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香醉人

石光明

以为今年会错过赏荷的机会，时已九月，节近中秋，不期还圆了观荷的念想，留下一段荷香醉人的记忆。

读古人咏荷诗，早早被杨万里带了节奏。喜欢他的“小荷才露尖尖角”，又读他的“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于是便认为荷花是六月的专宠，荷是夏天的风物。当年我去西湖游苏堤，寻曲院风荷，特意在六月天。后来读到文征明诗句，原来他与我一样，开始以为“九月江南花事休”，及至荷池，才惊艳“芙蓉宛转在中洲”。

其实杨万里没说错。民间传说的十二花令，六月花神就是荷花，江南风俗里农历六月廿四是荷花生日，以农历六月为荷月，荷花又别称“六月春”。荷的花期长，从六月到九月。六月的荷花，如清纯少女，是最明艳娇美的，而九月荷花，染了秋色，美丽中多了成熟的风韵。

荷花是我国十大名花之一，分布很广，南北都有，称谓也多，如莲花、芙蕖、芙蓉、菡萏、水芝、藕花，论清雅气质，还有凌波仙子、水宫仙子等等。植物史上将荷称为“活化石”，是被子植物中最古老的，与恐龙同时代。国人栽培荷花已有两千多年历史。《诗经》有歌咏之：“湿有荷华”，“灼灼芙蕖”。

湖南别称“芙蓉国”，湘人自然对荷格外亲，莲子也名“湘莲”。我喜欢荷花，因为它向阳，不喜阴，有一分阳光便十分灿烂。它还是百花中唯一花、果、种子并存的，“华实齐生”，可观赏，可食用，比好看不好吃的名花要实在。李渔说它“有五谷之实，而不有其名；兼百花之长，而各去其短”。周敦颐《爱莲说》赋予了它道德品格。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高洁、清香，飘逸、脱俗，神采特质与君子相似。《群芳谱》誉为“君子之花”。

很多地方都有荷，唯淳口的荷花让我心醉。淳口在浏阳西乡，去长沙不远。土壤富硒，盛产烟叶，过去荷花无名声。去之前不免嘀咕，怕虚此行。

路边有个以耕读文化闻名的“博士村”，惜未“停车坐爱”，留待以后品味吧。车过捞刀河，清浅的河水在热情奔流，道吾山一脉东来，抹绿了天际线，映衬着白墙红顶的民居和秋熟的田畴，一幅好明丽的乡村风景。忽然，远处浮着一大片绿云，绵延数里，慢慢飘来。

走入荷花基地，荷塘里荷叶层层叠叠，绿浪涌动。细看，爬上荷叶边的秋意，已卷起几缕枯黄。绿潮上，一朵朵荷花仍在竞放，花色依然丰富，有白色、粉红、深红、紫红、淡黄，还有不少白里带红、红里带粉的间色，深深浅浅，高高低低，远远近近，争奇斗艳。这是荷花的狂欢吗？如“水上芭蕾”一曲高潮。难怪古人云：花莫盛于芙蓉。想起宋代晏几道《蝶恋花》的首句来：“笑艳秋莲生绿浦。”仿佛是为眼前而写。

经营管理荷花基地的是位质朴阳光的中年女子，听说是个有故事的女人，“全国优秀农民工”、湖南“最美扶贫人物”称号获得者。荷塘边遇到，她刚从别的基地赶回来，风尘仆仆，脸上浮着太阳的印迹，笑声随荷风吹来。似在哪见过？想起来，是前几年央视农业农村频道《致富经》栏目的专题报道。

“虽然九月，你们来得还正是时候呢。去看看吧。”说着，她领我们往荷花深处走去。走在荷塘中的游道，茂密的荷叶如绿潮从两边涌来，竟有“步步生莲”的感觉，一朵朵荷花随波逐浪，摇曳多姿，数不清的莲蓬如话筒如喇叭，抑扬起伏，直播着“荷花颂”。

说起荷，她如数家珍：“荷花分观赏荷与食用荷。食用荷虽无观赏荷的雍容华贵，但既有食用价值，又具观赏价值。瞧，这一片都是食用荷。”她伸手划了个圈，顺势摘下一片硕大的荷叶戴在头上。“荷花全身都是宝，荷叶、莲子、莲蓬须等可以深加工，做成莲子面、荷叶茶、莲子粉……”

“莲蓬6月就上市了，怎么立秋了还有莲蓬呀？”记得辛弃疾“溪头卧剥莲蓬”的描绘，我问。

“莲蓬是荷花谢后长出的果实，荷花花期多长，莲蓬采摘期就有多久。”顿了顿，她又说：“莲子七成熟就要采收，不然老枯后容易落水。俗话说，宁拣七成熟，免遭三成丢。”

基地办公的地方不起眼，莲蓬破碎去托、莲子挑选工厂都在这里。机器轰响着，莲蓬倒入，出来时莲子和莲托便分开了。一群妇女和老人围坐一起，忙着挑选莲子，是本村的村民。有穿雨裤的妇女挑着新摘的莲蓬进来，见到我们，挑了几个偏嫩的递过来：“你们尝尝，水分足，味道鲜嫩。”

在简易会议室坐下，员工端来了茶。她介绍说：“这是荷叶茶，你们品尝品尝。”碧绿的汤色，飘着荷叶清香，正好解渴。

我好奇，又问：“《本草纲目》说荷叶可入药，做茶也需揉制吗？”

“荷叶含有多种生物碱，有助于防治心血管疾病。我们经过很多次试验，解决了荷叶茶制作的难题。过去荷叶都烂在塘里，现在好了，又多了一个帮助农民增收的门路。”说到荷叶茶，她格外兴奋。

靠墙物架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各色奖状、证书。我想，这真是一个奇女子，谁能想到几年前她还被人以为会在轮椅上度过余生。她不仅站起来，实现再创业，还走出了一条荷花立体循环生态套养、产品深加工销售与生态旅游综合开发的荷花产业发展路子。帮扶贫困村民种植荷花，种苗免费送，技术手把手教，产品保底收购，安排村民务工就业。还辐射带动了全省38个荷花基地。“一人富不如一起富。我向党旗宣过誓，要燃烧自己，照亮更多的人。”她动情地说。

她有一个荷花般美丽的名字：临英。“英”的本义是花。也许，她与荷花结缘早在父母取名时就注定了。村里年轻人昵称她“荷花姐姐”，大妈大爹呼她是“荷花仙子”。

古人咏荷，多重荷姿，鲜有荷香，有也拘于自我。李白想象奇特，只吟得“荷花镜里香”。在淳口，我感受到的是我们时代的活色生香。荷香醉人，不仅是美艳而圣洁的秀色，平凡又不俗的清香，是道德文化的绵长，更是家国情怀的升华，人们口碑的颂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