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不走的“娜娜”:一只斑海豹,和围绕它的善意与生意
9月末的一个清晨,不到7点,黄金海岸的沙滩上已经架起十几台手机。
镜头对准同一个方向:浮桥尽头的海面,拴着一只供游客玩耍的充气大黄鸭。一只斑海豹正在上面睡觉。它凌晨才回来,主播们对着各自的直播间汇报:娜娜昨天又熬夜了,正在它的“席梦思大床”上补觉。

9月22日上午,海边游客和主播正在围观娜娜。 新京报记者 秦冰 摄
娜娜是一只两岁多的雄性西太平洋斑海豹,属于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每年秋冬洄游至辽东湾。这一只有些不同:它住在游客的游乐设施旁边,不躲人,被网友叫作“你豹哥”“长海新晋文旅副局长”。
2024年夏天,这只当年出生的幼崽在洄游途中偏离路线,从渤海辽东湾一路漂流到广西北海。被发现时,它受伤趴在一块浮板上,身形瘦小。之后它被救助、养大,坐冷藏车和飞机回到北方。2026年4月16日,经过野化训练,它和另外两只获救的斑海豹一起,在大连被放归大海。
两只同伴很快游向了深海。娜娜没有。它留在黄海北部的近海,5月底游到长海县小长山岛,6月出现在大长山岛的黄金海岸,在那里度过了一整个夏天:爬上游乐设施睡觉,追桨板,和人脸贴脸,以及熟练地接住游客扔来的鱼。如今,它已是大长山岛家喻户晓的明星,连岛上足不出户的老人,也想去岸边看看它。
问题也随之而来。投喂、触摸、围堵、深夜的直播灯光,科研人员担心,它正在丧失一只野生动物对人的戒备,投喂可能会削弱它自主捕食的能力。9月7日,经过多次失败的尝试,长海县有关部门终于把它转移到60多公里外的海洋岛海域,那里饵料充足,而且位于斑海豹的天然洄游路线上。
6天后,它游了回来。算上绕行,实际行程超过200公里。它精准回到那片海滩,爬上自己熟悉的蓝色浮桥。
“为什么不能尊重它自己的选择?”网上最多的声音这样说。当地随后表示,短期内不会再转移它。9月底,长海县开通了直达那片海滩的“娜娜专线”。
在这个故事里,几乎每个人都是“为了娜娜好”。只是每个人眼中的娜娜,都不一样。
但冬天正在靠近。游客会离开,直播会停,斑海豹种群将洄游辽东湾。留下来的娜娜,可能要第一次独自面对一个野外的冬天。
归来
李爱有一种预感:娜娜快游回来了。
9月7日,因为人类的过度打扰,长海县有关部门把娜娜转移到了远离人群、饵料充足的海洋岛海域。那里处于斑海豹的天然洄游路线上,如果它遇见同伴,或许就能回到原本属于它的生活。
娜娜离开后,李爱陆续收到网友发来的消息:“娜娜出现在某某海域。”她在岛上做民宿直播和运营,手机里存着许多娜娜的视频。那些碎片信息拼凑出一条轨迹:9月11日在皮口,9月12日在广鹿岛和瓜皮岛,9月13日到了金蟾港,那里离大长山岛陆地的距离只有6.3公里。
民宿老板周龙也有同样的预感。9月13日晚,他早早到岸边开直播蹲守,近200个粉丝陪他一起等。“大家都很盼望娜娜能找到这里。”
入夜,一声烟花炸响。周龙听见“扑通”一声,像“一个庞然大物跳进水里”。他跑过去,是娜娜,它出现在了黄金浴场的蓝色浮桥边。直播间的所有人共同见证了这个时刻,有人激动得哭了。

娜娜回来当晚。 受访者供图
消息在岛上迅速传开。另一名民宿老板冯志放下手里的活,匆忙赶往浮桥。六天前,正是在有关部门的请求下,他把娜娜引上岸,配合了那场抓捕。
“别怪我,娜娜。”他挤进人群,看见它瘦了,心里五味杂陈。
林高当时正在十公里外吃饭,胡乱扒拉两口,丢下碗筷就往回赶。他是大长山岛一处水上运动中心的员工,也是和娜娜相处最多的人之一。
他的老板孙宗俊人在大连市区,打来电话叮嘱:把收进仓库的大黄鸭找出来,充好气,放回海上。“娜娜在的时候喜欢大黄鸭,不能让娜娜回来看不到。”

