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创新下一程，不是“接力赛”！

【院士开讲】

作者：罗先刚（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科学院光电技术研究所所长）

说到科技创新，很多人脑海里会浮现一条流水线：科学家在实验室做基础研究，工程师接着做技术转化，企业最后拿去生产产品……一环扣一环，看起来像一场“接力赛”？但恰恰相反，科技创新从来不是纯粹的“接力赛”！当前，技术倒逼理论的频率、速度和深度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水平——AI能加速“由问题催生理论”，也能加速“以理论驱动应用”；实验室和市场，既能互相“出题”，也能互相“解题”；前沿光电等进展，也常常发生在学科交叉的模糊地带……曾经“习以为常”的科技创新方式，是否过时了？

创新是引领发展的第一动力，创新范式的迭代升级，始终深刻影响着一个国家的科技前途与发展命运。回望百年科技演进史，世界大国的兴衰起落，始终与科技创新模式的重塑变革同频共振。曾经，“基础研究先行、应用转化接续推进”的线性创新范式，构筑了全球科技创新的主流路径，推动世界科技进入快速发展周期。但这种分段式、链条式的创新模式，割裂了理论探索、技术攻关与产业实践的内在联系，造成创新链条断层、创新资源错配，容易陷入“有基础研究、无产业优势，有科技积累、无竞争胜势”的结构性困境。

当今时代，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风起云涌。人工智能、前沿光电等颠覆性、交叉性技术持续突破，不断消融基础研究与应用研究的边界，推动科技创新从单向传导的线性模式，转向双向互动、实时耦合、迭代共生的“创新涡流”。全球创新格局深度调整，各国纷纷跳出传统研发路径，以国家战略力量重塑创新体系、抢占未来竞争主动权。

经历长期积累，我国科技发展已经走出跟跑、追赶的历史阶段，迈入系统性跃升、范式性重塑的关键窗口期。破解创新发展深层次矛盾、夯实科技强国建设根基，关键在于打破固化思维、重塑发展逻辑，构建全域联动、内生迭代、开放共生的现代化创新生态。这既是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的必然选择，也是以科技创新赋能中国式现代化的战略支撑。

中国科学院长春应用化学研究所电分析化学重点实验室的科研人员在做研究。新华社发

位于上海张江科学城的“上海光源”。新华社发

跳出线性管道思维，培养“雨林”

长期以来，“先基础、后应用、再产业”的线性创新模式，在传统技术补齐、工程化攻关等领域发挥了积极作用，具备特定场景的合理性与适用性。但面对跨界融合、快速迭代的现代科技发展格局，继续固守单向接力、分段推进的研发思维，必然导致科研成果转化不畅、创新价值落地受阻，难以适配新时代创新发展需求。

现代科技创新的最大特点，就是理论探索与应用实践不再时序割裂、不再边界清晰，而是深度交融、双向赋能、动态循环。重大科技突破，不再单纯源自实验室的单向深耕，更多萌发于产业一线、市场场景、现实需求的倒逼牵引。回望科技史，此类现象早已有之：蒸汽机在实现大规模商用百余年，解决矿山、工厂现实动力难题之后，热力学的基础理论体系才逐步建立起来，是工程实践的现实疑问反向召唤出基础科学的突破。人工智能领域的技术演进极具代表性，Transformer架构诞生于机器翻译的工程需求，在解决具体现实问题的过程中，反向推动基础理论体系迭代完善；海量市场化场景的持续试错、产品迭代，又不断为前沿科学研究提供问题导向、实证样本与验证路径。

事实充分说明，需求牵引基础研究、技术反哺理论创新，已成为新时代科技创新的主流规律、核心逻辑。立足新发展阶段，我国科技创新必须完成一次深刻的思维革新与范式转型，跳出“串联研发、分段攻坚”的线性管道思维，主动培育多元参与、跨界融通、容错探索、自我生长的创新雨林生态。通过搭建网络化、立体化、一体化创新体系，推动科学探索、技术突破、产业升级交织演进、协同跃升，最大限度释放系统性创新的聚合效应、整体效能。

老方法不能丢，新打法要跟上

当前全球科技创新正处在新旧范式交替并存的过渡期：传统线性创新尚未完全退场，新型生态化创新已然成型，两种模式适配不同领域、服务不同赛道，互补支撑、并行发力，是当前科技发展最鲜明的阶段性特征。推动新时代科技创新高质量发展，不能简单“一刀切”，必须坚持分类施策、因域施策，以混合创新策略实现守正固本与拓新突破的有机统一。

在芯片制造、航空发动机等高端硬核制造领域，技术迭代具有长周期、累积性、阶梯式特征，遵循循序渐进、层层突破的线性攻关规律。针对这类“卡脖子”领域、硬核技术领域，必须聚焦成果转化“死亡谷”短板，完善科技评价导向，补强概念验证、中试孵化公共平台，培育专业化技术转移服务力量。构建“企业出题、科研解题、市场验题”的闭环创新机制，打通从基础研究、技术研发、中试放大到产业化落地的全链条通道，持续夯实我国高端制造产业根基，筑牢产业链供应链安全屏障。

