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里的植物(六):祭祀——宗庙献祭的圣洁之物

发布者:闲散之人 2026-8-9 1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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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祀:宗庙献祭的圣洁之物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是古代社会的头等大事,上到天子祭祀天地祖先,下至百姓祭祀门户灶神,都有严格的礼仪规范,而动植物在其中,扮演着不可替代的角色。

不同于后世祭祀多用牛羊猪三牲,先秦祭祀从一开始就“始诸饮食”,而植物作为大地最洁净的馈赠,自然就成了祭祀中必不可少的祭品,很多特定的祭祀仪式,更是必须要用特定的植物,而赋予了这些植物圣洁的意义,使之成为沟通人神的媒介,承载着先民对祖先、神灵的敬畏与祈求。

《召南·采蘋》里记载的女子出嫁前的祭祀:“于以采蘋?南涧之滨。于以采藻?于彼行潦。”蘋与藻就是两种祭祀植物。采摘了蘋和藻,用方筐圆筐装回来,再用有脚无脚的锅烹煮,最后放到宗庙的窗下献祭。《礼记·昏义》里说得明白,古代女子出嫁前三个月,要在宗庙里学习妇德、妇言、妇容、妇功,学习完毕之后,要举行祭祀仪式,“牲用鱼,芼之以蘋藻”,就是用鱼做牺牲,搭配蘋藻做祭品。为什么要选这两种水生植物祭祀?因为它们长在无人打扰的水畔,洁净无染,最符合祭祀对“清”“洁”的要求,同时蘋藻无根却能浮水生长,用来比喻女子未来顺服于夫家的品德,用它们做祭品,就是在祖先面前表明,未来会做一个柔顺合格的妻子。《左传》说,“涧溪沼沚之毛,苹蘩蕰藻之菜……可荐于鬼神,可羞于王公”,哪怕是这样普通的水草,只要心中有诚敬,就可以献给鬼神王公。

除了蘋藻,白蒿也是祭祀常用的植物。《召南·采蘩》:“于以采蘩?于沼于沚。于以用之?公侯之事。”蘩即白蒿。女子去池塘边、水洲上采摘白蒿,就是为了公侯家的祭祀之事。白蒿长在水畔,叶片舒展,气味清香,符合祭品清洁的要求,其次,白蒿在古代还有特殊的意义,《毛传》里说,白蒿可以用来生蚕,贵族夫人祭祀先蚕神,就要用白蒿,既是为了祈求蚕桑丰收,另一方面,也是贵族夫人履行自己的职责,亲自采摘祭品,表示对神灵的诚敬。诗里写“被之僮僮,夙夜在公”,贵族女子盛装打扮,从早到晚忙着祭祀的事,她们采摘的白蒿,虽然只是普通的野草,却承载着整个公侯家族对蚕桑丰收的期盼,自然也就成了祭祀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直到今天,我们读这首诗,还能感受到当时那种庄重肃穆的氛围,一株普通的白蒿,因为祭祀,也就有了不一样的神圣意义。

白茅更是先秦祭祀里分量极重的神圣植物。《召南·野有死麕》说:“野有死麕,白茅包之。”看似是山野间的男女赠礼,实则藏着从民间到庙堂都通用的敬奉逻辑——哪怕是猎获的野味,也要用洁净的白茅仔细包裹,才配得上郑重的心意,更不必说正式的祭祀大典。白茅通体素白,花穗软洁,长在郊野却不带半分杂秽,从外形到质地都完全契合祭祀对“洁”的极致要求。其次,白茅在先秦的礼制里有着不可替代的专属地位,《左传》中说“包茅缩酒”,周天子祭祀时,要把成束的白茅立在神坛前,将酒缓缓浇在茅上,让酒液顺着茅茎慢慢渗下,以此象征神灵饮下了祭品,完成人与天地的沟通。当年楚国向周王室进贡的专属贡品,正是这裹在匣中、码放整齐的白茅,足见它在祭祀体系里的分量。《史记·孝武本纪》记载,汉武帝设坛授印时,君臣都要身着羽衣,连夜站在白茅之上接受印信,正是借白茅的通灵属性,搭建出连通凡俗与神仙的神圣场域。这种随处可见的野草,全程托举着整个祭祀仪式的庄重感。“白茅纯束”,不只是山野间的定情信物,更是从远古传下来的敬神密码。

