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德国打工发现机器异响,调了一下,三天后集团技术总监全来了
我在德国打工发现机器异响,调了一下,三天后集团技术总监全来了
打工的地方,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味道。
那不是单纯的机油味,也不是金属切割时那种灼热的铁腥气,而是两者的混合物,再掺上一点点旧厂房特有的、类似潮湿地下室的尘土味。
很复杂,但闻久了,居然也能习惯。
我叫林超,德国北部一所不知名大学的机械工程硕士在读。
说是硕士,其实大部分时间都在为学费和生活费奔波。
这家叫“芬克精密”的工厂,就是我耗费大部分课余时间的地方。
芬克,听起来像个乡镇企业,实际上是德国制造业里一头隐藏的巨兽,专门生产一种用在豪华汽车上的精密液压部件。
我的工作,说白了,就是流水线上的一颗螺丝钉,负责给刚下线的半成品做初级质检,然后把它们分门别类地放进不同的转运箱里。
这份工作不需要脑子,只需要一双耐磨的手和一双能长时间站立的腿。
我的工位在C车间的角落,这里噪音巨大,几十台机器同时轰鸣,像一群钢铁巨兽在不知疲倦地咆哮。
老工人们都戴着那种黄色的、看起来很专业的降噪耳罩。
我买不起,就用最便宜的橙色海绵耳塞,聊胜于无。
反正,我已经习惯了在这种分贝下,脑子里还能清晰地计算下个月的房租还差多少钱。
那个声音,就是在这个巨大的噪音背景里,硬生生钻进我耳朵的。
它很尖,像一根极细的针,冷不丁地刺你一下。
不是连续的,而是有节奏的,大概每隔四点七秒,伴随着我斜对面那台“S-7”型冲压机的一次下压,它就会出现。
“唧——”
一声,短暂,但穿透力极强。
我停下手里的活,侧着耳朵,想听得更清楚一些。
旁边工位上的迪特,一个快六十岁的德国大叔,见我发愣,用他那蒲扇般的大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中国人,怎么了?看见美女了?”
迪特是个好人,就是嗓门大,嘴巴有点碎。
我指了指那台S-7,也用吼的方式回答他:“那台机器,你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声音?它一直有声音!”迪特一脸“你是不是傻了”的表情。
“不,是一种很特别的声音,很尖。”
“哦,得了吧,林,”他把一个合格的部件扔进箱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在这儿,每台机器都有自己的脾气,习惯就好。”
他说完,自顾自地吹起了口哨,那调子在轰鸣声中显得滑稽又诡异。
我没再说话,但那根“针”,却像在我脑子里扎了根。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几乎是机械地干着活,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个“唧——”声给勾走了。
我甚至开始用手机里的秒表给它计时。
四点七秒,误差不超过零点一。
太规律了。
机器的世界里,过于规律的异常,通常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这就像一个人的心跳,平时稳健有力,突然多出一个极其规律的杂音,那肯定是出问题了。
下了班,换下那身沾满油污的蓝色工装,我感觉自己的耳朵里还在回响着那个声音。
食堂的土豆泥和香肠糊糊难以下咽,我满脑子都是S-7的结构图。
那是一款老型号的液压冲压机,我们专业课上当做经典案例分析过。结构稳健,皮实耐用,就是能耗高了点。
它的液压系统非常复杂,任何一个微小的密封件老化,或者某个阀门出现零点零几毫米的位移,都可能产生异响。
可迪特他们似乎都习以为常。
是他们习惯了?还是我太大惊小怪了?
我一个临时工,拿着全厂最低的小时薪,操着这份心,是不是有点可笑?
我一边往嘴里塞着面包,一边在心里自嘲。
算了,不想了,明天还要早起。
但第二天,我刚走进车间,那根针就又来了。
“唧——”
精准,守时,像个恪尽职守的报丧鸟。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一整天,我都心不在焉,手上的活儿频频出错,好几次把不合格的残次品当成了合格件。
“林!你在想什么!”
