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植物记——葎草

发布者:自由知新 2026-8-9 10:08

乡村植物记——葎草

小时候我们最不喜欢的植物有三种,就是鬼针草、杠板归和葎草。鬼针草会粘在裤腿上很难清理,而葎草比杠板归更令人讨厌,儿时的我们喜欢光着脚在乡间小路上到处跑 ,嬉戏打闹,一不小心碰到葎草就会被划伤 ,手臂上,小腿上一条条血痕,一阵剧痛袭来,疼得人直掉眼泪。

夏雨过后,通往菜园的小道被一片绿意覆了半边,那绿是泼辣辣的,带着不管不顾的蛮劲,藤蔓越过路牙,攀上篱笆,叶片如波浪般铺展开来。母亲戴着手套,一把一把地将它们扯下来,挽成团,抛在地头水沟里,嘴里嘀咕着:“又是这拉拉秧。”

这便是葎草了——一个听起来颇为文雅的名字,却长着一副叫人避之不及的模样样。葎草是一年生或多年生缠绕草本植物,它的茎可长达数米,攀援而上,遇树缠树,遇墙覆墙,大有攻城略地之势。你若蹲下来细看,便会发现它的茎、枝、叶柄上都生着细密的倒钩刺。那些刺极小,肉眼几乎难以察觉,可一旦皮肤擦过,便是一道红肿的血痕,瘙痒疼痛,久久不退。正因如此,它在民间有了很多名字——拉拉秧、拉拉藤、割人藤、锯锯藤、拉狗蛋、五爪龙。每一个名字都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仿佛在控诉它给人们带来的种种麻烦。

“葎草”这个正式中文名,却有着上千年的历史。它最早见于唐代苏敬主持编撰的《唐本草》。到了明代,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作出了精辟的解释:“此草茎有细刺,善勒人肤,故为勒草。讹为葎草,又讹为来莓,皆方音也。”原来,“葎”不过是“勒”的方音讹传——勒者,束缚也;那满身的倒刺,正是它“勒”住行人衣裤、划破肌肤的利器。晚清植物学家吴其濬在《植物名实图考》中另有说法,认为“南方呼剌皆曰勒,未可以葎勒音转定为一物”。但无论名从何来,这“勒人”的本性却是众人皆知的。

说起这倒刺,还有一个广为流传的故事。相传春秋时期,鲁班奉命建造宫殿,需大量木材,却苦于没有高效的切割工具。一日上山伐木,不小心被一种野草划破了手。他摘下叶片细看,发现叶缘长着细密的齿。受此启发,鲁班仿照草叶的齿状边缘,发明了锯子。这启发鲁班的野草,据说便是葎草。于是葎草又多了一个雅号——“鲁班草”。一株不起眼的野草,竟在无意间改变了人类工具史的进程,想想也是奇事。

葎草虽遭人嫌,却并非一无是处。早在魏晋时期的《名医别录》中,它便以“勒草”之名入药。《唐本草》记载它“味甘、苦,寒,无毒。主五淋,利小便,止水痢,除疟、虚热渴”。李时珍则进一步总结其功效为“润三焦,消五谷,益五脏,除九虫,辟温疫,傅蛇蝎伤”。现代中医认为,葎草全草入药,具有清热解毒、利尿通淋的功效,可用于肺热咳嗽、热淋涩痛、湿热泻痢、皮肤瘙痒等症。现代药理学研究也证实,葎草含有黄酮类、生物碱、挥发油等多种成分,具有抗菌、抗炎等作用。此外,它的茎皮纤维可作造纸原料,种子可榨油,果穗还能代啤酒花使用。

有意思的是,这满身是刺的植物,在饥荒年代却曾是救命的野菜。明代朱橚的《救荒本草》中称它为“葛勒子秧”,记载道:“采嫩苗叶煠熟,换水浸去苦味,淘净,油盐调食。”那茎上的倒刺经过水煮便软化了,不再刺喉。吴其濬为此感慨道:“勿憎勿诛,代匮庶乎。呜呼馑岁,恃此而餔。”意思是说,不要憎恨它、铲除它——荒年饥岁,人们还指望着它活命呢。

我蹲下身,拨开一丛葎草,见它的叶片呈掌状五角形,基部心形,边缘有锯齿,表面粗糙,背面有柔毛和黄色的腺体。一根断藤处,竟渗出清亮的水珠。这草多水液,剪断茎便有水淋沥而出。我想起《救荒本草》里的话,忽然对眼前这株“恶草”生出几分敬意来。它野蛮、霸道、扎人,却也曾在饥荒之年养活过人的性命;它遭人厌恶,却默默地入药治病、染布为衣。

夕阳西斜,我起身离去。裤脚上又挂了几根葎草的藤蔓,我轻轻扯下,却不再像往日那般恼怒了。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葎草就在那里,长它的刺,开它的花,结它的籽,不管人们喜不喜欢它。世间万物,各有各的活法。一株拉拉秧,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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