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是脆弱的一代:一位教授的三年调研,揭开休学少年的隐痛
16岁的雅雅躺在床上,脑子迷迷糊糊的,耳边不断传来母亲和她朋友絮絮叨叨的劝诫:“要坚强”“不能太脆弱”。
雅雅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围观的猴子,所有的目光都黏在她身上。“很烦,活着太让人绝望了。”念头一闪,她猛地冲进厨房,抓起菜刀胡乱挥舞。母亲和朋友吓得失声尖叫,慌忙叫了救护车。
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几个壮汉破门而入,把雅雅制服在地,用绷带绑上,押到救护车里。救护车呼啸而去,没人想得到,里面被绑着的女孩,半年前还是这座城市最好高中的优等生。而她此刻要前往的地点是市精神卫生中心。
雅雅是梁鸿在《要有光》一书中的真实人物。三年前,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梁鸿走入休学青少年群体,试图还原他们的生活轨迹与内心图景。
梁鸿在书中记录了位于三个地点十几个家庭的故事,他们分别代表了二三线城市、一线城市与县城乡村面临的不同现实困境。书中大多数休学少年,都被不同程度的心理问题困扰着。
在梁鸿看来,如今的孩子是被束缚的一代人。社会、学校、家庭共同建造了一套严密的系统,从四面八方将他们紧紧箍住,制造出他们的痛苦。想要解开这个困局,需要每一个个体的警醒与反思。

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梁鸿。受访者供图
以下是梁鸿的自述。
“我必须考第一”
这本书的缘起,是我自己在养育孩子时经历的迷茫与痛苦。作为一个成年人,我似乎拥有很多知识,但在面对孩子时,过往的知识储备好像都无效了。他有自己的世界,却不愿向我敞开;我能察觉他的痛苦,却无法触及那痛苦的根源。
在与许多家长交流后,我发现类似的困惑普遍存在——明明眼前是一条看似正确的路,为什么孩子就是不愿走?为什么他们连一句话都不愿对父母多说?更有甚者,一些年纪尚小的孩子已经开始厌学,拒绝踏出家门一步。
我产生了一个疑问:如今的生活条件越来越好,孩子们并不缺吃少穿,可为什么他们的内心世界,却越来越不健康?
那时的我,尚未意识到青少年心理健康问题已成为严峻的社会议题。
后来,我多次探访精神专科医院,在候诊大厅里,看到超过半数的患者都是未成年人。他们身着校服,或许刚刚离开课堂,看完病还要赶回学校。而陪在他们身边的家长,眼中写满了茫然与焦灼。
就在前几天,10月10日,世界精神卫生日,央视发布了一个调查数据:我国6至16岁在校学生中,精神障碍的患病率高达17.5%。这还只是确诊的案例,背后还有更多孩子未曾走进医院的大门。实际上,在这之前,每年的蓝皮书都有非常具体而让人吃惊的相关数字。
于是我发出了征集,想问问有没有孩子愿意聊聊自己为什么休学。滨海市的雅雅找到了我,她觉得我在做的这件事有意义,希望自己的故事能给别人带来信心。
雅雅是一个很典型的“学霸”,在滨海市最好的中学里也能考到班级第一名。但是这样一个成绩优秀的女生,突然在16岁高一下学期,不敢出门,不愿见任何人——她害怕被别人超越,一想到考试就双手发抖、浑身冷汗,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别人翻动试卷的声音,自己的试卷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当她向母亲倾诉时,母亲哭得比她还厉害,脸上写满无助与沮丧。父亲见到这一幕,情绪暴躁,认为哭泣是一种耻辱,去精神科就诊,则意味着他们家庭教育的彻底失败。
雅雅被确诊为中度抑郁和焦虑。服药三个月后,她的状况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愈发严重,甚至两三天不进食,终日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母亲也随之崩溃,整夜失眠,开始和她一同服用抗抑郁药物。