工段长穆勒先生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镊子,准确地把我从混乱的思绪里夹了出来。
穆勒是个典型的德国中年男人,一丝不苟,刻板,衬衫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看人的眼神像在检查零件的公差。
“对不起,先生。”我赶紧低下头。
他拿起我分错的那个零件,举到我面前,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责备。
“如果你不能专注,就回家休息。我这里不需要一个梦游的人。”
“是,先生。非常抱歉。”
他没再说什么,把零件重重地扔进红色的残次品箱,转身走了。
我能感觉到背后迪特和另外几个同事投来的目光,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
我的脸火辣辣的。
都是那个该死的声音害的!
我决定,不能再这么下去。
午休时间,别人都去食堂或者休息室了,我没去。
我揣着一个早上被我捏得有点温热的三明治,悄悄溜达到S-tqi那台机器旁边。
它停机了,像一头睡着的巨兽,安静地卧在那里。
机身上满是油污,一些铭牌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Finanz-Technik S-7”,我辨认出了这行字。
我装作不经意地在它周围踱步,眼睛像X光一样,贪婪地扫描着每一个细节。
液压油管、伺服电机、平衡锤、冷却系统……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没有明显的漏油,没有异常的磨损痕迹。
我把耳朵贴在冰冷的金属外壳上,用手指轻轻敲击着不同的部位。
“梆梆。”
“铛铛。”
声音很沉闷,很坚实。
这说明主体结构没有问题。
那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喂!你在干什么?”
一声断喝吓得我差点跳起来。
是穆勒,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我……我只是看看。”我语无伦次。
“看看?你是维修部的工程师吗?”他的声音不大,但压迫感十足,“你的工作范围是三十米外的那个质检台。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先生,我只是觉得这台机器……”
“我觉得,”他打断我,“你最好在你的午休时间结束前,回到你的岗位上。否则,你就可以一直休息下去了。”
他留下这句话,转身就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咯噔、咯噔”的清脆声响,每一下都像踩在我的自尊心上。
我站在原地,手里那个三明治已经被我捏变了形。
周围空无一人,只有机器的轮廓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一股火从心底里烧起来。
去他妈的。
我不管了。
这事儿我管定了。
我不是为了芬克精密,也不是为了穆勒那张臭脸,我是为了我自己。
我学了六年机械工程,画过的图纸比我吃过的面包还多,如果连一个这么明显的异常都搞不清楚,那我这学上的还有什么意义?
从那天起,我像个侦探一样,开始了我的秘密调查。
我利用每一个上厕所、喝水的间隙,绕路从S-7旁边经过,用眼睛的余光瞟它一眼。
我开始在脑子里画它的三维模型,每一个零件,每一条管路。
晚上回到我那只有六平米的宿舍,我不看电影,不打游戏,而是翻出大学时的课本,《机械振动学》、《液压与气压传动》、《故障诊断学》……
那些布满灰尘的公式和图表,此刻在我眼里,闪着金光。
我买了一个最便宜的录音笔,上班的时候偷偷藏在口袋里,录下那个“唧——”声。
晚上,我把音频导入电脑,用一个开源的频谱分析软件来分析它。
结果出来了。
那个声音的主频率,在15000赫兹左右。
这是一个非常高的频率,接近很多人听力的上限。
难怪迪特他们听不到,年纪大了,高频听力会自然衰退。
而我,二十出头,正是耳朵最灵敏的时候。
更关键的是,频谱图上显示,除了那个15k赫兹的主峰,旁边还有几个谐波峰。
这是典型的“共振”现象。
也就是说,机器内部某个零件产生了高频振动,然后这个振动又激发了另一个部件,或者整个机壳的共振,把能量放大了,最终形成了这个尖锐的噪音。
找到了病根的方向,我兴奋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共振,在机械领域,是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小到噪音污染、能量浪费,大到结构疲劳、断裂损毁。
塔科马大桥的倒塌,就是最著名的共振灾难。
这台S-7,虽然不至于塌掉,但长此以往,产生振动的那个核心零件,寿命一定会大大缩短。
甚至,可能会在某一次冲压过程中,突然断裂。
那后果……不堪设想。
冲压机几百吨的力,一个碎裂的金属件飞出来,跟炮弹没什么区别。
我后背一阵发凉。
不行,我必须得告诉穆勒。
这次,我做了充足的准备。
我把频谱分析图打印了出来,还从课本上复印了几个关于共振危害的经典案例,用红笔在下面划了重点。
第二天,我揣着这些“证据”,在穆勒每天巡视车间的必经之路上“偶遇”了他。
“穆勒先生,能耽误您三分钟吗?”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谦卑而专业。
他停下脚步,皱着眉看我,像是在看一个不断出问题的零件。
“又是什么事,林?”