娜娜休息的大黄鸭。 新京报记者 秦冰 摄
那天晚上,林高安置好大黄鸭,陪娜娜呆到十二点。娜娜被送走那天是他的休息日,他下午才知道消息,“自己在家偷偷哭了。”娜娜走了,上班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娜娜回来了,上班又变得有意思了。
周龙细细打量它:“瘦了,比离开前瘦了一圈。”他开始心疼,“娜娜的眼睛看起来湿漉漉的,能听到明显喘气声,有点像人哭过之后抽泣时的呼吸。”当然,也可能是长距离游动后的疲惫。
辽宁省农业科学院所属辽宁省海洋水产科学研究院(下称海科院)海洋珍稀动物保护研究室主任田甲申测算过这条回家路:直线距离140公里,算上迂回绕行,实际游程估计超过200公里。
2024年夏天,还是幼崽的娜娜受台风、洋流、追逐食物、导航定位不完善等多重因素影响,从渤海辽东湾一路漂到广西涠洲岛、北海海域。被发现时,它趴在海上的一块漂浮物边,背上有五处外伤,体重为35公斤。
在广西的救助机构养了一年多,2025年11月25日,娜娜乘冷藏车到广州,再坐飞机飞抵大连。在海科院熟悉环境、完成野化训练后,2026年4月16日,它和另外两头获救幼崽“初八”“丹九”一起,在大连三山岛海域被放归,后脖颈上带着一个持续回传位置与环境数据的卫星信标。
按科研人员的设想,它该按照种群的洄游路线,往黄海北部迁徙。可信标轨迹显示,它始终在黄海北部近海徘徊:杏树屯、庄河、皮口,5月底到了小长山岛,6月中旬到了大长山岛。在那里,它度过了一个被围观的夏天。
田甲申曾以为,娜娜会像以往放归的个体一样,短暂停留后离开。2024年1月,就有一只放归的斑海豹在星海湾附近和冬泳的人同游过一阵,最终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但娜娜没有。在他看来,旅游旺季里与游客的亲密互动,可能勾起了它过往被人类救助、喂养的记忆。这也证明了娜娜确实与众不同。
于是有了那场抓捕。此前,工作人员曾连续三天尝试诱捕:笼子放在浮桥上,用鱼引诱,娜娜上了桥,把鱼吃掉,看见笼子,转身走了。笼子挪到岸边,有潜水员配合,它半个身子进了笼,关门的一瞬又游了出来。直到9月7日清晨,那位它熟悉的民宿老板下水陪它玩耍,才把它一点点引上岸,用一张网兜罩住。
船开走的时候,这位民宿老板站在岸边,听着轰鸣声越来越远。他不忍再看,转身往回走,心里空落落的。
六天后,娜娜回来了。
“它能六天游两百多公里又回来”,田甲申反复提到这个证据,“我觉得它野外生存能力完全没有问题。”
林高不做什么测算。他只是算了另一笔账:从海洋岛回来,开船最少也要40分钟,还得是把油门推满的那种开法。
邻居
林高清楚记得第一次见到娜娜的日子:6月19日,端午节。退潮后的海滩上留着一个一两米深的小水坑,娜娜就在里面。
那天李爱也在。她当时正在沙滩上拍节日视频,突然听见有人喊“娜娜来了”。她凑过去,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这只斑海豹:背上还装着定位器,天线随身体一晃一晃,它靠腹部发力,一点点从岸边往海里“咕涌”。
“真的太萌了,超级可爱。”后来查了资料,她才知道它曾在广西受伤获救的经历。除了可爱,她从心底里心疼它。
刚到大长山岛的娜娜,并不像网传视频里那样亲人。“那时候它比较警惕,很少靠近人,就是在附近转悠,有人过去就会游走。”那位配合抓捕的民宿老板回忆。但没过多久,和游客互动多了,娜娜就不怕人了。