《小雅·鹿鸣》里写“呦呦鹿鸣,食野之苹”,这里的苹就是香蒿,也会被用来做祭祀的祭品,它的气味芳香,用来献祭可以沟通神灵,所以也受到重视。

在周天子的祭祀天地祖先的大典中,最重要的植物祭品自然是各类谷物。周人以农业立国,后稷是他们的始祖,也是谷神,所以祭祀社稷祖先,最核心的祭品就是当年收获的黍稷稻粱。《周颂·丰年》里写“丰年多黍多稌……为酒为醴,烝畀祖妣,以洽百礼,降福孔皆”,丰收之年,收获了大量的黍和稻,酿成美酒献给祖先,用这些谷物祭品来合祭百神,祈求祖先神灵降下更多的福泽。《小雅·楚茨》里更是详细描写了祭祀祖先的场景,开头就说“楚楚者茨,言抽其棘,自昔何为?我艺黍稷。我黍与与,我稷翼翼。我仓既盈,我庾维亿。以为酒食,以享以祀,以妥以侑,以介景福”。意思是说,我们辛辛苦苦开垦土地,拔掉荆棘,种上了黍和稷,现在黍长得茂盛,稷长得整齐,粮仓堆得满满的,粮囤里全是粮食,我们把这些谷物做成酒食,用来献祭给祖先,希望祖先保佑我们,赐给我们大大的福气。整个祭祀从耕种开始说起,用自己亲手种出来的谷物献祭,就是告诉祖先,我们没有荒废了土地,没有忘记祖先留下的农耕事业,用这些收获的谷物做祭品,就是对祖先最大的孝敬。《礼记》载:“凡度民不畜者祭无牲,不耕者祭无盛。”意思就是,自己不饲养牲畜就不要用牲畜做祭品,自己不耕种就不要用谷物做祭品,只有自己亲手种出来的谷物,才配献给祖先神灵,可见谷物在周代祭祀中的核心地位,它不仅仅是祭品,更是先民诚敬之心的载体,连接着祖先和后代,连接着土地和神灵。

除了水草和谷物,还有很多植物会出现在不同的祭祀场合中,比如枣、栗、榛这些干果,也是古代祭祀常用的祭品。《豳风·七月》中说:“八月剥枣,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八月采摘了枣子,十月收获了稻米,酿出了春酒,在岁末祭祀先祖,祈求长寿。《礼记·曲礼》载:“妇人之贽,椇、榛、脯、脩、枣、栗”,这些坚果果实,因为容易保存,又带着自然的清香,所以很早就成了祭祀和交往的礼物。哪怕到了今天,我们过年过节走亲戚,依旧会带上干果,这种习俗其实就是从先秦祭祀礼俗里流传下来的。

为什么植物会在周代祭祀里占据这么重要的位置?其实本质上还是因为古人“天人合一”的观念,植物从土地里长出来,吸收了天地的精华,是天地自然最直接的馈赠,用它来祭祀天地神灵祖先,就是把天地最好的礼物献给神灵,表达自己的敬畏与诚敬。而且不同的植物有不同的象征意义:洁净的水草象征品性的纯洁,丰收的谷物象征劳作的成果,香甜的干果象征生活的甜美,这些象征意义,让普通的植物变成了神圣的祭品,也让祭祀仪式有了更丰富的文化内涵。

三千年过去了,很多祭祀的仪式已经改变,可我们依旧会在祭祀祖先的时候,摆上新鲜的水果、谷物,这种传统随着《诗经》的吟唱流传下来,现在人们依然相信,这些来自大地的洁净植物,能够把我们的思念和祈愿,带给远方的祖先,带给天地神灵。这种藏在植物里的礼俗,早就融入了我们的文化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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