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葵子一味，在《神农本草经》列上品，至《金匮》入葵子茯苓散，又为《肘后》《千金》治关格、子淋、难产、死胎之要药。然明清以降，本草书多添"滑胎慎用"一语，现代教材径书"孕妇慎服"，与《本经》"久服坚骨长肌肉"之上品定位、与《金匮》妊娠水气方之用，已然分裂。再叠加一九七七年《中国药典》曾以锦葵科苘麻子充冬葵子，市面基原混乱逾百年。欲用此药者，必先正名实，再辨归经，次明功效发微，终落实于炮炙与临床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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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实考：从"卫足"到"冬葵"，从冬葵到苘麻之误

《诗经·豳风·七月》"七月烹葵及菽"，《仪礼·士虞礼》"夏用葵"，《左传·成公十七年》"鲍庄子之智不如葵，葵犹能卫其足"，杜预注"葵倾叶向日，以蔽其根"——古之葵，即冬葵，因其叶丛生于茎下，护根若卫足，故又名"卫足花"，孔子所言即此。

《说文》："葵，菜也，从艸癸声。"《尔雅》："葵，揆也。"《玉篇》："菜名。"王祯《农书》："葵，阳草也，为百菜之主，备四时之馐。"《尔雅翼》："天有十日，葵与之终始，故葵从癸。"——此一字已点出冬葵子药性归宿：癸属肾，冬亦属肾，故邹澍《本经疏证》云：

"葵有多种，冬茂者曰冬葵，字从癸从冬，皆属于肾，其子易生，用治胎产，自然入神。"

陶弘景《本草经集注》定其基原与采收之分：

"以秋种葵，覆养经冬，至春作子，谓之冬葵，多入药用。至滑利，能下石淋。春葵子亦滑利，不堪余药用。"

此即"冬葵"得名之实——季夏或秋下种，宿根经冬，至次年孟夏结子，故曰冬葵。若春种秋收者，为春葵，不入药。

基原混淆两端

其一为向日葵。张锡纯《医学衷中参西录·冬葵子辨》详辨之：

"愚初习医时，见药房中所鬻之冬葵子即丈菊（俗名向日葵，亦名朝阳花）所结之子，心甚疑之；疑此物春种，至秋开花结实，初不经冬，泛名为葵子犹可，何冬葵名也……后细阅《本草纲目》，乃知将葵子季夏种之，至明年孟夏开花结子者名冬葵子，为其宿根自冬日经过也。若春种至秋结子者，其子不堪入药。"

锡纯又考："丈菊一名迎阳葵……《群芳谱》载丈菊花有毒，能堕胎，孕妇忌经其下，以其花能坠胎也。由斯知丈菊花原能催生，其子得花之余气亦当有催生之力，药房中以丈菊子为冬葵子，虽系错误，而犹有所取义也。" 此为误用中有理一路。

其二为苘麻子。祝之友《神农本草经药物解读》指出：一九七七年《中国药典》一部曾收"苘麻子（冬葵子）"为锦葵科苘麻 Abutilon theophrasti 之种子，致全国混用严重。苘麻子性平味苦，功在清湿热、解毒、退翳；冬葵子性甘寒滑，功在滑利通窍、利尿下乳润肠，二者同科不同属，不可不辨。锡纯亦言："天津药房所鬻之冬葵子皆系苘子（苘亦麻类，梗叶粗大如丈菊），较之代以丈菊子者尤远不如矣。"

故临证取药，先须辨：扁圆橘瓣状、一边薄一边厚、表面棕黄环向细脉、种皮黑褐者，冬葵是正；灰黑肾形、表面有星状毛纹理者，苘麻也，弃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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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性味归经考：几家分歧与归经之辨

性味

《本经》："味甘，寒。"《别录》："无毒。"《药性论》："滑，平。"《本草再新》："味甘苦，性微寒，无毒。"综合历代，甘、寒（或凉）、无毒、质滑，是为定评。

归经之分歧

此药归经，历代本草分歧最剧，值得单列：

出处	归经
《雷公炮制药性解》李中梓	入小肠、膀胱二经
《得配本草》严西亭	入足太阴经气分
《本草求真》黄宫绣	专入胃、大、小肠
《本草再新》	入肝、肺二经
现行教材	归大肠、小肠、膀胱经

