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商品进化论丨拨浪鼓“变形记”：在义乌，听老响器摇出新声音

编者按：当马路摊位迭代为数贸综合体，当跨境直播联通全球市场，当AI设计激活创意经济，那些曾经看似微不足道的小商品，正从“鸡毛换糖”的微光里走来，在全球市场绽放异彩，也让义乌这座不靠海也不沿边的浙江中部县级市，书写了一部“莫名其妙”“无中生有”“点石成金”的进化史诗。在学习推广“义乌发展经验”20年之际，特别推出“小商品进化论”主题报道，走近一件件小商品，挖掘其成长迭代的“进化”故事，解码“义乌发展经验”的核心密码。

义乌全球数贸中心航拍图，图源义乌商城集团

清晨，吴飞洋比闹钟更早醒来，心跳微微加速，一场跨境直播正在等待他开启。

上午9点，吴飞洋走进位于义乌全球数贸中心的店铺直播间，摆放产品、调试设备，一切准备就绪，一口深长的呼吸后，直播正式开始，“Long time no see，Family……”此刻，在地球的另一端，正是海外用户活跃的黄金时段。弹幕滚动、询问纷至，订单数字实时跃升……

足不出户却能“走南闯北”！在义乌市场，“吴飞洋们”的身影遍布市场，与几十年前祖辈摇着拨浪鼓走街串巷卖货的身影逐渐重叠：曾经，义乌货郎们摇着“咚咚”的拨浪鼓招揽生意；如今，拨浪鼓已成为义乌市场货架上的“文创产品”。在另一个维度，一面面“数字拨浪鼓”正在敲开全球市场的大门。

摇鼓的人变了，拨浪鼓也不断“进化升级”。

从拨浪鼓到计算器，市场里有了“新响器”

去年春节后，26岁的吴飞洋接过家里的玩具生意，成了家族的第三代经营者。

吴飞洋介绍自家的产品 车志蒙 摄

“我们主销欧美市场，最早没有‘解压’的概念，卖的就是常见的软胶玩具。”吴飞洋是在义乌市场里长大的，他的祖辈也曾是走南闯北的“鸡毛换糖”人，一面拨浪鼓，一副货郎担，靠着两条腿走出了最初的生意路。“那时候生意人走街串巷，拨浪鼓就是招揽客户的响器。”和无数义乌人一样，在吴飞洋家里，拨浪鼓有着特殊的意义——它代表着祖辈吃苦耐劳、踏实肯干的那股劲儿。

吴飞洋的爸妈，把父辈那股敢闯的劲儿接了过来。上世纪90年代末，义乌小商品市场日渐繁荣，大学学注塑专业的父亲，决定和合伙人一起创业。起初，公司只是给其他商户做代工，做着最基础的软胶制品生产。后来，眼看着市场里的人越来越多、机会越来越近，吴飞洋的爸妈咬咬牙，决定自己干。

吴飞洋的妈妈沈骞还记得，2003年左右，他们在义乌国际商贸城一期租下了一个摊位，只有4.5平方米。一张桌子，几排货架，摆上塑料水球这些最早的软胶产品，生意就这么开了张。谁也没想到，这方寸之地，他们守了二十多年，经营出了“小飞鱼玩具”的品牌。

“拨浪鼓”不在他们手边了。21世纪初的义乌，“鸡毛”已经“飞上了天”，少了走街串巷的吆喝，商户们陆续进驻到了商贸城，等着外商上门。“那时候做生意，主要就是在店铺里和上门的客户谈，有机会我们也会主动去跑展会。”沈骞说。无论是在店铺里“等”，还是在外面展会的格子间里“等”，他们不再需要拨浪鼓来招揽注意力，取而代之的，是一部会发声的计算器。

“那时候外商都带着翻译来，没有翻译的时候，我们就拼凑简单的英语，靠着计算器按数字，一笔一笔谈。”沈骞回忆。计算器的“滴滴”声，按出了价格和数量，它不响在街头巷尾，却出现在每一笔订单的洽谈中。这些能发出机械数字声响的计算器，跨越了语言的障碍，帮无数像沈骞这样的商户做成了跨国买卖。

从拨浪鼓到计算器，生意的节奏按响了，生活也被填满了，沈骞和丈夫开始忙碌起来。也因此，吴飞洋儿时最深的记忆，不是满屋子的玩具，而是父母永远停不下来的背影。“他们就是传统的义乌夫妻档模式，妈妈管销售，爸爸管工厂，小时候基本上很难见到他们。”前店后厂，守档等客，吴飞洋后来用一个字概括父母那一代的生意经：“等”。守在档口，等客户上门，等生意在计算器的滴滴声里，一天天好起来。

一面新一代的鼓，把声响摇向全世界

但00后吴飞洋不打算继续“等”了，他要“追”。

吴飞洋从小听着“鸡毛换糖”的故事长大，曾经，祖辈摇响的拨浪鼓，叫来了方圆百米的人，父母的“拨浪鼓”，喊来了市场里的客户，吴飞洋想做的，是把“拨浪鼓”摇到大洋彼岸。