9月22日上午,娜娜正试图爬上一名黑衣男子的桨板。 新京报记者 秦冰 摄
“哪儿人多往哪儿钻。”李爱说。但它“会挑人”。她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常穿黑色潜水服的男子,娜娜见到他会主动往怀里钻,他走到哪里,它有时就跟到哪里。
周龙惊诧于它对人类的亲近,更没想到它“脾气这么好”。管理还不那么严的时候,他摸过娜娜:胖胖的,“像快要爆炸的大气球”,晾干的毛有点扎手。6月的海水还凉,娜娜靠在他腿上时,身体是温热的,湿湿滑滑。
他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是和几个朋友站在浅水里,娜娜主动钻进人群,从一个人的两腿之间钻进去,停一会儿,再换一个人。
“它总喜欢钻来钻去的。”周龙说。这段视频他发到网上,传播很广,有网友误以为人在“骑”海豹、欺负海豹。后来有人联系他,希望下架视频,避免误解。
岛上几乎没人拒绝过娜娜的投喂请求。小长山岛的一位民宿老板是最早喂它的人之一。5月底娜娜刚到小长山岛时,“肯定是饿极了。”他第一天喂的是棒鱼,“就跟狗一样,一扔它就能叼住”,后来又换过黄鱼、青鱼。可几天之后,娜娜就不怎么吃了,天暖了,海里的鱼多了,他好几次看见它自己捕鱼。
“娜娜刚来的时候,家里海鲜缸有东西的,谁没喂过?”一名餐馆员工说。它看人手里有鱼,就凑过来让摸。吃饱了,扭头就跑。一名民宿老板承认:“喂熟了,有时候一招呼就过来。别人都问娜娜是不是我养的。”
喂它的鱼,大多来自海钓。旺季时出海的船一趟接一趟,游客拎着刚钓上来的鱼经过浮桥,娜娜扒着桥沿,脖子伸得老长,左右探头找鱼腥味的来源。
“闻着味儿了。”岸上的人说。

9月22日上午,渔民出海钓到的鱼。经过浮桥时,原本在水里的娜娜突然游到浮桥边。 新京报记者 秦冰 摄
岛上一位经营快艇和民宿的船长拦过许多次投喂,但没什么人听。“即便制止,游客一抬手就把鱼扔出去了。”有一次执法人员就在旁边,一位买了鱼的游客非要喂,理由是“好不容易来一趟,鱼都买了”,说着三条鱼直接扔进了海里。
这位船长理解那些游客。在他看来,大部分人抱着一种“爱护小动物”的心态,“就像看到小猫小狗都想摸一下一样,正好这里有斑海豹,带着孩子过来玩一玩,正好投喂一下。”
喜欢它,就喂它。在这座岛上,这是最直接的“为娜娜好”。
他更担心的是鱼钩。他常在买回来的鱼肚子里发现鱼钩。自己钓的鱼,有时摘了钩,破开肚子还有一只——鱼钩挂了海底的礁石,用力一拽,线断了,钩和饵还挂在礁石上,别的鱼捡着吃。如果这样的鱼进了娜娜的肚子,“后果不敢想象。”
也有人什么都喂。8月的一个凌晨,林高在监控里看到,三三两两的男女走上浮桥,投喂烧烤、面包和薯片。监控找不到这些人是谁,事情不了了之,工作人员只能把浮桥上的垃圾收走。“真的很不理解,这些人为什么会给娜娜吃烧烤。”他说。
为看它一眼而来的人,各有各的方法。一位北京的游客坐飞机到大连,换高铁到皮口,打车到皮口港,乘船到鸳鸯港,再坐20分钟车,才到黄金海岸。她只见到娜娜半小时,但觉得“足够难忘”,“完成了我一个心愿。”
两位从吉林来的老太太串亲戚时听说了娜娜,第二天来扑了空,第三天又来蹲守。一位船长趁机向她们推销:出海就能近距离看,兜风300元,海钓500元,可以拼单。老太太心动,但没舍得。“没有养老金,钱都是儿女给的。”
还有一位沈阳游客来了五天,结果一次都没见到。
娜娜不眷顾机会主义者。
岛上那位75岁的独居老人,还没见过娜娜。她腰上有旧伤,眼睛怕强光,平时不出门,也不太会用手机,就守着电视,在央视和长海台的播报里找它的踪迹。
“可爱。”她说,“一身子肉乎,‘咕涌咕涌’的。”她打算等十月中旬,太阳不那么毒了,去岸边看看,“到底怎么个事儿。”

娜娜正转身准备回到水里。 新京报记者 秦冰 摄
喜欢它的人很多,界限却一天比一天模糊。有游客踢它,有不懂事的孩子拿石头扔它,更多的时候,是数不清的手和镜头。李爱说,有些场面“我都看不了,也管不了,我就直接转身走了。”
所以9月7日娜娜被转移时,她既舍不得,又替它“松了一口气”。
“娜局”
游回来的娜娜,比以前更火了。早上7点不到,主播们已经蹲守在岸边,等娜娜醒来。