何以一家一议？实因冬葵子"滑利"一性，所到之处皆能通：入膀胱则通淋利水，入大肠则润肠通便，入胃则下乳（阳明胃脉过乳），入太阴脾则"滑可去着"消水肿，入少阴肾则"从癸从冬"之义。故归经之争，不在对错，而在言者所重——李中梓重其通淋，故归小肠膀胱；严西亭重其"滑肠达窍、通关格、利二便"，故归足太阴；黄宫绣重其"润燥利窍、通营卫"，故归胃肠。临床取用，当知此药性滑，所至皆通，不必拘一经。

徐大椿《神农本草经百种录》论滑药剂性之大旨可参："凡药之能利窍者多滑，滑者多能通，通者不必皆滑，而滑者无不通。"冬葵子正属此类——滑是体，通是用，故能贯淋、乳、便三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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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功效发微

冬葵子之功，历代无出"滑利通窍"四字。然各家切入角度不同，须逐层拆开，方能见其全貌。

（一）《本经》立纲："五脏六腑寒热羸瘦，五癃，利小便"

《本经》此条最易被浅读。邹澍《本经疏证》拆得最透：

"寒热欲通而不藏，致肌肉羸瘦；五癃欲藏而不通，致水道闭塞。葵性滑养窍，能使藏者通，返顾卫根，能使通者藏。"

此处分两层："五脏六腑寒热羸瘦"是气机欲通反壅，壅久则羸；"五癃"是水道欲藏反塞，塞久则癃。葵之滑，一边让"欲通者得通"（治羸瘦之由——水湿壅），一边让"欲藏者得藏"（观其能通小便，又能治多溺——《外台秘要》消中日夜溺七八升，用冬葵根五斤煮服，是其证）。一药而有双向，全在"滑养窍"三字——滑则不滞，养则不伤。

"久服坚骨长肌肉"，《本草崇原》张志聪解为："葵花开五色，四季长生，得生长化收藏之五气，故治五脏六腑之寒热羸瘦。"又卢之颐《本草乘雅》补："葵，归也，揆也。揆度生气之归，揆度生机之出也。"——此是将"坚骨长肌肉"归到冬葵叶之功被附会于子，祝之友已明言，前文已及，不赘。

（二）《别录》拓乳："疗妇人乳难内闭"

《别录》此条是冬葵子从"利水"拓到"下乳"的关键一步。自此以下，乳闭一证，冬葵子始成正药。陈自明《妇人良方》载张不愚方："乳妇气脉壅塞，乳汁不行，及经络凝滞，奶房胀痛……用葵菜子（炒香）、缩砂仁等分，为末，热酒服二钱，滋气脉、通营卫、行津液，极验。"李时珍《本草纲目》全引此条，并总括云：

"葵，气味俱薄，淡滑为阳，故能利窍通乳，消肿滑胎。其根叶与子，功用相同。"

李中梓《雷公炮制药性解》申之：

"冬葵子性最滑利，能宣积壅，宜入手足太阳，以为催生神剂，然不可预服，恐胞未转而先催，空涸其水，反艰其产耳。痈疽者，营气不从，逆于肉理；乳闭者，亦凝滞之所致也，得冬葵子服之而不瘳者鲜矣。"

"不可预服"四字是李中梓临床分寸——滑药催产，必待胎位已至产门、胞水已破之后用，早则用滑利空其羊水，反滞产程。此与张锡纯大顺汤"不可早服，必胎衣破后，小儿头至产门者然后服之"同一机杼。

（三）陈士铎《本草新编》：横生倒产之仗

"冬葵子本非佳品，然药笼中必备者，以其能顺胎也。横生倒产，子死腹中，必藉此以滑之也。或问冬葵子治难产，未见神效，何子独取之？曰：冬葵子治难产，亦要人必用之耳。当横生倒产之时……若不用冬葵子以助其胞胎之顺利，又何以救危亡于顷刻乎。然而，徒用冬葵子，不知加入人参、当归、川芎之类，补气血以生水，则胞胎干涸，亦不能活利顺生，变危为安也。"

陈士铎此段讲透两件事：一是冬葵子治难产之"仗"在滑不在补，必合参归芎养血生水，滑才有依托；二是"横生倒产、子死腹中"才是它的主场，不是凡遇难产便投。

（四）《本草衍义》拓外科："患痈疖毒热内攻，未出脓者，水吞三五枚，遂作窍，脓出"

寇宗奭此条把冬葵子从内服药拓到外症未溃之"促溃"用——取其三五枚水吞，借滑利开脓窍。此即《本经》"五癃"之"癃"不独指小便癃，凡窍道壅闭皆可为癃，痈毒内攻无头者亦是。