母亲对她说:“让妈妈来替你承受吧,你再这样下去,妈妈也活不下去了。”然而这样的“安慰”,在雅雅听来,却意味着自己是母亲的负担,不如结束生命。随后就发生了那一场雅雅挥舞菜刀被送进医院的事情。住了20多天医院后,雅雅学会了表演“正常”,得以出院。
那次住院对雅雅的情绪问题帮助甚微,她很多次设想,是否真的到了住院的地步?母亲给出的答案是:母亲自己已经到了癫狂的状态,雅雅再不去住院,她就要崩溃了。
父亲的反应则进一步加重了她的心理负担。有一次他甚至跪在地上向她磕头,叫喊着:“你快点好,我们都受不了了。”
我逐渐意识到,当孩子出现心理问题时,许多家长的反应都如雅雅的父母一样——崩溃、无助。他们在应对这一挑战时,有时表现得像个孩子,甚至不如自己的孩子懂得如何寻找出路。
后来,经医生推荐,雅雅结识了阿叔。阿叔是一个心理咨询师,开办了一个特别的“补习班”,专门接纳那些因情绪问题而无法正常上学的孩子。
在阿叔这里,雅雅曾经引以为傲的学习成绩,反而成了最不被关注的部分。她逐渐从“好学生”的单一思维模式中走出来,看见人生更多的可能性——生活不只有考试和分数。在这里,她可以安静地阅读,自由地剪辑视频,周围的其他孩子也有着不同的爱好与人生规划。
阿叔运用认知行为疗法,帮助雅雅分析她焦虑背后不合理的思维模式。他告诉她,“我必须考第一”这种想法,其实是一种“非黑即白”的思维陷阱。唯有学会放下这样的执念,情绪才能真正得到缓解。
同时,家中的布局也时常让雅雅感觉难受。在家中,雅雅住在明亮的主卧,父亲住在次卧,紧靠次卧外墙放着妈妈那张单人沙发床,窄小、低矮。雅雅多次提出搬到次卧却被父母拒绝。
在阿叔的一次家长会中,雅雅点明了这种难受的根源:母亲一直纠结于自己的自我牺牲,她希望让丈夫女儿都注意到自己的委屈。这种情感绑架会让母亲不自信,也会给予家人压力。当她真正学会爱自己、找到自己的生活时,才能帮到雅雅。
阿叔有一句话我很认同,中国现在还延续着感性思维,自我感动,报恩教育。其实,我们有一个核心问题始终没解决:爱到底是什么?如果你根本不去想你孩子所想的,不去关注他的内部思维,你怎么能真正爱孩子?
现在的孩子比以前更脆弱吗?
在阿叔的补习班里,我见到了更多像雅雅一样的孩子。敏敏从小父母感情不和,因为一点不如意都会暴打她。我看到敏敏的时候,她两个手腕密密麻麻都是自残留下的疤痕。孩子不想结束生命,只是内心压抑得太久,不得不通过这种方式转移注意力。
很多孩子在自残乃至自杀之前,都有过求救信号。家长们只要稍微把眼睛往孩子那边看一看,他们的情绪是一览无余的。但是家长只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或者把孩子作为一个发泄对象,没有在意他们的内心世界。
初一时,敏敏的成绩已经滑落到班级末尾,完全失去了学习的动力,父亲却把她送进了一个“超级中学”里,试图提高她的成绩。积压太久的痛苦让她选择自杀逃避。
这样的“超级中学”在全国各地不断涌现,我在丹县认识的小遇也被送进了一个类似的学校。
小遇是复读生,高考只考了个二本,父亲把家里东西砸了个遍。他告诉我,幸好自己忍受力强,否则按照父亲辱骂的那些话,他只有跳河自杀才能谢罪。
母亲找了关系将小遇送进了丹县附近的一所“超级中学”,这所学校几乎每年都有清北学生出现,985、211的录取率很高。这里的管理以严苛出名,从早晨五点半起床到晚上十点半查寝,学生的每一分钟时间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小遇告诉我,几乎所有同学都患有痔疮和便秘问题——这完全是憋出来的,课间休息时间太短,厕所坑位有限,根本来不及上厕所。每周日下午四点到六点是唯一的放假时间,小遇会去外面宾馆开个钟点房,用这两个小时洗澡、洗衣服、买点东西、见家长。但短暂的时间里,完成这些就像在打仗。
六点返回学校后,新一轮的循环又开始了。这样的生活小遇坚持了一年,但有的孩子要从高一熬到高三。如此高压的环境下,曾有学生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最终小遇考上了一所普通一本高校,我见到他时,他的头发是黑色的,但他告诉我,高三的一年里,他的头发白了一半。
社会上经常会有一种言论:“现在的孩子心理承受能力比以前更脆弱了。”这是很不公平的说法。当下的时代语境已与往昔不同,虽然经济条件改善了,但孩子们的成长空间却变得异常狭窄。社会、学校、家庭共同营造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氛围,一切都围绕着升学展开。
