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中，一位科研工作者的身影——追记牺牲在抗洪一线的水利专家倪峰

◎科技日报记者杨仑

设计图纸铺满半张桌面；一本已经发黄、卷边且缺失了封面的《水力计算手册》摊放在桌上，打开的那一章题目是“防护工程及河工建筑物的水力计算”……

倪峰的办公桌。科技日报记者 杨仑 摄

这张桌子的主人是一位水利工程师——倪峰。每次出差前，倪峰和同事们都会从松花江边走过——他们所在的吉林市水利水电规划院就矗立在湾畔。

但这一次，倪峰不会回来了。

倪峰。图片来源：吉林水事

8月3日，倪峰在前往舒兰市开原镇青松林场组织解救被洪水围困的职工群众时，突遇特大山洪，因公牺牲。

印象

一段九秒的视频中，出现了倪峰的身影。他斜背着书包，左手提着一件橘红色救生衣，行色匆匆。这是8月3日21时的画面，也是他留给世人最后的影像。

视频来源：新华社

马克思说，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1982年出生的倪峰，正在多重社会关系中扮演着关键的角色。

在同事常伟的印象中，倪峰是个敦实的、不太爱说话的小伙子，“平时就愿意看专业书，是个干活人”；在大学师弟张晓东的心目中，倪峰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手把手教自己技术，一直对自己照顾有加的前辈、师兄。

“我真的以为那是一次普通的出差，”张晓东回忆说，“接到通知，他抓起书包就走，急着到一线去。”

水电设计室外。科技日报记者 杨仑 摄

倪峰牺牲在前往一线的路上。与他同行、幸运生还的司机王炳楷回忆，行至开原镇新开村时，洪水突然像黑色的墙面一样直扑而来，“我们爬到车顶躲避，可很快一个大浪就把我们打散……”

得知倪峰失联的消息，吉林市水利水电规划院副院长薄如冰和妻子一夜未眠。薄如冰同样毕业于长春工程学院（原长春水利电力高等专科学校），既是倪峰的师兄，也是带他入门的领导。薄如冰一路看着倪峰从初出校门的青涩学生，成长为水利专家、高级工程师，迄今已有18年了。

吉林市水利水电规划院。科技日报记者 杨仑 摄

往事如电影般一幕幕闪过。

2006年，薄如冰带着倪峰等人前往广东中山、珠海与当地设计院合作交流，参与海堤设计任务。初到南方，棘手的问题接踵而来。东北需要解决的主要问题是防冻，而当地海堤的水文、气象条件与设计要点都完全不同。“我们这些当时有十几年经验的技术人员都头痛。”薄如冰回忆道。

没有经验，倪峰就从头学起。他白天请教项目副总，研究设计方案；晚上查阅大量书籍，研究计算方法。边学边干，倪峰迅速成长为院里的骨干，他主持的十余个项目也得到了评审专家的好评。

倪峰留给薄如冰最深刻的印象，是极其敬业和认真。“在二道水库的工程设计中，他独自一人完成了12个方案的比选，解决了这一核心技术难题。”薄如冰说。

在父母、妻子的眼中，倪峰是不折不扣的顶梁柱。他的儿子上五年级，总嚷嚷着“要和爸爸一起打篮球”；父亲因脑血栓卧床十三年，如今却承受着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

“他对得起工作，对得起水利事业，唯独对不起自己的家人。”薄如冰感慨地说。

支撑

张晓东的另一个身份，是吉林市人民政府防汛抗旱指挥部外派专家组成员。倪峰是组长，张晓东为组员。像这样的专家组，吉林市水利水电规划院共派出了9个，共计18人，分别负责吉林市城区及所属各县（市）。

专家组的工作，是运用科技手段，为防汛决策提供数据支撑。首先，他们需要对雨情、水情进行调控演算，判断是否有可能出现险情。8月1日16时，作为多次参加防汛工作、熟悉舒兰水利设施情况的专家，倪峰和张晓东接到市防指要求，赶到舒兰市参加调度会。他们结合气象部门的预报，计算到深夜。

2日雨下了一天。到晚上，有村民报告，细鳞河城区段有一处塌方。“应急局一位副局长带队，我俩到现场查看情况。”张晓东回忆说。经过两人判断，该处塌方位于河堤外，暂无风险，可以等到天亮之后施工修补。

8月2日，张晓东与倪峰作为专家组成员进行巡堤工作，图中的身影为倪峰。张晓东供图

这是专家组的第二项工作，在现场协助当地防指，做水情研判、风险评估，为是否需要转移群众、村庄是否有淹没风险提供数据支撑。

这需要大量的经验和工作实践。在张晓东与倪峰的聊天记录里，记者注意到一份51.5MB大小的、名为“2021年谢家店水库情况”的电子文档。显然，倪峰将它保存在了手机内存中，在需要时第一时间发送出来。

“他参加了许多次抗洪工作，对舒兰水库、堤坝的情况很熟悉，我经常在微信里给他发现场照片、水文情况，探讨解决方案。”张晓东告诉科技日报记者。

倪峰发给张晓东的微信中，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注意安全”。科技日报记者 杨仑 摄

8月3日当晚，倪峰一行人前往开原镇青松林场；而张晓东则在当地干部的陪同下前往新胜水库。“当时路面上的水已经一米多深，车辆无法通行，我们坐‘四轮子’进去的，4公里的路足足走了两个小时。”随后，涌上来的洪水造成电力、通信系统的中断，张晓东“失联”了。

彼时，张晓东还不知道倪峰已经遇险。当时，他同样面临着棘手的问题。凶猛的水势距坝顶只有20厘米，由于道路中断，大型机械无法进入，来不及开挖紧急溢洪道，溃坝的风险就在眼前。

张晓东配合村干部，一边组织村民利用沙袋加高坝顶，一边在坝后铺设防渗膜——他告诉记者，这是最后的办法了。这就是水利专家在现场的工作：针对堤坝、水库出现的险情给出合理化建议和技术方案，尽最大可能降低风险。

好消息是，水库大坝挺过了3日的雨夜。由于信号原因，张晓东直到8月5日才与后方取得联系，也是此时才得知倪峰失联的消息。

余响

日前，中共吉林省委、吉林省人民政府决定，授予骆旭东、周昆训、倪峰、张郅昭四名同志“吉林楷模”荣誉称号，并在全省范围内开展向他们学习活动；吉林省政府批准骆旭东、倪峰同志为烈士……

悲伤的情绪尚未减弱，这片土地又面临着台风的侵袭。记者走进吉林市水利水电规划院时，已有两位工程师作为专家组成员，奔赴永吉县；其余成员随时等待着出发的指令。

从规划院步行至松花江畔只需几分钟，倪峰和同事们偶尔会在休息时来这里走走。

松花江水在坚固的堤坝里滚滚向前。岸边绿树成荫，美景如常。一只稚气未脱、金黄色的金花松鼠从记者脚边窜过，隐入灌木丛里。木叶摇动间向外望去，一位蓑衣老者手持钓竿坐定。

在这幅安然景象里，却再也见不到倪峰那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