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年前走半个月才能到的日喀则,现在两小时直达,退伍老兵看哭了

发布者:韭菜哥哥 2026-7-21 10:10

澎湃新闻记者 陈蕾 史含伟 编辑 彭玮 设计 郁斐

“哔——”,拉萨火车站站台上,客运员的哨子吹响了。

哨声催着你走上从拉萨开往日喀则的复兴号列车。跨过列车与站台的空隙,你背着包往车厢里走,一排排座位上,当地人一家坐在一起,抱着手捧花,抬头看到你;内地来做生意的人放松地刷着手机,已不知乘了这趟列车多少次。

你一点点往前,找到自己的座位。火车启动,窗外的世界随着动了起来,天那么近,白云挂在蓝天上。列车驶出站台,先向南沿拉萨河而下,然后折向西,继续沿着浩浩荡荡的雅鲁藏布江行进。

拉萨站站台。 本文图片均为澎湃新闻记者 陈忠善 摄

253公里,两个多小时,从拉萨到日喀则,这是青藏铁路的延伸段——拉日铁路。2014年通车之后,它串起了西藏人口最多的两座城。它让内地游客更容易抵达珠峰,对常年往返于这条线上的人而言,它是一段定期上演的聚散。

0 1

列车长王磊从车厢的一头走来,帽子压着眉骨,正检查火车上的情况。他是甘肃人,自2017年来到拉日铁路工作,从列车员成长为列车长。

列车长王磊。

在拉日铁路工作近十年,王磊见过上上下下的各色乘客:有商人,比如做调料、帽子、床上用品生意的,有的早上乘C885次列车从拉萨去日喀则,办完事后,下午乘着C888次列车折返;有中学生,每周五可以看到他们拖着写有自己名字的行李箱,从拉萨乘火车回在日喀则的家;当然也有想要一睹西藏风貌的游客。

铁路通车后,不少内地人来日喀则寻觅机会。2014年,日喀则正式“撤地设市”,随着城市发展,对务工人员的需求也在增长。王磊也看到,近年来,不少人沿着拉日铁路,来到西藏第二大城市日喀则就业。

美术老师刘莹是2020年来日喀则工作的。她和男友都是内地人,在大学相识相恋。男友家境拮据,毕业关头想尽快找到工作,于是通过校园招聘去了西藏拉萨。刘莹起初在家乡的学校做外聘老师,感觉工作不稳定,也去西藏找寻岗位。她在拉萨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便去了日喀则。火车串起了这对恋人在异乡的每一次相见。

女医生次吉也在日喀则工作,爱人则在拉萨。你见到她是一次不期而遇,她站在列车车厢连接处的车窗边,捧着一本海明威的《乞力马扎罗的雪》。她的眼神安静、深邃。

在这样的角落,她看书,也曾看过备考材料,她是拉萨人,考编考到了日喀则的医院。每次通勤过程中,列车上这个有阳光的小角落给她带来安定感——尤其是相较于铁路和高速公路开通之前,那时在日喀则和拉萨之间往返的大巴有限,要很早去赶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一路颠簸,路上还有很多其他大型车辆。她坐的大巴曾与其他车辆相撞,所幸没有性命之虞,但她仍然心有余悸。

藏族青年欧珠也可以给你讲出不少铁路开通前的不便。大巴从日喀则江孜出发,走山路、过水库、翻海拔近5000米的岗巴拉山口、绕羊湖,才能到达终点拉萨。夏天下雨频繁,雨水冲击山路,有时会耽误一两个小时的行程。

藏族青年欧珠。

铁路的稳定和安全让次吉和欧珠放心。每年夏季,有外来的医学专家来拉萨交流,次吉就坐着火车去拉萨参加培训。周末有时间,她可以坐着火车回拉萨见家人。做咨询工作的欧珠也因为铁路,更便利地往返于拉萨和日喀则之间,离江孜县家中守着农田的母亲也更近了。

