，意味着大脑“用更少的力气做更多的事”）。咀嚼频率与Stroop测试得分呈正相关（r = 0.53），这不是一个微弱的相关性。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每天吃饭时“嚼了多少下”，可能在以一种你从未意识到的方式，参与调节你的认知储备。缺牙导致咀嚼功能下降，就等于掐断了这条信号链。

一项纳入21项纵向研究、总计超过3500万参与者的Meta分析显示，牙齿缺失与痴呆风险增加26%、轻度认知障碍风险增加40%相关。而针对咬合支持受损的研究则报告了更高的风险增幅（约87%）。咀嚼刺激的丧失，正在悄悄拉低大脑的防御力。

02

它是一道炎症闸门

如果说咀嚼功能是牙齿的“神经维度”，那么牙周组织就是它的“免疫维度”。而后者对全身健康的影响，可能比前者更加隐蔽而深远。

牙周病不是“牙龈出点血”那么简单。它是一种由口腔微生物群失调驱动的慢性炎症性疾病。当牙龈卟啉单胞菌、齿垢密螺旋体等“红色复合体”细菌在牙周袋内大量繁殖时，它们不仅破坏牙槽骨，还会持续向血液中释放脂多糖、炎症因子和细菌碎片。

这些物质进入血液循环后，做的事情远比我们想象的“出格”。美国心脏协会（AHA）2026年发布的科学声明指出，牙周病与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血管疾病之间的关联已经积累了充分的流行病学证据，涉及心肌梗死、卒中、心房颤动、心力衰竭和慢性肾脏病。机制层面，牙周病原体通过Toll样受体和NF-κB信号通路触发内皮细胞氧化应激，引发血管内皮功能障碍——而这正是动脉粥样硬化的第一步。

更直接的一条通路是“菌血症”。牙周袋的溃疡面就像一道敞开的城门，咀嚼、刷牙甚至吞咽都可能让口腔细菌进入血液。在急性冠脉综合征患者的斑块中，研究人员已经检测到了牙周致病菌的DNA。

换句话说，一个长期不处理的牙周炎，本质上是一个持续向全身输送炎症信号的“低度感染灶”。它不会让你立刻发烧，但它会让你的血管内皮一直处于一种被激惹的状态。2025年《细胞信号》杂志的一篇综述直言：牙周炎可能是心血管疾病的一个“非传统风险因素”。

口腔微生物组作为全身健康“调节中枢”的角色，正在被越来越多的系统综述所确认。一项纳入104项研究的系统综述发现，口腔菌群失调与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血管疾病、2型糖尿病、阿尔茨海默病、类风湿关节炎以及胃肠道癌症均存在关联。口腔与肠道之间存在着明确的“口—肠轴”：口腔致病菌随吞咽进入消化道，可以扰乱肠道菌群平衡，而肠道菌群的紊乱又会反过来加剧全身炎症。

03

磨损从来不只是“磨”

牙齿是身体中少数不会自我更新的硬组织。牙釉质一旦磨损，就永远不会长回来。而我们对它的磨损，远比想象中更频繁、更隐蔽。

酸蚀是最被低估的一种。2026年发表在《齿科学》上的一项横断面研究显示，在312名成年人中，侵蚀性牙齿磨损的总体患病率高达69%，上颌前牙的患病率甚至达到90.2%。碳酸饮料、果汁、运动饮料中的外源性酸，加上胃食管反流带来的内源性酸，共同构成了对牙釉质的化学侵蚀。研究还发现，使用硬毛牙刷的人群磨损评分显著更高——机械摩擦和化学侵蚀的叠加效应，远比单一因素更具破坏力。

夜间磨牙则是另一种“看不见的磨损”。很多人在睡梦中咬紧牙关或来回磨动，自己浑然不知。长此以往，不仅牙冠被磨平，颞下颌关节和咀嚼肌也会承受过大的负荷，进一步损害咀嚼效率。

但磨损的后果不止于牙齿本身。当牙冠被磨短、咬合关系发生改变时，咀嚼的神经刺激效率会下降，前述那条通往大脑的信号链随之减弱。牙齿的物理损耗，最终转化为了神经功能的损耗。

04

一个被忽略的“长寿窗口”

牙齿的保护，不应该被归类为“口腔科的事”，它应该被纳入全身慢病管理。

理由很直接。心血管疾病、糖尿病、认知衰退——这三类疾病占据了全球疾病负担的极大比例，而它们都与口腔健康之间存在可测量的关联。一项针对糖尿病患者的流行病学研究显示，牙齿缺失与全因死亡率和心血管死亡率的升高之间存在独立关联。反过来，牙周炎也会影响血糖控制，形成“糖尿病加重牙周炎、牙周炎恶化血糖”的双向恶性循环。

这意味着，一个糖尿病患者如果只盯着血糖仪上的数字，却对牙龈反复出血、牙齿逐渐松动视而不见，他可能正在漏掉一个可以被干预的风险因素。

世界卫生组织早在2001年就提出了“8020”目标：80岁时至少保留20颗功能牙。这个目标背后的逻辑不是“牙齿越多越好看”，而是牙齿数量是咀嚼功能的最直接量化指标，而咀嚼功能又关联着营养摄入、大脑刺激和心理状态。

日本JAGES研究给出了一个令人振奋的发现：牙齿缺失带来的死亡风险增加，在佩戴义齿的人群中会被显著削弱。这意味着，即使已经失去了天然牙，及时修复仍然能够挽回相当一部分健康损失。

05

保护牙齿，就是在保护你的“长寿底盘”

所以，具体该怎么做？

认真对待每一次牙龈出血。 牙龈出血不是“上火了”，而是牙周组织在告诉你，炎症已经活跃。持续的牙周炎症意味着持续的全身炎症暴露。定期洁牙不是“美容项目”，而是控制这个炎症源的基本手段。

改变“咀嚼只是吃饭”的认知。 有意识地增加咀嚼次数，选择有一定硬度的食物，不仅有助于消化，更是在给大脑输送神经信号。那项随机对照试验中，仅仅一个月的咀嚼行为干预就带来了可测量的记忆改善。这件事的成本极低，收益却贯穿全身。

警惕“酸+磨”的双重打击。 减少碳酸饮料和高酸性食物的摄入频率，喝完酸性饮品后不要立刻刷牙（此时牙釉质处于脱矿状态，刷牙会加剧磨损），用软毛牙刷，这些细节的累积效应远超想象。

缺牙要修，不要拖。 义齿（包括种植牙和活动义齿）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恢复咀嚼功能、降低死亡风险。修复的目的不仅是“能吃东西”，更是为了维持那条通往大脑的神经信号通路，以及避免因偏侧咀嚼导致的咬合紊乱。

最后，我想回到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为什么牙齿会被严重低估？

也许是因为它太“日常”了。我们每天都在用它，反而忘记了它是一个需要被主动维护的系统。心脏有体检指标，血糖有监测数值，但牙齿的健康状态往往要等到疼痛或脱落时才被注意到。而科学正在告诉我们，在这个“沉默的器官”里，藏着关于你还能健康活多久的重要线索。

图源/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