9月22日早上7点左右,已有主播在岸边直播。 新京报记者 秦冰 摄
娜娜一下水,话术立刻跟上:“你豹哥东一下西一下……又给人遛了。”“来这里省了海洋动物园的门票费,免费看。运气好的话,娜娜没准还能‘宠幸’你。”上一秒追随娜娜的身影,下一秒“家人们点点关注”,再穿插几句自家民宿房源的介绍。
这片海滩上,同时开着不到10个直播间。“娜娜秘书”“娜娜铲屎官”……以娜娜为主角的账号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海岛小胖”是其中最卖力的一个。他皮肤黝黑,光脚穿着洞洞鞋,挽起的裤脚被海水打湿又吹干,留下一圈白色的盐渍。他几乎每天出现在黄金海岸,在管理规则的边界内寻找最好的直播角度。
“朋友们,我想让娜娜多休息休息,天天玩,太累了。保持距离,不要摸,娜娜是一级保护动物。”他在直播间里说,“海豹开心,能在咱们海岛多呆一呆,比什么都强,对不对?”
“娜娜不需要礼物,有礼物送给主播就可以,我把心意转给娜娜。”另一位主播在岸边说。至于怎么转给娜娜,他没有提。
“战场”不止在海边。那个总被娜娜追随的“黑衣小哥”离开大长山岛后,也开了直播。娜娜对他展示出不同寻常的亲近:他游泳,它跟着。他划桨,它追着。他坐在水里,它想方设法钻进他怀里。他小跑着离开岸边,它“咕涌”着追出几米,直到找不到他的身影。
“人豹情未了”组合在社交媒体圈粉无数。没法到现场的网友一头扎进他的直播间,想了解更多的相处细节:喜爱如果不能直接给娜娜,也可以给娜娜喜欢的人。
民宿老板们有自己的算法。“只要在直播里说一句‘我们是做民宿的,想来看娜娜可以住我们家’”,周龙说,“就相当于把自己的民宿同时展示给大量潜在游客。”
一家岛上火爆的民宿账号里,大部分是房源广告和娜娜动态:“来我们民宿可以看到网红娜娜了。”“看海豹选我家,入住是最近的。”
他家的桨板也沾了光。“我直播的时候,它经常上我的桨板,板上有它的气味,它习惯了。”一位女游客为了让娜娜在板上休息,租了4个小时桨板。

娜娜正在游客租的桨板上休息。 新京报记者 秦冰 摄
一位与老板相熟的朋友说:“小娜娜记性可好了,谁对它好、喂过它,都记着。”老板自己说得更直白:“不喂它早走了……就像找对象一样,凭啥跟你呀?”
一只斑海豹,带火一座岛。周龙记得,端午前后娜娜刚来,抓鱼、互动的视频陆续传开,确实吸引了一批专程为它而来的游客。作为“新晋文旅副局长”,“娜局”确实给“面儿”:有时它上岸,会玩海草,在沙滩上打滚,露肚皮、拍肚子,像一场即兴“表演”,能有幸见到它的游客“都不会白来”。
当地官方的做法,也在这段时间里不断调整。8月26日,大长山岛镇政府工作人员还对媒体表示:斑海豹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严禁游客靠近喂食,“当地也不会借助它做文旅宣传。”9月7日,娜娜被转移。9月13日,它游了回来,网上“尊重娜娜的选择”的呼声涌起。此后,执法人员在浴场现场看护,沙滩上立起警示标语,有关部门表示不会再将它转移。

沙滩上的警示牌。 新京报记者 秦冰 摄
9月25日,长海县文化和旅游局发布推送,开通“娜娜专线”,从鸳鸯港一站式直达黄金海岸的“最佳观‘豹’点位”。10月,娜娜周边文创上线,黄金海岸有了售卖摊位。县里还打算给它搭一座小房子,类似大黄鸭那样,落在浮桥平台上,不能落在岸边,怕游客太多上去打扰它休息。
李爱观察到,投喂和触摸已经明显减少。有网友私信她,想给她发红包,请她给娜娜买鱼,她都回复:“现在不让投喂。”
大长山岛默契地达成了一个共识:保护它,留住它。
也有人不打算参与进来。刘义家里也经营民宿,但从不开直播。“毕竟娜娜是野生的,不想以个人名义蹭它的热点。”
前几天,他刷到一条直播:洄游途中,成群的斑海豹一起上岸休息,场面壮观。他想到娜娜。现在,就剩这一头了。
“需要它的时候直播”,他说,“不需要的时候,天冷没人投喂的,它的命运又会是怎样的呢?”