“关于S-tqi那台机器。”我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材料递过去,“我做了一些分析,那个异响,可能是共振引起的,这有一定的安全隐患。”
他没有接,只是低头扫了一眼我手里的纸。
当他看到那张画得花里胡哨的频谱图时,嘴角露出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轻蔑的微笑。
“共振?安全隐患?”他重复了一遍我的话,语调微微上扬,充满了反讽。
“是的,先生。它的主频率在……”
“林,”他又一次打断我,“我理解你,一个年轻的工程学学生,急于想证明自己。这很好。”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但是,这里是工厂,不是你的大学实验室。S-7上个季度的全面保养报告我看过,各项指标全部‘优秀’。负责维护它的,是工作了二十年的资深技师,不是我,也不是你。”
“他的经验,比你打印出来的这些图纸,要可靠得多。”
“可是数据……”
“数据可以骗人,经验不会。”他下了结论,“我再说一遍,做好你自己的工作。如果你再让我看到你擅自离开工位,去‘研究’不属于你负责的设备,我会立刻让你的人事档案,也变得‘优秀’起来。”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拿着那叠纸,站在原地,像个傻子。
周围的噪音震耳欲聋,但我却觉得世界一片死寂。
迪特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嘿,小子,别往心里去。穆勒就是那样的人,只相信规章和报告。”
他压低声音,“不过,说真的,那台机器,好像是比以前吵一点。”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心里最后一点希望的火苗,也熄灭了。
我该怎么办?
放弃吗?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每天忍受着那个声音,祈祷它别在我当班的时候爆炸?
然后拿着我的工资,去付我的房租,买我那难吃的土豆泥?
不。
我做不到。
这已经不是一个工作的问题了,这是一个尊严问题。
一个工程师的尊Gil。
你们不信我,那我,就证明给你们看。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心里慢慢成形。
我要自己动手。
我要亲手,让那个该死的声音,消失。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可是在德国,在以严谨和规章制度著称的德国工厂里。
擅自改动生产设备,这是什么行为?
这是破坏!是犯罪!
被发现了,轻则开除,重则……我不敢想。可能会被遣返,我的学业,我的未来,全都完了。
可是,那个“唧——”的声音,就像一个魔咒,每天在我耳边念着。
它在嘲笑我。
嘲笑我的胆小,我的无能,我的理论知识在现实面前一文不值。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S-7的零件在旋转。
我在进行一场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我,别犯傻,这不关你的事。
但情感,或者说,一种偏执的、属于工程师的骄傲,却在怂恿我。
“就是那里,我知道问题就在那里,只要动一下,只要动一下下……”
最终,偏执战胜了理zui。
我决定,干了。
但不能鲁莽。
我需要一个完美的计划。
首先,我需要更精确地定位振源。
我利用下班后的时间,假装在工厂门口等公交车,实际上是在观察维修部的人。
我看到他们有一个手持式的振动分析仪。
那玩意儿,就是我的“听诊器”。
机会来了。
周五下午,维修部的克劳斯大叔在修理我工位附近的一台传送带时,把他的工具箱忘在了那里。
那个分析仪,就躺在工具箱最上面一层。
我的心跳瞬间加速。
等所有人都走光了,我飞快地冲过去,把分析仪塞进我的工衣里,然后溜到S-7旁边。
时间很紧,我只有几分钟。
我打开分析仪,按照说明书上的记忆,把探头紧紧地贴在机器的不同部位。
主液压泵……不是。
伺服电机……不是。
当我把探头贴到一个不起眼的、负责冷却液循环的辅助阀门上时,分析仪的屏幕上,数值瞬间爆表!