02

不同的人看着车窗外的风光,想到的东西是不一样的。坐在车窗边的一位老人,可能会向你讲起一段往事,这253公里,他离开了近40年,才回来再走一遍。

拉日铁路车窗外的风景。

1963年出生的老人张松柏,是四川达州人,说话时透出“川味”。1982年,不到20岁的他从四川坐铁路闷罐车到格尔木,再乘上解放牌汽车到拉萨羊八井镇,最终到达日喀则。这趟路程经历了半个月,为的是去边疆的兵站做后勤兵。

那个兵站背后有村庄,张松柏他们会和当地百姓互相来往。有百姓帮他们劈柴,内地去的小伙子在高原行动力变弱,当地人的优势一下子显出来了,“我们很累,他们不累”。

休息的时候,兵站放电影,当地人也会过来看,要说大家最爱看的,还是武打片。守了7年,要离开的时候,当地人舍不得他们,叫他们“金珠玛米”(藏语中的意思是“解放军”,直译为“救苦救难的菩萨兵”),带了自家酿的青稞酒来找他们聊天。

1988年退伍后,张松柏回到家乡工作,直到退休,他按捺不住故地重游的想法,和两个同乡退伍老兵相约乘青藏铁路过去瞧瞧。

“原来坐罐罐车、汽车好辛苦哦,路很颠,土路上灰尘又大,现在坐火车好快。”他忍不住感叹。窗外绿植覆盖,让他想起以前当兵时去山上挑羊粪,一百多公里荒无人烟,风沙大,到处都光秃秃的,“现在变化大了”。

而最让张松柏牵挂的还是当年的老百姓,他和他的老战友这一行想再见见他们,“有些年龄大的人还在不在,不知道啊”,时光酸涩地停留在他的眼眶。

张松柏回忆军旅岁月,眼眶饱含泪水。

拉日铁路上,你能看到63岁的退伍老兵,也能看到21岁的大学生。不同年龄段、带着不同行李、怀着不同心事的人登上同一列火车,去同一个火车站。

21岁的陈振霞坐在靠窗的位置,边上是她的姑姑和姑姑家的小孩子。孩子眼睛大大的,盯着窗外与内地截然不同的自然风光。高山、草原,辽阔的一切。

陈振霞也看着窗外,但她已经不是刚来西藏时的那个姑娘了,眼神里少了一些新奇,多了一些期盼。她第三次赴藏,即将与自己在藏的父母团聚。

她的父亲年轻时从内地去西藏,在日喀则寻找工作机会,做回收工作,也寻到了自己的爱人,一名藏族女性,两人在日喀则江孜成家、定居。他们有了一双儿女,为了给孩子更多的教育选择,父亲把他们带到内地河南,托付给自己的姐姐照顾,自己则在日喀则挣钱,给孩子寄生活费。

小的时候,陈振霞心中不解:为什么别的父母都在家里,而自己的父母却为了挣钱要去那么远?姑姑和她说,父母是为了孩子,为了让孩子们的生活越来越好。

她逐渐习惯这样的生活,在她心中,父亲是伟大的,用身体的操劳供两个孩子读大学。

18岁时,陈振霞第一次坐上去西藏的青藏铁路。那时她一个人拿行李上车,心里还有些紧张,直到看到西藏的景色,内心激动起来,感觉这是很美的地方,这里的大自然让自己觉得无忧无虑。

第二次是父亲去内地接她,一路上照顾她。长大了的陈振霞观察着父母脸上岁月的痕迹,父母长期生活在高原,常在户外,手上、脸上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晒伤,年龄看上去比同龄人大。“我感觉父母在慢慢变老,我们是新的‘机器’才开始运转,他们已经是快损坏的那种状态。”

今年7月,再次登上去西藏的列车,她沿路看到不少背着包袱、拖着很重行李的中年人,觉得他们也是为了家庭。大三的她希望自己未来可以找一份离爸爸妈妈近一些的工作,“他们为我们付出了他们的半辈子,我想多陪陪他们”。

03

列车穿过一条条隧道后,你看到了车窗外草地上在吃草的牛群,陈占林熟悉这样的场景——那就是快要到日喀则站了。他做铁路工作三十多年了,现在58岁,是日喀则站的客运员。他是青海人,工作一个月休息一个月,休息结束就会重新坐上拉日铁路,奔赴工作的地方。