（五）唐宗海《本草问答》之"滑剂"辨

唐宗海与门人论"十剂"中"滑可去着"时，举冬葵子、榆白皮为例，其意大抵谓：滑剂所去之"着"，有湿着、有燥着、有血着、有石着。冬葵子所去者，湿着（淋、水肿）+ 燥着（肠燥）+ 乳络之着（乳闭）+ 胞中之着（死胎、石淋），一滑贯四，故为滑剂之代表。唐氏又言滑剂过用则"滑脱"，故脾虚肠滑、气虚下陷者禁——此即《得配本草》"气虚下陷、脾虚肠滑二者禁用"之所本。

（六）张锡纯《医学衷中参西录》：老嫩分用与炒爆之法

锡纯于冬葵子最有实操贡献，不在理论而在用法细分：

"至于用卫足子催生，当分老嫩两种。盖卫足为滑菜，所主之病多取其性滑，若用其子催生，亦取其滑也，当用鲜嫩卫足子数两，捣烂煮汁服之。若用其老者，则另有取义，当用两许微火炒裂其甲，煎汤饮之，诚以此物若炒裂其甲种之，可以朝种暮生（须夏季种之方能如是），此乃植物发生之最神速者，借其发生之速，以治人生育之迟，自应有特效耳。"

嫩子捣汁——取滑；老子炒爆种壳煎汤——取"朝种暮生"之生发速机。同一味药，老嫩分用，滑与速各有所取，此是锡纯实验派本色。

其大顺汤以"卫足花子炒爆一钱"为引，配党参一两、当归一两、生赭石二两，治产难（必待胎衣破、儿头至产门后用）：

"族侄妇，临盆两日不产，用一切催生药，胎气转觉上逆，为制此汤，一剂即产下。一妇人，临产交骨不开，困顿三日，势甚危急，亦投以此汤，一剂而产。"

此方之妙：参归补气血为生滑之"水"，赭石重坠为滑行之"导"，冬葵子炒爆为开窍之"使"——攻补、重滑、开降俱全，非单靠冬葵一味滑药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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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炮炙：雷公体例与缪希雍、张锡纯之补

《雷公炮炙论》原书冬葵子条已佚（原书存世者仅《证类本草》等转引残文，冬葵子未在被引之列），然其体例"雷公云"+"凡使……"乃后世炮炙书所宗。缪希雍《炮炙大法》承之，于冬葵子虽未单列繁文，而大法可循：

采收：夏秋二季果实成熟时采，阴干（《圣惠方》"采其子阴干"是也，须在鲜嫩时采而阴干，过老则自干于科上）。净制：去杂质，筛去秕粒，以颗粒饱满、棕黄、种皮不破者为佳。捣碎：入汤剂须捣碎，因种皮滑腻致密，不捣则有效成分难出；又因质滑，煎煮易糊锅，故多包煎。炒用：锡纯"炒爆其甲"法——微火炒至种壳裂开，闻微香即止，过则滑性减。炒用偏于催生、下乳；生用偏于通淋、润肠。用量：煎服 6–12 g（包煎），散剂 2–3 g。单味治关格《肘后》用至二升煮取一升顿服，属急救重剂，非常规。

张璐《本经逢原》补一句："冬葵子患痈疖毒热内攻未出脓者，水吞三五粒"——此处用水吞而非煎，是取原药滑润直接达胃入肠，不经过煎煮减其滑性，此法今人少用，可存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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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临床运用

（一）葵子茯苓散——《金匮·妇人妊娠病》

"妊娠有水气，身重，小便不利，洒淅恶寒，起即头眩：葵子一斤，茯苓三两，上二味，杵为散，饮服方寸匕，日三服，小便利则愈。"

此方是冬葵子入《金匮》唯一一方，亦是其与妊娠病关系之原点。陈修园《金匮要略注》释此条时，后人（"修园曰"）有云："葵性寒滑，似非孕妇所宜，何以《金匮》治妊娠水气用之？曰：有病则病当之也。《千金》以参、术等味驾驭其间，愈觉平妥。"——此十六字是破解"孕妇能否用冬葵子"全部争议的钥匙。

仲景此方之机：妊娠水气、小便不利、身重恶寒起眩，是水湿壅遏、阳不外布。葵子一斤滑利通窍开水道，茯苓三两淡渗健脾守中，且葵子多而茯苓少，重在滑通，茯苓佐之防滑而过。此与《千金》单味治"妊娠子淋"、治"胎死腹中配阿胶"、配牛膝下死胎，是一脉——汉唐宋以冬葵子为妊娠病药，非禁药。