就是它!
我找到了!
这个阀门,是一个电磁控制的比例阀,因为常年的高频开关,内部的一个弹簧垫片产生了金属疲劳,失去了原有的弹性,导致阀芯在闭合时无法完全到位,留下了零点零几毫米的间隙。
正是这个微小的间隙,在高压液压油的冲击下,产生了剧烈的高频振动。
而这个振动的频率,又恰好和旁边的一根散热管的固有频率相同,引发了共振。
一切都说得通了!
我兴奋得想大叫,但又死死地捂住了嘴。
我把分析仪放回克劳斯的工具箱,然后像做贼一样溜出了工厂。
那天晚上,我没有看书,也没有分析数据。
我在我那堆满了各种废品和工具的桌子上,开始制作我的“手术刀”。
问题找到了,怎么解决?
换掉那个弹簧垫片?
我没地方去买,就算买到了,我也没权力拆开那个阀门。
穆勒说得对,我不是维修技师。
我需要一个更巧妙的,不破坏任何东西,甚至不留下任何痕迹的方法。
我的方法是:改变那个共振的条件。
共振的产生,需要两个条件:一个振源,和一个固有频率与之匹配的共振体。
我现在没法消除振源(那个阀门),但我可以改变共振体(那根散热管)的固有频率。
怎么改变?
很简单,给它增加一点点额外的“质量”。
哪怕只是几克的重量,附着在正确的位置,就能打破那个致命的平衡。
我找来一个喝完的可乐罐,用剪刀剪下一小块铝皮。
然后用钳子,把它反复折叠、敲打,做成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但有一定厚度和重量的、形状奇怪的金属块。
我还特意在它的一边,做出了一个可以紧紧卡在散热管上的凹槽。
这就是我的“配重块”,我的“阻尼器”。
它很丑,很简陋,像个垃圾。
但根据我的计算,它的重量,和它将要被安放的位置,足以把那根散热管的固有频率,偏移大概500赫兹。
这就足够了。
足够让它和那个阀门的振动,“失谐”。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我需要的,是一个能让我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这个“微创手术”的机会。
机会,在下一个周三的凌晨到来了。
工厂计划在那天凌晨三点到五点,对整个C车间的电网进行维护,全区停电。
这意味着,所有的机器都会停止运转,所有的工人都将提前下班。
除了我。
我以上厕所为由,在停电前十分钟,躲进了车间最里面的一个储物间。
黑暗,死寂。
我听着同事们陆陆续-续离开的脚步声,听着穆勒最后巡视时那熟悉的皮鞋声,听着总电闸被拉下时那一声沉重的“咔嚓”声。
然后,世界安静了。
我的心跳,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声音。
我等了足足二十分钟,才敢从储物间里出来。
应急照明灯散发着幽暗的光,把巨大的机器影子投在地上,像一个个沉默的怪兽。
我猫着腰,贴着墙根,以我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冲到了S-tqi旁边。
没有了轰鸣,它显得如此温顺。
我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找到了那根散热管。
它隐藏在一堆复杂的管线后面,位置很刁钻。
我把手伸进去,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我打了个激灵。
就是这里。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准备好的铝块,用两根手指捏着,小心翼翼地,把它卡在了我计算好的位置上。
“咔哒。”
一声轻响。
它卡住了,很紧。
我用手指推了推,纹丝不动。
成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我没有片刻逗留,立刻原路返回,躲回储物间。
又过了漫长的一个小时,我听到外面传来电工的说话声。
然后,“咔嚓”一声,总电闸被合上了。
车间的灯光瞬间亮起,刺得我睁不开眼。
紧接着,一台又一台的机器,从沉睡中苏醒,发出了熟悉的轰鸣。
S-7也启动了。
先是电机启动的“嗡嗡”声,然后是液压系统建立压力的“嘶嘶”声。
最后,冲压头开始了它的第一次下压。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死死地盯着它,耳朵竖得像兔子。
冲压头落下,抬起。
安静。
那个“唧——”的声音,消失了。
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非常干净、非常纯粹的、充满力量感的“咚”的一声。
我成功了。
我靠在储物间冰冷的铁门上,双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混合着后怕,瞬间席卷了我的全身。
我像个傻子一样,咧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接下来的两天,是我人生中最刺激,也最煎熬的两天。
第一天,我像往常一样上班,但我的眼睛,几乎没离开过S-7。
它安静地工作着,每一次冲压都像一首有力的诗。
那个烦人的“唧——”声,再也没有出现过。