在这种氛围的笼罩下,孩子们根本没有时间玩耍、发呆,或是与大自然亲密接触,好像所有空闲的时间都是罪恶的。他们几乎是被束缚的一代。这就像一套严密的系统,从四面八方将孩子紧紧箍住,制造出他们的痛苦。
阿叔曾经好几次急匆匆地冲进精神病院,看着被绑的孩子流泪。他对孩子的父母说,孩子根本不需要住进这样的医院,请求他们将孩子接出来,由他来照顾。
有的家长同意,但有的不信任他,不愿尝试新的方法。这恰恰暴露了我们社会存在的一个空白——对于那些既无法在学校正常上学,又远未达到需要住院治疗程度的孩子来说,他们该何去何从?
像阿叔这样的人为他们提供了一个去处,据我所知,民间还有不少类似的机构正在尝试各种创新方法,帮助孩子们接触社会、开拓视野,最终找到最适合自己的人生道路。
比如组织亲子营地,让家长和孩子在各自疗愈后重新建立沟通;带领孩子走进自然,学会释放情绪;在阿叔那里,许多同龄的“病友”成为彼此的支持,这种朋辈之间的力量是不可替代的。
这些多元化的方法暂时填补了现有的空白。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个行业良莠不齐,如何甄别优质资源、如何建立行业规范,还需要相关部门给予足够重视。

《要有光》封面图。图源:中信出版集团
“我的创伤是整个社会和整个文明的创伤”
北京海淀区是唯一一个我没有匿名的地点,它太具有独特性和象征性。在这里,家长们不自觉地被卷入“鸡娃”的洪流中,“清华”“北大”这两所高校,无辜又强势地扎根在大部分北京家长心中。
吴用的母亲从他一岁八个月上幼儿园时就开始谋划。在周围朋友大多选择一个月800元的幼儿园时,她选择了一家私立双语幼儿园,一个月2380元,相当于她上班后第一个月的工资。那时的她骄傲自己很有远见,敢于倾其所有支持孩子。
吴用三岁之后,每个周末都被各类培训班占用。除了英语与数学外,还有钢琴、围棋、轮滑、跆拳道、笛子、篮球、网球、游泳、编程等。
这种安排和我身边很多海淀孩子一样,他们从小生活中就充斥着成年人世界的“功利”。学钢琴是功利的,学舞蹈也是功利的,他们没有真正喜欢的爱好。这也是现在很多孩子喜欢玩手机的原因,他们没有见过真正的山川、矿石、动植物,也没有人陪他们去探索。他们的世界过于狭窄,只能从屏幕里窥视外界。
对于吴用来说,拥有一份爱好既幸运又不幸。初一时,他对数学表现出超常兴趣,他能从数学中感受到美感,轻松解出一些高难度题目。但这种爱好同样被功利化——参加竞赛是一条通往清北的“捷径”,但需要大量刷题取得奖牌。
吴用不愿重复刷题,他感觉那样的自己像个机器,这导致他却总在简单细节上失误。母亲知道,这样的状态无法成功获得奖牌。于是她逼着吴用写完习题,每次看到他空白的作业,都会隔着房门与他大吵。
升入高中的吴用在竞赛班里出现了躯体化症状,失眠、头疼,最终确诊为重度抑郁症与重度焦虑症。在精神类药物副作用和竞赛压力的双重夹击下,他不再愿意出门,甚至不想起床。最终,办理了休学。
后来,在一个深夜,吴用和母亲进行了长达八九个小时的交谈。吴用告诉母亲,他原本希望家是一个可以互相取暖的地方,却发现那不过是学校的延伸——一进门,映入眼帘的总是母亲那张因担心作业写不完而忧虑的脸。而父亲,几乎见不到踪影。
吴用曾说:“如果那个时候你同意我休学,可能我就不休学了,休息几天又去上学了。”孩子的情绪就像一根皮筋一样,抻得太紧了,就容易断;如果放手松一松,反而有可能恢复弹性。
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吴用说的那句话:“妈妈,你得继续学习,你得知道人类创伤的复杂性和必然性。我的创伤是整个社会和整个文明的创伤,不是简单的海淀区青少年的创伤。”
曾经有读者问我:“这些小孩说得太完美了,你是不是做了虚构或润色?”一丝一毫都没有。我们从来没有给孩子机会来诉说自己的想法,我们都是呵斥式的对话。
那一次,吴用和母亲的身份调转了过来,儿子成了解释者和劝说者,母亲在抗辩的同时慢慢理解和认同了儿子。一些平时难以叙说的情感也被梳理出来。
我们的孩子其实一直在努力,他们拥有无比丰沛的内心世界。雅雅用满书架的书籍治愈自己,敏敏在烘焙小饼干的过程中找回生活的感觉,吴用能从数学中感知到美……这些难道不值得我们去由衷地欣赏和赞美?
