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雪与教授的发动机”对科技成果转化的启示

【科技随笔】

这几天，围绕“张雪造发动机”和“教授造不出发动机”的争论，在舆论场中不断升温，直逼一个更关键也更现实的问题：为什么有些技术能越过实验室、走上赛道、进入市场，有些却长期停留在纸面上？

从科学技术学的视角看，答案并不神秘。现代创新从来不是天才的单点突破，而是知识生产、技术开发与产业应用体系的协同演化。科技进步依靠的也不是某一群人的独行，而是创新链条上不同角色的有效协同。科技成果转化的关键，不只在于有没有成果，更在于成果能否跨过“死亡之谷”推向市场。

张雪机车的胜利，正好证明了科技成果转化不是灵光一现的奇迹，而是一整套组织能力、制度能力和社会协同能力共同作用的结果。公开报道显示，张雪机车组建了超100人的研发团队，本科及以上学历占比80%；2025年净亏损2278万元的情况下，研发投入仍高达6958万元。企业自研了819cc直列三缸发动机，车架、电控、牵引力控制系统及弯道ABS也实现了自主开发。投资方最终跟进，不是被“草根逆袭”的故事打动，而是被技术细节、团队配置和供应链布局所说服，被组织技术、管理风险、凝聚团队的能力打动。因此，张雪最值得重视的身份不仅是创业者，更是一个难得的科技经理人：懂产品、懂团队、能容错、能扛压，能将技术不确定性转化为组织的持续行动力。

当下最稀缺的，恰恰是这种职业化科技经理人。科技成果转化不仅是卖专利，本质上是将实验室语言翻译为产业语言，将技术潜力翻译为商业路径，将科研逻辑翻译为资本能理解的风险收益结构。科技部、教育部已明确指出，高校推进成果转化的关键之一是建设专业化技术转移机构，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相关研究也表明，技术经理人贯穿专利评估、保护策略、市场路径、融资匹配、组织搭建全过程，常承担初创公司CEO的关键职能，能显著降低科学家创业的认知门槛与试错成本。

这正是张雪现象带来的第一重启示：职业科技经理人是校企合作和成果转化中关键的“识别器”与“翻译器”。张雪项目被投资视野捕捉，正因一位懂摩托车的投资经理识别出其并非励志故事，而是可验证的硬科技。然而并非每一位投资经理都碰巧是行业发烧友，成果转化也不能寄托于偶然遇见内行。成熟的转化体系需要职业科技经理人将高校、研究所与企业的不同逻辑变成彼此都能判断的方案，科技传播则是其首要技能——不是浅表科普，而是在技术、资本、产业与政策间完成高质量认知对接，让好成果被真正看懂。

第二重启示是：职业科技经理人不能只懂流程，更要懂行业、懂技术、懂科学技术学。懂行业，能判断技术成熟度、产业链配套与应用场景；懂技术，能辨别成果究竟是处在原理验证、小试中试还是产业化前夜阶段；懂科学技术学，则能理解技术是与制度、认知、组织与经济激励共同演化的社会过程。高校在培养这类复合型人才上具备天然优势。科技部和人社部门已持续推动技术经理人能力提升体系建设，高校实践中也日益明确培养方向。联合培养职业科技经理人，是未来校企合作的一个非常现实的方向，让能够理解学术与产业双重逻辑的人成为创新链的关键节点。

第三重启示指向科研管理与转化机制本身。当前，不少高校和科研院所仍然习惯把成果转化放在行政部门统筹推进。行政部门天然注重程序合规与责任边界，而成果转化需要的是需求发现、持续撮合、反复谈判、概念验证与长期陪跑，二者运行逻辑与激励方式都不一样。如果成果转化按照科层化、流程化、避险化方式运行，就容易出现动力错位。近年来，国家与多地都出台政策，鼓励建设专业化技术转移机构，强调收益向贡献者倾斜，对技术经理人给予激励，实行尽职免责和概念验证资金支持。如果仍由行政体系承担主要职责，也需要相应调整考核与激励方式，真正将企业需求响应、成果落地率、转化收益、产业带动与校企协同成效作为核心指标。

第四重启示来自科学社会学与技术经济学的提醒：技术突破并非仅由懂技术的人完成，还依赖理解技术的人做出正确决策。张雪机车获得资本支持，既有投资方的专业识别判断，更得益于重庆长期形成的摩托车产业链和将产业纳入重点发展方向的政策环境。技术创新既需要实验室认知，也需要社会层面认知；如何判断技术前景、是否向长期主义倾斜资源、如何理解“今天不挣钱但明天可能改写格局”的研发投入，都不是纯市场自发就能完全解决的问题。此时，科技经理人需在科技战略、科学技术学与产业政策层面发力，帮助研究者理解市场，帮助决策者理解创新规律，帮助社会形成对硬科技、耐心资本与长期研发的基本共识。当然，战略眼光不应囿于高校与智库，企业内部同样要培养懂技术、懂产业、能算技术账与经济账的科技管理人才，乃至真正具有系统视野的战略科学家型人才。

科技成果转化最怕的并非一时失败，而是生态失灵；最缺的也不是某一环节的热情，而是让各个生态位顺畅运行的制度安排。让写论文的人安心写论文，造机器的人放手造机器，让资本敢于等待，让制度愿意搭桥，让职业科技经理人能在高校、企业、园区与投资机构间自由流动、被看见、被激励、被尊重——这才是成熟的转化生态。彼时，张雪们不必再靠“偶然被看见”去闯命运，教授们也不必困于“成果出了门却没人接”的无力感；理论会更顺畅地走向工厂，论文会更自然地抵达市场，实验室里的光也会更稳定地照向产业的赛道上。我们并不缺成果、人才与产业雄心，真正要补上的，是那批能将成果带过“最后一公里”的人，以及让这些人放心做事的制度。当桥梁架起、通行顺畅，实验室的发现不再困于纸面，工厂的需求不再止于呼喊，创新不再依赖偶然相遇，而会成为一条更通畅、稳定、充满希望的国家能力之路。我们看到的，也不只是下一个张雪，而是一个能不断托举出“张雪们”的创新生态跃升。

（作者：张懿璇，中国环境科学研究院高级工程师，中国科学学与科技政策研究会理事、生态环境与绿色创新专委会秘书长，中国科普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