迪特凑过来,一脸惊奇。
“嘿,林,你发现没,那台破机器今天好像真的不吵了。”
我故作镇定地耸耸肩:“是吗?可能维修部的人修过了吧。”
“也许吧。”迪特没再多想。
穆勒也从S-7旁边走过。
他习惯性地停顿了一下,侧耳听了听,脸上露出了一个非常明显的、困惑的表情。
他甚至绕着机器走了一圈,低头看了看,但什么也没发现。
最终,他摇了摇头,好像在奇怪自己为什么会产生幻觉。
我的心跳得像打鼓。
我怕。
我怕他发现那个丑陋的铝块。
但同时,我又有一种变态的、隐秘的期待。
我期待他发现,然后质问我,然后我就可以把我的理论,把我的计算,甩在他那张刻板的脸上。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天,依旧风平浪静。
S-7的效率似乎还提高了一点,我注意到它旁边的成品箱,比平时满得更快。
我开始有点失望。
难道这件事,就要这么无声无息地过去了吗?
我拯救了一台上百万欧元的设备,避免了一场潜在的安全事故,结果连个响儿都没有?
我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那个问题根本没我想的那么严重,只是我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
我的心情,从狂喜,到紧张,再到失望,最后归于平淡。
算了,就这样吧。
至少,我的耳朵清净了。
我这么安慰自己。
然而,我还是太天真了。
我以为我投进湖里的是一颗石子,顶多泛起一圈涟漪。
但我不知道,我投下的,是一颗深水炸弹。
第三天,我刚走进工厂大门,就感觉气氛不对。
平时喧闹的C车间,今天居然异常安静。
所有的机器都停着。
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脸上都是既兴奋又紧张的表情。
我找到了迪特。
“怎么了?今天又停电?”
“不,”迪特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出大事了!你绝对想不到谁来了!”
“谁?”
“总部的人!从慕尼黑来的!好几辆黑色的奔驰,停在办公楼前面,全是穿西装的大人物!”
总部?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不会是……因为我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安慰自己,肯定是有别的什么大事,比如公司要被收购了,或者要发布什么新产品。
我只是个临时工,我做的那点小事,怎么可能惊动集团总部?
我正想着,穆勒就穿过人群,径直向我走来。
他的脸色,是我从未见过的复杂。
有点白,有点红,像是惊恐、愤怒和迷茫的混合体。
“林。”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有点干涩。
“先生。”
“你,跟我来一趟。”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完了。
我跟着他,穿过整个车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像探照灯一样。
我感觉自己的腿有点软。
我们没有去他的办公室,而是直接上了二楼,来到了工厂最大的那个会议室。
门是关着的。
穆勒在门口站定,深吸了一口气,好像在给自己鼓劲。
然后,他推开了门。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一边,是工厂的厂长、技术主管等一众高层,他们个个正襟危坐,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葬礼。
另一边,是几个穿着高级定制西装、气质明显不同的人。
他们看起来不像商人,更像是学者。
眼神锐利,气场强大。
我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
他大约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锋利。
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
袋子里,装着一个东西。
一个丑陋的,被捏得有点变形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铝块。
是我做的那个。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施密特博士,”穆勒恭敬地对那个金丝眼镜男说,“人,我带来了。就是他。”
那个被称为“施密特博士”的人,抬起头,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不是一种审视,而是一种……研究。
像一个生物学家,在观察一个前所未见的物种。
“你叫林?”他开口了,德语非常标准,但带着一种慕尼黑地区特有的柔和口音。
“是……是的,博士。”我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你在这家工厂,是做什么工作的?”