9月22日,岸边众人正等待娜娜上岸。 新京报记者 秦冰 摄
“怎么会不爱它呢”
海科院的饲养池,是娜娜回到大海前的最后一站。
早上不到8点,海科院的科研人员已经打扫完卫生、喂完了海豹。饲养池里还生活着7只成年斑海豹。2019年,大连长兴岛警方查获一起斑海豹盗猎案,被盗猎的近百只斑海豹幼崽里,其中被贩卖到国内海洋馆、还存活的41只,在2023年10月至12月陆续移交给海科院进行暂养和放归。失明、伤残、不具备放归条件的个体将继续安置在这里“养老”。

7头不具备放归条件的斑海豹,将在海科院“养老”。 新京报记者 秦冰 摄
半年前,娜娜也是这个池子里的居民。它融入得很快,一只患白内障的雄性斑海豹总跟在它身边,它也不驱赶。
到大连海科院之前,在广西的一年多时间里,它的外伤愈合了,体重却增长缓慢。斑海豹喜冷怕热,当地水温偏高,它毛色发暗、掉毛明显。到大连后,它两个月从50公斤长到70多公斤,黑色的表皮上重新长出光泽的毛发,黑灰色的斑点也清晰可见。“每天都能看到它变好看了。”全程参与照料的柴裕乔说。
它也不安分。隔离期里,娜娜用前鳍肢扒开滑轨门,从两三层高的台阶上翻滚下去,又爬进一个饲养海参的实验水槽中,把别人的实验对象“霍霍了一个遍”。
“好在身上一堆肉,没摔伤。”田甲申喊来四五个人,用笼子把它抬回池子,然后把池门加固成三层防护,又加了锁、装了监控。从此,睡前看一眼监控里的娜娜,成了他的日常。“它可作了”,他说,“像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娜娜在海科院隔离时的饲养池。 新京报记者 秦冰 摄
层层防护挡得住身体,挡不住好奇。刷池子的时候,娜娜就留在排空水的池里,有时躺在池底露着肚皮打滚,有时翻过半边身子,半躺半坐地撑着,长时间盯着人干活,它好奇人,也好奇人手里的工具。
年轻的科研人员陈彦宇一直记得那个时刻。一次师姐和师兄都不在,他独自刷池,按流程先用钢丝球清缝,再用水管冲墙壁,最后用长柄刷打扫。他快要冲完墙壁时,娜娜“咕涌”着把刷子推到了他手边。
惊喜,激动。他第一次在一只动物身上感到这样的智商和情绪价值,家里那只“冷漠”的小猫几乎从不亲近他。
他很想摸摸娜娜的头,但理智把他拉了回来:回应,就是鼓励它向人靠近,这不利于野化放归。他压下情绪,装作冷漠地从它身边走开,直到晚上才在电话里讲给了父母。田主任一直强调减少互动,他不敢跟主任说。
娜娜被放归后,这个时刻无数次在他脑海中闪过。他会打开手机,翻看相册里的娜娜。

娜娜正在桨板上晒太阳。 新京报记者 秦冰 摄
克制是这支团队最基本,也是最难保持的职业素质。野化阶段,娜娜和初八、丹九回到半圆形隔离池,投喂活鱼,倒进池子,立刻离开。“能5分钟干完的活,绝不拖到10分钟。”柴裕乔说。
陈彦宇自称“无情的喂鱼机器”。科研人员还会故意拿网具靠近它,让它形成“人靠近要躲开”的条件反射。
到放归前,娜娜已经明显减少了对人的主动接近:刷池时,它不再凑过来,而是和初八、丹九一起,在池子的另一侧远远观望。三只里它捕食最好,监控里,它抓到鱼后并不急着吞下,咬在嘴里甩出去,抛高、抛远,再追回来吃掉。
离别是既定的结局。放归前三天给娜娜抽血,陈彦宇的心情止不住地低落。放归那天,他看着娜娜从放生梯滑进海里,在船上一路追到船尾,眼泪不受控地飙出来。他用手揉揉眼睛,装作沙子迷了眼,不敢扭头看身边同样在吸鼻子的同事,“东北爷们儿要面儿。”
这群人没想到,放归之后等来的还有另一种声音。娜娜走红后,质疑涌向海科院:“野化失败”“虐待动物”,有人直接点名攻击个人,还有评论说“应该把专家放归扔海里”。有科研人员的家属在网上回怼:为了那几只无法放归的斑海豹,科研人员全年无休轮班照看。
田甲申2010年进海科院,十六年过去,他说自己“一步一步走过来,养它们也养出感情了”。院里至今没有专职饲养员,喂食、清池、维护设备都由科研人员兼职。从2005年至今,团队联合相关单位累计救助了244头斑海豹,成功放归223头。
“怎么会不爱呢?”他说。