18岁时,因为要去新疆上学,他第一次坐火车。那时的火车是蒸汽机车,“呜——”的鸣笛声后,火车头冒着烟往前,“哐—当—哐—当—”,少年陈占林感觉这很酷,想做火车司机开火车。从铁路学校毕业后几十年间,他做得最久的是调车工作,负责把到达的列车车厢分解开,再重新编组成出发的列车,他也在客运段、客运站任过职。

作为青海人,他早些时候在青海的格尔木工作,被调往西藏日喀则——他因为铁路,离家越来越远,自嘲“铁路是个围城”,但又想着要给闺女挣点资本,更高海拔的地方补贴也多。他工作的岁月,都嵌在铁轨与铁轨之间的缝隙里。

陈占林在日喀则站的客运员同事、拉萨人德吉卓嘎,也因为工作面临着和家人频繁的聚散。

德吉卓嘎在那曲站、格尔木站、拉萨站都工作过。2014年,拉日铁路开通,日喀则站需要会藏语的工作人员,因为不少当地农牧民那时还不会说普通话,买票会有困难,德吉卓嘎主动请缨。

客运员德吉卓嘎。

孩子上小学那会,对妈妈总舍不得。每次德吉卓嘎要去日喀则上班一个月,孩子的眼泪就开始打转。孩子上六年级时,有些叛逆,那时作为母亲的德吉卓嘎想,“为什么不待在孩子身边?”她想在拉萨站找人与自己调换,但像她这样会藏语的客运员比较少,不好调动。她的家人和她说,“没事,这些都是(孩子)要经历的,你要是心一直都在孩子身上,那你的活怎么办?”家里的支持和安慰让她有了靠山。

十多年来,德吉卓嘎在日喀则站看到旅客们的变化。2014年刚调去时,不少日喀则人还从没见过火车,也没出过远门、没去过拉萨。当地人抱着好奇心,都想来看一下,还有几个人围在广场上喝青稞酒庆祝。

有些老人来了火车站特别高兴,他们不会坐电梯,德吉卓嘎他们这些客运员就扶着老人坐电梯。有些人买了票不知道怎么进站,她一步步从检票口领着乘客,把他们送到火车上找座位。德吉卓嘎曾一路护送一位藏族奶奶到座位上,对方十分感动,抓着她的手一直碰自己额头,为德吉祈福。有的老人第一次坐上火车,是去拉萨看孩子的新生活。

德吉卓嘎觉得铁路客运工作对她来说有价值,可以帮助很多人。站里年轻的客运员遇到听不懂的藏语,也会“德吉姐”“德吉姐”地喊她。

十年光阴如箭,没什么人不会坐火车了,大家已经习以为常,原先觉得遥远的珠穆朗玛峰也变近了。德吉卓嘎记得,一个从外地来的年迈旅客坐在轮椅上,她很惊讶,对方说自己就想去珠峰脚下看一下。

“列车已经到达日喀则站——”,不知不觉中,温柔的语音提示响起,火车放慢步伐,慢慢靠近站台。在这里,陈振霞会与父母相聚;张松柏和他的战友会故地重游;陈占林要开始新一个月的工作;王磊会坐上回程的列车,看到更多熟悉的或者新的旅客面孔。

你随着人流下车,踩上日喀则站的站台地面,海拔3850米的空气涌进肺里。你回头看了一眼那列复兴号,它安静地停在那里,门还没有关,有人在往外走。

你想起在车上的那些人——他们怀揣着自己的期盼,从不同的出发地来,到不同的目的地去,生活轨迹只在同一列车厢里短暂重叠了几小时。铁轨把他们聚在一起,又把他们散向各自的方向。

你往前走,没有回头。你知道的,21分钟后,这趟列车会载上一批新的乘客,送他们去想去的地方,继续在这条253公里的铁路上书写各自的故事。

设计 郁斐

本期编辑  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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