“初级质检,临时工。”
“临时工……”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拿起桌上那个证物袋,举到我面前。
“这个,是你放的吗?”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小小的铝块上。
我能感觉到穆T勒在我背后投来的、几乎要杀人的眼光。
躲是躲不掉了。
我闭上眼,心一横。
“是。”
我承认了。
出乎我意料的是,会议室里并没有出现我想象中的勃然大怒。
而是一片诡异的寂静。
施密特博士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他把证物袋放下,对我做了个手势。
“你,过来。”
我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僵硬地走了过去。
“你为什么要放这个?”他指着那个铝块问。
“因为……机器有异响。”
“什么样的异响?”
“一种很高频率的,‘唧——’的一声,大概在15000赫兹。”
我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施密特博士旁边一个稍微年轻点的男人,眉毛明显挑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是15000赫兹?”施密特博士追问。
“我……我用软件分析过。”
“你还做了什么?”
“我……我还用振动分析仪,找到了振源。”
我说出“振动分析仪”的时候,工厂的技术主管,一个叫汉斯的胖子,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猜,那台分析仪,就是他负责保管的。
“所以,”施密特博士的语气,开始变得有点兴奋,“你诊断出,问题出在那个辅助冷却阀上?”
“是的,是阀芯弹簧垫片疲劳,导致的阀芯闭合不完全,引起了高压油冲击下的高频振动。”我把我的结论,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然后,这个振动,又引起了旁边散热管的共振?”
“是的。”
“所以,你加上这个配重块,是为了改变散热管的固有频率,从而消除共振?”
“是的。”
我的回答越来越快,越来越流利。
因为我发现,他说的,和我分析的,完全一样。
他好像钻进了我的脑子里。
我说完最后一个“是的”,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施密特博士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看着我,不说话。
他的眼神,不再是研究,而是……欣赏。
一种发现瑰宝的欣赏。
“天才。”
他突然开口,说了这么一个词。
“简直是天才般的想法。”
他转向工厂厂长,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
“你们的工厂里,有这样的人才,你们居然让他去做初级质检?”
厂长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穆勒的脸,则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精彩极了。
“博士,我们……”厂长想解释。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施密特博士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甚至亲切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林,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
“你解决了一个我们总部,一个由十五名博士组成的研发团队,花了三年时间,耗费了近两百万欧元,都没有解决的问题。”
他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连我都懵了。
两百万欧元?就为了那个“唧——”的一声?
施密特博士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他示意我坐下,然后开始解释。
“S-7是我们集团二十年前的拳头产品,全世界总共卖出去了超过五千台。它很可靠,但一直有一个小小的缺陷。”
他指了指那个铝块。
“就是这个,我们称之为‘高频啸叫’的问题。它确实是由共振引起的,你的诊断,完全正确。”
“这个问题,不会引起灾难性的后果,但它会持续地、微量地增加能耗,并且,会让那个阀门和散热管的寿命,缩短大概15%。”
“15%,听起来不多。但是,乘以五千台机器,再乘以它们二十四小时不停的工作,这是一个什么概念?”