娜娜准备回海中。 新京报记者 秦冰 摄
只是这份爱的表达方式不一样。“人应该在人的轨道上活动和生活,野生动物也有自己的空间和轨道。两个轨道不能重合,应该是平行的。”在田甲申看来,“不打扰”本身就是保护。“大海就是它的家,它应该回家。你给它留在这儿(人类环境中),那才叫残忍。”
网友问:既然它自己选择了人群,为什么不能尊重它的选择?先例摆在那里。海南的斑海豹“阿侬”,2024年5月出现在文昌市的海域,一停就是15个月,被投喂、围观、触摸,甚至不当干扰。2025年9月5日,当地农业部门启动联合救助,把它转运至救助中心,9月7日的体检结果是:腹泻,肝功能与心肌酶指数偏高,皮肤有被紫外线灼伤的痕迹。
更早之前,可可西里一只习惯了向人讨食的野狼被车撞死,喀纳斯景区一只网红狐狸死在雪地里。
几十年前,野生动物的威胁是猎枪和渔网。如今,“被人类喜欢”有时也成为一种危险。
娜娜再次回到大长山岛后,柴裕乔和同事们想去看它。“想看看它的状态,也想知道它是否还记得我们,会不会多看我们两眼。”田甲申提醒他们:不要过多打扰。
曾照顾过娜娜的科研人员史洪悦有另一个愿望。海科院会定期对野外斑海豹种群开展监测,她希望有一天,能在监测中看到娜娜:在一个没有游客打扰的地方,和其他斑海豹生活在一起。
冬天
刘义给娜娜算过一笔冬天的账。12月以后,当地渔民就不出海钓鱼了。冬天钓上来的鱼,没一会儿就冻得梆梆硬,扔进水里也不化。市场上的鱼当天钓当天卖,养不活。要喂,只能买养殖鱼。可天寒地冻,有多少人会专门去市场买鱼来喂它?
“娜娜留在这里也行,但还是希望它走。”他说。

娜娜在海边。 新京报记者 秦冰 摄
眼下的娜娜显然不缺关心。孙宗俊在10月的直播里向粉丝承诺:“后续肯定会投喂,天冷了就会投喂的。”“要给娜娜装个网箱,给它养鱼。”不过,后续是否投喂活鱼,长海县目前还没有确切说法。
它还回得去种群吗?刘义不乐观。“给它扔群里,都不一定合群。”娜娜太亲人了,习性都不一样。“别的斑海豹看到船转身就跑,娜娜还想要过来要点吃的。”斑海豹是群居动物,如今它独自一头。他刷到洄游的斑海豹成群上岸的画面时,想到娜娜,“那一刻我比较担心。”
田甲申也承认,娜娜未来会不会离开人群、何时回到自己的世界生活,很难准确预测。他只能给出个人的推测:天气转冷水温降低、生理状态的改变、遇到同伴融入种群等因素会使娜娜逐渐离开人类的视线。“如果以后网上很少再看到娜娜,反而可能意味着它已经离开人群,重新回到正常的野外生活。”
回来的娜娜,也有了变化。孙宗俊和林高都感觉到,它对人多了些警惕:上岸前要在水面左看右看,人多的时候轻易不上来。以前它常在摩托艇上休息,这次回来一次都没上去过。孙宗俊不知道,是否和送它走的是快艇有关,快艇和摩托艇都发出轰鸣声。它的作息也变了,以前晚上八九点就回来,这段时间常常是凌晨两三点。有主播夜里用灯照着睡觉的娜娜直播,被林高赶走。
至于它为什么如此执着地回到这片海滩,科学上并没有明确的答案。斑海豹有较强的地点记忆,多年的追踪研究发现,斑海豹洄游至辽东湾会选择在之前相同的海域栖息或繁育。田甲申说,娜娜的返回可能有栖息环境选择的因素,也可能与在这里形成的人类互动记忆有关,他没有把话说死。
而“尊重它的选择”这句话本身,也经不起太细的打量。娜娜两岁多,是一只亚成年个体。它幼年迷路,被人救治、喂养了一年半左右。它对人的亲近里,有多少出于天性,多少来自人的记忆,没有人能分辨。它的“选择”里,早已有了人的痕迹。