在人工智能、前沿光电等新兴前沿领域，技术迭代速度快、学科交叉度高、场景依赖性强，呈现理论创新与应用创新同步突破、双向驱动的涡流特征。适配这一创新规律，必须主动打破学科壁垒、机构隔阂、产业边界，布局建设跨学科、跨领域、贯通式运行的新型研发机构。充分依托我国重大工程资源、海量数据优势、超大规模应用场景，以经济社会发展复杂现实难题为牵引，以应用需求倒逼理论突破，以技术迭代支撑产业升级，重塑前沿领域创新组织模式与发展范式。

新征程科技创新治理，需要构建新旧范式无缝衔接、动态适配的混合动力体系。更好发挥政府顶层设计、制度供给、补短强弱的引导作用，充分释放市场配置资源、激活主体、迭代创新的优势，实现传统领域稳步攻坚、新兴赛道加速领跑，推动新旧动能接续转换、协同赋能。

创新“大厦”需要强有力支柱

良好创新生态是科技创新生生不息、持续跃升的沃土。现代化创新体系的竞争，本质是创新生态的竞争。建设高质量创新生态，需要系统布局、精准发力，筑牢资本、文化、场景、制度四大核心支撑，构建全覆盖、可循环、自迭代的创新发展格局。

以耐心资本厚植创新沃土。创新是长周期、高不确定性的探索事业，尤其是原始创新、前沿攻关，更需要久久为功的坚守。要统筹国有资本、产业资本、金融资本优势，构建分层赋能、优势互补、长期稳定的资本供给体系。引导各类资本树立长期主义理念，跳出短期逐利思维，主动适配基础研究长周期特征，持续加大对源头创新、前沿技术、初创团队的支持力度，补齐创新链条长期投入不足、接续能力不强的短板，为原始创新突围提供稳定持久的资金保障。

以融合文化涵养创新气质。创新活力的迸发，离不开包容开放、崇尚探索的文化氛围。既要尊重基础研究潜心求索、求真探理的学术价值，也要认可技术攻关、成果转化、产业赋能的实践价值，让坐冷板凳的科研人员受尊重，让闯市场的转化团队有荣誉。大力培育鼓励探索、宽容试错、崇尚实干、勇于跨界的创新文化，破除学科本位、路径依赖、门户壁垒等思维桎梏，全方位激活科研人员创造力、全社会创新创造力。

以多元场景拓宽创新空间。场景是技术迭代的最好试验场，是创新成果成熟壮大的最好孵化器。依托我国超大规模市场、完备产业体系、多层次应用场景的独特优势，持续开放示范场景、畅通市场准入，让新技术、新产品、新模式在真实场景中试错迭代、打磨完善、规模成长，把场景优势持续转化为技术优势、产业优势、竞争优势。

以制度改革畅通创新闭环。制度活力是创新生态最持久的活力源泉。持续深化科技评价、知识产权保护、科研赋权、成果转化激励等重点领域改革，系统排查破解知识生产、技术研发、成果落地各环节堵点难点。健全创新成果发现、对接、孵化、落地常态化机制，打通从创新源头到价值落地的完整闭环，实现创新要素高效流动、创新价值高效转化。

既要自立自强也要开放合作

科技创新从来不是封闭的自我循环，开放合作是科技进步的本质要求，也是大国创新的鲜明底色。面对全球科技格局深刻调整、技术壁垒持续抬升的外部环境，我国始终坚持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与对外开放辩证统一，以自主创新筑牢底气，以开放协同集聚资源。依托完整产业体系、海量创新场景、高效转化机制的综合优势，主动链接全球高端人才、前沿技术、先进理念，在携手应对全球性挑战、共促人类科技进步中实现共建共享、互利共赢。

根植于中国式现代化的宏大实践，我国拥有孕育全新创新范式的独特土壤。高比例新能源系统安全运行、超大规模公共卫生保障、传统产业绿色数字化转型等一系列重大时代课题，既是我国发展面临的现实考题，更是催生原创性、引领性创新的优质源泉。

中国的科技创新，从不照搬西方范式、不复刻西方路径，而是立足自身国情、扎根发展实践、聚焦真实需求，走出一条自主攻坚、开放协同、问题牵引、体系制胜的中国式创新道路。在自主探索中凝练原创标准、突破原创理论、培育原创技术，在开放合作中兼容并蓄、融合提升，逐步摆脱跟随式创新路径，实现从科技追赶者向并跑者、领跑者的历史性跨越。

科技兴则国运兴，科技强则民族强。硬核科技实力是大国崛起的坚实支撑，优良创新生态是科技永续发展的核心动能。从单点技术突破到体系能力跃升，从个体创新突围到生态整体进阶，是科技大国迈向科技强国的关键标志，是新时代中国科技创新最核心的战略能力。

新征程上，持续深耕创新生态建设、迭代升级现代化创新体系，必能培育形成扎根中国、联通世界、内生增长、开放共生的创新新格局。以源源不断的创新动能护航中国式现代化行稳致远，为人类科技文明进步持续贡献中国智慧、中国方案、中国力量。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15日 1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