他看着我,像个老师在提问学生。
“这是一个……巨大的浪费。”我喃喃地说。
“没错,巨大的浪费。”他赞许地点点头,“我们三年前就成立了专项小组,想解决这个问题。我们尝试了更换阀门材质,改变散热管的固定方式,甚至重新设计了整个液压油路……”
“但所有的方案,要么成本太高,不具备推广价值;要么,就是根本没用。”
“最终,我们得出的结论是:这是一个娘胎里带出来的设计缺陷,无法在现有结构上进行低成本的修复。我们放弃了。”
“我们把这个‘缺陷’,写进了S-7的最终版说明书里,并且建议客户,每隔八千小时,就更换一次那个阀门,当做是‘预防性保养’。”
“直到三天前。”
施密特博士的目光,再次变得灼热。
“我们总部的中央数据监控中心,突然发现,你们工厂的这台编号为C-27的S-7,能耗指数,突然下降了百分之三。同时,它的振动频谱,也从我们数据库里的‘警告黄’,变成了‘完美绿’。”
“这个异常数据,立刻触发了最高级别的警报。我们以为是传感器出了问题。于是派了本地的技术小组来检查。”
“他们把机器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发现。但数据,又确实是正常的。”
“没办法,我们只好连夜从慕尼黑飞过来。”
“我们不相信奇迹,我们只相信数据。数据不会撒谎,那么,一定是有人,对它做了什么。”
“我们把那台机器,最核心的液压模块,整个拆了下来,运回了我们的移动实验室。”
“然后,我们发现了它。”
他再次指了指那个证物袋。
“一个,根本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的,丑陋的,手工制作的,铝块。”
“当我们取下这个铝块,再把机器装回去,那个该死的‘唧——”声,又回来了。能耗指数,也回到了原来的水平。”
“那一刻,我们所有人都明白了。”
“我们被一个‘临时工’,用一个可乐罐,上了一课。”
施密-特博士说完,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我能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我偷眼看了看穆勒,他正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我。
“所以,林,”施密特博士坐回他的位置,身体前倾,双手放在桌上,用一种极其严肃的,不容置疑的语气对我说:
“我现在,代表芬克精密集团,正式向你发出邀请。”
“我不管你现在学的是什么专业,也不管你的学业什么时候结束。从这一刻起,你被录用了。”
“加入我们慕尼黑总部的R&D部门,职位是‘高级研究工程师’,你的直属领导,是我。”
“我们会负责你剩下所有的学费,你的博士,甚至博士后,我们都可以提供全额奖学金。”
“我们会为你和你的家人,办理在德国的永久居留。你的薪水,会是现在这家工厂厂长的三倍。”
“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点头。”
他盯着我,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光芒。
我彻底傻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就像一场龙卷风。
我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一个小时前,我还是一个随时可能因为“破坏公物”而被开除的临时工。
一个小时后,我成了集团总部的“高级研究工程师”?
我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是真的。
我看了看施密特博士,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呆滞的厂长和穆勒。
我深吸一口气。
“我……”
我刚想说“我愿意”。
“等等!”
一个声音打断了我。
是穆勒。
他涨红着脸,从我身后走了出来,站到了会议桌前。
“施密特博士,”他直视着对方,语气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我认为,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这家伙,想干嘛?
他想毁了我吗?
“哦?”施密特博士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穆勒先生,你有什么高见?”
“林,他,”穆勒指着我,“违反了工厂最基本的安全规定。他擅自离岗,盗用维修工具,并在停电期间,私自改动正在服役的生产设备。”
“按照规定,这种行为,应该被立刻开除,并列入行业黑名单。”
“从管理的角度,他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不安定的因素。我们不能因为他碰巧成功了一次,就奖励这种无视规则的行为。”
“这会给其他所有遵守规则的员工,树立一个极坏的榜样。”
穆勒说得义正言辞,掷地有声。
我的一颗心,又沉了下去。
他说得对。
从制度上讲,我犯的错,无可辩驳。
厂长和其他几个工厂高层,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穆勒的看法。
他们大概是觉得,如果我被这样破格提拔,最丢脸的就是他们这群管理者。
施密特博士听完,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穆勒先生,你说的,很有道理。”
“制度,是保证我们这种规模的企业,能够正常运转的基石。这一点,我比你更清楚。”
“但是,”他话锋一转,“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
“制度,是为了提高效率,避免错误。而当一个人的行为,虽然违反了制度,却带来了比制度本身高出无数倍的效率,并且纠正了一个我们整个体系都无法纠正的错误时,我们应该怎么做?”