游客在浮桥一侧等待娜娜。 新京报记者 秦冰 摄
留下有留下的风险,带走它又会自己游回来。如今的娜娜,已经不再是一只单纯的野生动物——这是所有人共同造成的结果,也是所有人要共同面对的难题。在这道难题面前,没有人拿得出完美的答案。
岛上的守护还在继续。娜娜回来后,林高有了新的身份:志愿者,红马甲。游客多的时候,他凌晨4点就要到浮桥值守,太阳刚升起来,人已经坐在岸边,眼睛布满血丝。浮桥上的告示牌和警戒线作用有限,仍有人往里闯。劝阻时他被骂过,“关你什么事。”
压力也悬在这座岛的头顶。“这个岛就是靠旅游业吃饭的。如果娜娜出了事,可能几百万人的舆论压力瞬间扑来。”林高说。网上也有风凉话:不让投喂,长海县连一只斑海豹都养不起?“有的网友可能不太懂,我们也不能去回应和反击,只能说做好自己的事情,保护好娜娜。”
夜里,黄金海岸安静下来。监控直播的画面里,娜娜趴在大黄鸭上睡觉。睡着的时候,它的两个鼻孔会闭起来。海浪轻轻晃,大黄鸭跟着晃。孙宗俊说过,只要娜娜在,这只充气的、卡通的大黄鸭,就一直扔在海里。
再过一个多月,这片海域会出现别的斑海豹。每年冬天它们都会来,体型更大,离人还远,就“扑腾扑腾”逃进水里。
它们和娜娜之间,隔着一道没人说得清的距离。
文中刘义、林高、冯志、李爱、周龙皆为化名。
新京报记者 秦冰 实习生 冯浩倪
编辑 杨海
校对 张彦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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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大:贾府这台机器里,最清醒的“寄生虫” 《红楼梦》里写奴才,曹雪芹从不偷懒。焦大是忠到发疯,来旺是坏到露骨,而赖大这个名字,起得本身就带刺——“赖”着贾府这棵大树,“大”起来的奴才。但他又不是普通恶奴,他是整部书里最像现代职业经理人的角色: ... 机械之最1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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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一台12米高的机器自己报时,钟表关键零件比欧洲早六百年 说明:本文资料由 AI 协助检索整理,所有史料与数据均标注出处并逐条核对。钟表里控制走时的那个零件叫擒纵机构,很多人以为它是十四世纪欧洲人的发明。可北宋元祐七年(1092年),汴京就立起过一台十二米高的机器: ... 机械之最1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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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系统代谢、物理约束与长时段历史重审能源转型 2026年9月14日至15日,第二十一期中法历史文化国际合作研讨班在上海大学宝山校区文学院成功举办。本届研讨班由上海大学文学院历史学系、中国法国史研究会、法国巴黎人文科学之家基金会联合主办。在气候变化加剧、全 ... 机械之最1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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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10年最稳的六个方向:机器抢不走,国家又缺人 现在很多年轻人找工作,心里最大的顾虑,就是岗位会不会被人工智能、自动化设备替代。不少办公室基础工作,简单的数据录入、文稿整理,已经可以交给机器完成。大家开始担心,辛辛苦苦学的技能,没过几年就失去市场价 ... 机械之最1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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缝纫机是人类机械史上最成功的骗局,不骗人的那种 人类机械史上最成功的骗局,不是什么庞氏骗局,而是家家户户都见过的缝纫机!你敢信?这台踩起来哒哒响的老机器,当年把整个欧洲最顶尖的工程师集体卡了整整50年,没人能摸到破局的门槛。第一个把它造出来的发明家, ... 机械之最1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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