（二）关格二便不通——《肘后方》单味法

"治卒关格，大小便不通，支满欲死：葵子二升，水四升，煮取一升，顿服。内猪脂如鸡子一丸则弥佳。" 此是滑剂救急之法，猪脂助其滑润，冬葵子开其窍道，用于癃闭至胀满欲死时，属"急则治标"。

（三）石淋、热淋、血淋——近世配金钱草、海金沙、牛膝

焦树德经验：冬葵子配金钱草、海金沙、牛膝、泽兰治泌尿系结石；配车前、猪苓、瞿麦、萹蓄、滑石治淋痛尿少兼便秘；配通草、王不留、炙山甲下乳；配漏芦、瓜蒌、白芷、赤芍治乳痈初起。此是《本经》"五癃"与《别录》"乳难"在近世的拓展用法。

石淋一证，陶弘景已言冬葵"至滑利，能下石淋"，今人以之配金钱草、海金沙、鸡内金，滑利 + 溶石 + 磨削，机理相合。

（四）产后乳闭——配砂仁法

《妇人良方》张不愚方：冬葵子炒香、砂仁等分，热酒下二钱。《本草备要》全引之，汪昂按："此药滋气脉、通营卫、行津液，极验。"砂仁温胃散滞，冬葵滑利通络，温滑相济，故治"乳房胀痛、乳汁不行"偏于气滞者最合。若偏于血虚，则当参归为主，冬葵为辅。

（五）难产、死胎——大顺汤与单味法

《千金》："治难产若生未得者：冬葵子一合，捣破，水二升煮取一升，顿服。"又"治胎死腹中：葵子一升，阿胶五两，水五升煮取二升顿服；未出再煮。治胎死腹中若母病欲下：牛膝三两、葵子一升，水七升煮取三升分三服。"——此是"滑+补血（阿胶）"与"滑+下行（牛膝）"两路。

张锡纯大顺汤已见前，不重录。要点在：催生必待胎位已正、胞水已破、产门已开之后用，早用则"空涸其水，反艰其产"（李中梓语），此是临床红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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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禁忌与孕妇问题的最终定位

冬葵子之忌，历代共识三条：

脾虚便溏忌——滑上加滑，越滑越溏。《得配本草》"气虚下陷、脾虚肠滑二者禁用"是也。久服损中气——虽《本经》列上品"久服坚骨长肌肉"，但那是"滑去水湿、水道通、肌肉自长"的间接效应，非谓人人可久服。李中梓已隐示"空涸其水"之弊，故中气虚者量宜小、佐宜慎。孕妇——辨证据情，非绝对禁。

第三点须专说。前文已铺：汉唐宋以冬葵子治妊娠水肿（葵子茯苓散）、妊娠子淋（《千金》单味）、难产（《肘后》《食疗》）、死胎（配阿胶、牛膝），是把"滑"当工具；明清以降"滑胎"二字入本草（李时珍"滑胎"、汪昂"下乳滑胎"、严西亭"滑胎"），产科安全阈值收紧，遂翻成"孕妇慎用"；现代教材沿之。

实际态度：胎像不稳、习惯性流产、无妊娠并发症者，避用；妊娠水肿、子淋属湿热壅滞、小便不利、身重头眩者，可师《金匮》葵子茯苓散法，但须医师把控（一般 6–9 g，配茯苓、白术、桑白皮之类驾驭之，勿单味重投），且"有病病当之"（陈修园语）——此是仲景原旨，不可因后世"慎用"二字尽废《金匮》成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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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滑利一性贯三用之药

冬葵子一味，纵向看是《本经》上品→《金匮》妊娠方→《千金》产难方→《纲目》"利窍通乳消肿滑胎"→《本草新编》横生倒产之仗→《衷中参西录》老嫩分用、大顺汤，文献链两千余年不断；横向看是甘寒滑利一体，落膀胱则通淋，落大肠则润肠，落胃脉则下乳，落胞宫则滑产，一"滑"贯四用，《十剂》"滑可去着"之典型。

其药之难，不在功效而在三件事：一是基原须辨（卫足花子为正，向日葵子、苘麻子为混，功效递减）；二是归经须通看（不必拘一经，所至皆通）；三是孕妇须辨证（《金匮》有用之之证，明清有慎之之理，执一端皆非）。

炮炙上，生用捣碎包煎主通淋润肠，炒爆种壳主催生下乳，嫩子捣汁、老子炒裂分用（锡纯法），是此药在《雷公》体例之外最可贵的实操补充。

临证取用，记住李中梓一句话便够——"性最滑利……然不可预服，恐胞未转而先催，空涸其水，反艰其产。"滑药之弊不在滑，在滑之不时；滑药之效不在多，在滑之得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