最需要照亮的,其实是家长
很多心理咨询师告诉我,如果一个生理正常的孩子得了心理疾病,孩子的背后往往站着一对有问题的父母。如果希望孩子好转,父母必须改变对待孩子的态度与眼光。
中国家长普遍倾向于“打压式教育”,很少给予孩子鼓励。这与我们的文化习惯有关——我们崇尚含蓄、谦逊,但这种谦逊慢慢异化成“不敢夸孩子”,这是不对的。我认为家长应当逐步调整,学会认同孩子,真心觉得98分非常棒,89分、70分也值得肯定。
我的书名叫《要有光》,动笔之初,我以为是要为封闭的孩子照亮自由的路;但后来我意识到,最需要被照亮,也最需要自我照亮的,其实是父母。父母同样需要成长,需要持续学习,没有人天生就能成为完美的家长。
我们家长很少提“快乐教育”,只有“卷”的概念。书中我写了一个实行“快乐教育”的妈妈文莉,但孩子依旧休学了,根本原因在于缺失陪伴。“快乐教育”不等同于放养和躺平,而是陪伴孩子去认识世界,去寻找更多的路径。这种责任不仅是母亲的,父亲也不能逃避。
一个孩子心理生病了,社会、学校、家庭都有责任。但我觉得,我们要讲“一米之内”的力量。作为孩子的养育者,最亲密的人,父母的改变是最重要的。少报一个班,少刷几道题,孩子的成绩就真的不好了吗?学习成绩不好,选择职业教育学一门手艺,难道就不能养活自己了吗?
书中的很多家长慢慢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也在学习心理知识。文莉为儿子养了一只小猫,让儿子负责处理小猫粪便、洗碗、倒垃圾,他都完成得不错。在看到小猫时,这个几乎没有情绪波动的孩子也有了笑容。
对于上学的问题,文莉和儿子还没达成一致,但在那之前,她也“躺平”了,不再焦虑儿子,自己上班、散步、养花、撸猫。图书出版后,文莉告诉我,她仔细地看了自己的那一章,她觉得自己和孩子交流比原来好了很多。
看到他们的变化我也很欣慰,哪怕只是找孩子聊聊天、带着孩子去想去的地方游玩、养一只宠物,家庭氛围的改变都是润物细无声的。
作为成年人,我们生活工作中有太多不如意,可能也不是一个很成功的人。但是面对孩子,想要他有健全的人格,大人们要勇敢起来,不把那些灰暗的情绪变本加厉传递给孩子。只有这样一代一代努力,才能把整个社会氛围改变。
这三年的调研和写作,对我而言也是一次珍贵的成长。我更懂得理解孩子,更愿意倾听他的感受。在我看来,平等地对待孩子、信任他们是我们必须迈出的第一步。
(文中滨海市、丹县、吴用、雅雅、敏敏、小遇、文莉、阿叔均为化名)
新京报记者 郭懿萌
编辑 陈晓舒
校对 吴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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