留学回国后，他组建了运营团队，利用对社交媒体和国外市场的了解，开始摇响他的“拨浪鼓”。

最初，团队走的是搞笑风格，在TikTok等社媒上的视频流量不错，点赞也多，但吴飞洋发现，客户下单的转化率不高。“推介视频是为了拓客，更多的还是要瞄准客户想看的内容。”慢慢地，团队转变了方向，开始在镜头前分享深度干货。

鼓声敲到了点上，评论区、后台经常涌入客户的询盘。吴飞洋还记得第一位从社交媒体找来的成交客户，是一个牙买加采购商。第一单不过2000多美金，但订单确认的那一刻，吴飞洋心里涌上四个字，“如释重负”。如今，团队通过每月更新视频，月均询盘300余家，转化率在10%左右。社媒运营团队如今已增加到10余人，全网积累200多万粉丝，除了运营自家4个账号，还帮义乌本地多家企业做社媒拓客，“去年，我们通过短视频运营给一家企业额外创造了千万元销售额！”吴飞洋说，受此带动，妈妈沈骞这几年也主动拍视频、做短剧，试着用新方式打开客路。

从“等”到“追”，吴飞洋的转身，是义乌万千商户正在经历的缩影。在这片市场，“毛绒公子”“网球公主”等越来越多的年轻一代，正用社交媒体和跨境直播，摇响属于他们这一代的“拨浪鼓”。而老一辈的义乌商户，也在调整自己的节拍，他们把这声响交到更多专业的人手里，通过走播等形式，让一面面鼓，“摇”出更大的声浪。

“在义乌，不管是商品还是获客手段，不及时更新迭代，很快就会被淘汰。”吴飞洋觉得，义乌人的生意方式变了，但“拨浪鼓”的声音并没有消失——它化成了屏幕里的每一声讲解，比从前任何时候都传得更快、更远。

无数智能“拨浪鼓”，从响器变成了利器

小小拨浪鼓，摇响全世界。如今，义乌“拨浪鼓”还在经历摇法之变——从一面需要手摇的响器，变成了会“自己说话”的工具。

新技术不断迭代之下，人工智能（AI），正替义乌商户将声浪传播更远、更广。

2025年，由义乌商城集团联合阿里云打造的全国首个商贸领域AI大模型——“世界义乌”商贸大模型，正悄然改变着义乌小商品外贸的经营逻辑。该模型涵盖AI导航、AI视创、AI翻译等14项应用，深度赋能设计、营销、翻译、交易等全链条。

经营户可借助AI生成多语种口播视频 图源义乌商城集团

义乌国际商贸城二区经营厨卫产品的经营户陶菊英，就是首批借助“世界义乌”商贸大模型在国外开设跨境独立站的商户之一。“借助大模型的AI独立站工具，商户能便捷地搭建跨境独立站，满足日常商品展示、接收订单等核心业务需求。”陶菊英介绍，跨境独立站优势明显，卖家拥有完全自主决策权，产品无降权风险，能在海外社交平台放置链接，也免去了高额佣金与推广费。目前，义乌市场上已有约1万名商户借助AI在海外建立独立站，日均浏览量超20万人次。

借助AI工具，义乌商户拍视频、开直播、建独立站，把“吆喝”交给了更会吆喝的AI，让“数字分身”替自己向全球采购商“开口说话”，实现从“坐商”到“云商”的转变。

数据也印证着“拨浪鼓”进化的速度：截至2025年底，大模型注册用户超5.6万，调用量突破10亿次。Chinagoods平台新增采购商超70万人，累计超550万人，服务商户6万余家，年服务贸易额突破1000亿元。

与之对应的，是更具活力的直播电商业态。当前，“直播+”、跨境电商等新业态已成为义乌贸易的一张“金名片”。数据显示，2025年，全市实现电子商务交易额5537.79亿元、同比增长12.48%；其中，跨境电子商务交易额1679.64亿元、同比增长19.89%。

小商品闯出大市场、做成大产业。“目前，在义乌从事跨境电商及其产业链上下游的创业者已近30万人，产品畅销全球200多个国家和地区。”在义乌市跨境电商协会会长徐俨看来，义乌跨境电商的腾飞绝不是偶然，摇响新时代的“拨浪鼓”，让更多中国优品被世界看到，高效便捷、遍布全球的物流网络，更让屏幕上的好货能够快速抵达。

从自己摇响拨浪鼓到借助“会说话”的AI工具，今天，义乌商户正在用新手段，重塑“拨浪鼓”的形态。在这片土地上，商户们做生意的方式变了无数次，但那面拨浪鼓背后务实进取、敢为人先的精神，始终在义乌人的血液里流淌。

听，四面八方，皆是拨浪鼓的声响。这一面小小的拨浪鼓，摇出了全球最大的小商品市场。拨浪鼓进化的故事，也为中国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提供了生动样本。

记者 陈雷 龚书弘 车志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