“是应该墨守成规地惩罚他,来维护那个已经显得有点可笑的‘制度’?还是应该打破常规地奖励他,来获取那背后巨大的价值?”
“这是一个选择题。而我的选择是,后者。”
他站起来,走到穆勒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一个好的管理者,应该懂得什么时候坚持原则,什么时候,学会变通。”
“更重要的,一个好的技术管理者,应该有发现人才,并且保护人才的胸怀和眼光。”
“你看到了他的违规,我看到了他的才华。”
“你看到了他的风险,我看到了他的价值。”
“你差点为了维护一条僵化的规定,让我们集团损失了一个天才。这,才是你作为一名管理者,最大的失职。”
施密特博士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砸在穆勒的心上。
穆勒的脸色,由青转为惨白,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至于你担心的‘坏榜样’,”施密特博士回到我身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你放心。”
“我会亲自签发一份全集团通报,详细说明这次事件的始末。”
“通报会明确两点:第一,林的才华和贡献,值得最高级别的奖励。第二,他的行为,下不为例。任何没有得到授权的,对设备的私自改动,依然会被严肃处理。”
“赏罚分明,这才是管理的艺术。”
他说完,再次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鼓励和期待。
“现在,林,你可以回答我了。”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已经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的穆勒。
我心里,五味杂陈。
我站起身,对着施密特博士,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博士。我……我愿意。”
……
故事的结局,就像所有俗套的爽文一样。
我接受了offer,办了休学,直接被一辆黑色的奔驰,从那个充满了机油味的C车间,载到了慕尼黑市中心那栋闪闪发光的集团总部大楼。
我有了自己的办公室,窗明几净,可以看到楼下公园里的鸽子。
我有了自己的团队,虽然一开始他们看我的眼神,都像在看什么珍稀动物。
我甚至,在一个月后,就拿到了我人生中第一笔署着我名字的专利。
那个“可乐罐阻尼器”,被优化设计后,做成了一个标准化的改造套件,被命名为“Lin-Damper”(林氏阻尼器),发往了全世界那五千家拥有S-7的工厂。
据说,仅此一项,每年能为集团节省超过八百万欧元的能源和维护成本。
我也回过一次芬克精密,是跟着施密特博士去视察。
C车间还是老样子,轰鸣声不断。
S-7安静地工作着,只是那根散热管上,多了一个精致的、闪着金属光泽的、刻着“Lin-Damper”字样的小零件。
迪特见到我,激动地给了我一个熊抱,力气大得差点让我散架。
“嘿!大工程师!我就知道你小子不一般!”
我也见到了穆勒。
他没有被开除,但被调离了管理岗位,成了一个只负责文档工作的闲职。
他看到我,表情很复杂,躲闪着,不想和我说话。
我主动走了过去。
“穆勒先生。”
他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了当初的刻板和严厉,只剩下一种疲惫和落寞。
“我现在应该叫你林工程师了。”他自嘲地笑了笑。
“您当初说的,其实没错。”我说,“从流程上,我确实是错了。”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我只是……运气好。”我继续说,“如果我的计算错了,如果我把机器弄坏了,那我现在,可能已经在回中国的飞机上了。”
“所以,谢谢您,让我明白了,规则的重要性。”
说完,我对-他伸出了手。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冷。
“祝你好运,林。”
他说。
离开工厂的时候,施密特博士问我:“为什么要对他说那些话?你明明是在凭实力,不是靠运气。”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想了想,说:
“因为,我想让他明白,也想让自己记住,技术,如果没有规则的约束,那不叫才华,那叫莽撞。”
“一个真正的工程师,需要的不仅仅是打破常规的勇气,更重要的,是懂得在什么时候,应该遵守规则。”
施密特博士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林,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成熟。”
“看来,我没看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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