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莺:不能行走的植物,可能比动物走得更远

发布者:大夏真兴 2026-5-15 10:05

我的这座城市里,原生乡土植物约有一千六百余种,而历经千年有意引种、自然归化与现代城市绿化引入的外来植物,约七百种;其中作为景观与绿化常用的外来栽培种约六百种,逃逸野生、自然扩散的近百种,被列入外来入侵管控名单的有二十余种。一边是守着故土、历经寒暑的本土生灵,一边是跨山越海、远道而来的异域草木,一静一动,一守一迁,构成了京城独有的植物生态图景。

世间万物,最壮阔的分野,大概便是动物与植物。我们从小便被简单地告知,会动的是动物,扎根不动的是植物;能奔走迁徙的是生灵,固守一方的是草木。于是长久以来,我们都默认,动物与植物最根本的区别,便是植物不能行走。它们生于一捧土,长于一方地,根须深扎之后,便终身不移,春荣秋枯。

可我,常常问:一株连根都不能拔起的植物,既无腿脚可奔,亦无羽翼可翔,究竟是凭着怎样的力量,跨越千山万水,走遍世界八方?答案从来都藏在天地万物的相助里,藏在时光无声的托付中。

飞鸟是它们的信使,往来穿梭间,衔着饱满的种子飞越山川湖海,不经意间,便把一株草木的生命,送往千里之外的陌生土地;江河是它们的舟船,奔流不息的水流托着轻盈的种实,穿峡谷、越平原、渡重洋,顺着水势一路漂泊,在水流停歇的岸边,扎下全新的根系;而绵延的山川大地,既是它们生长的故土,也是它们远行的通途,地势起伏、风露流转,都在悄悄推着生命,向着更广阔的天地延伸。更不必说,千万年来,往来奔走的人也成了它们最长久的旅伴,带着花木的种子、种苗,沿着商路、渡口、迁徙的足迹,跨越国界与大陆,把一方水土的芬芳,亲手送往世界各地。

植物的行走,从来都不是被动的漂泊,而是一场充满智慧的生命共谋。它们会把种子藏在甘甜的果肉里,引诱飞鸟走兽吞食,借生灵的肠胃完成千里跋涉;它们会把种子变得轻盈如絮、带翅带芒,只等一阵风来,便扶摇直上,远赴天涯;它们会让种实变得坚硬耐水,顺着江河数月不腐,直至被潮水送上陌生的河岸。这不是随波逐流的流浪,是千万年演化而来的生存智慧,是静止生命对辽阔天地最执着的向往。它们以静止为姿态,以传播为使命,把“行走”二字,写进了生命基因的最深处。

正是借着飞鸟的翅膀、流水的行舟、大地的承载,还有人间往来的步履,这些生来不能行走的植物,偏偏走出了世间最遥远、最辽阔、最绵长的路途。它们没有腿脚,没有羽翼,不能逐水草而居,不能随四季迁徙,却集齐了天地间所有的助力,完成了一场又一场无远弗届的环球远行。

植物的行走,是灵魂的远征,是看不见的浩荡。它们生来被泥土束缚,看似寸步难行,却拥有着世间最自由的脚步。

大地是它们的脚,根须在幽暗的土层里悄然蔓延;

太阳是它们的脚,循着光的轨迹,循着四季的温凉,指引着种子与新芽,向着更适宜的天地生长,跨越纬度与寒暑,从不回头;

风是它们的脚,托起轻盈的种絮、细小的种子,翻过高山峻岭,越过荒漠旷野,无拘无束,不问归途,随风而至,落地便生;

山川河流是它们的脚,顺着流水漂转,跟着地势绵延,跨江渡海,在陌生的水土里扎根,在异乡的风露中开花。

它们从不用自己挪动半步,却借天地之力、生灵之助、人间之行,行遍万水千山。这世间所有的边界与阻隔,都困不住一株沉默的植物;所有的山川与重洋,都成了它们远行的通路。

我还想:四处迁徙的植物,究竟是被人类改变、被世俗束缚,还是在行走中完成了更自由的生命觉醒?它们离开故土,放弃了熟悉的环境,在异域他乡改变花期、调整习性、适应水土,看似是被动的妥协,实则是主动的成全。真正的生命从不是固守一方的偏执,而是随遇而安的强大,植物以最柔软的姿态,守住了最坚韧的本心,从未被束缚,也从未被改变,只是在不同的土地上,活成了最适配天地的模样。

我生于北京,长在京城的烟火街巷里,半生都在与草木相伴,似乎懂得这份植物行走的深情与壮阔。老北京的乡土草木,是刻在这座城市文脉里的底色,是烟火人间最安稳的陪伴。细数起来,老北京城区街巷、庭院、古建之中,常见的乡土树木约有八十至一百种,乡土花卉与草本植物约有一百五十至两百种,合计两百余种原生生灵,在这片土地上守了数百年光阴。

国槐与侧柏,苍劲挺拔,守着坛庙古建的千年沧桑,是京城当之无愧的风骨;榆树与旱柳,柔枝垂岸,映着胡同院落的晨昏朝夕,藏着最朴素的人间烟火;西府海棠垂着柔枝,紫丁香漫着暗香,牡丹芍药开得雍容大气,玉簪萱草藏着清雅温婉,二月兰铺满路边坡地,蒲公英随风轻扬四散。这些本土草木,历经北京的凛冽寒冬、春旱风沙,耐贫瘠,抗寒暑,无需精心呵护,便能自在生长,它们是北京的根,是岁月的魂。

而时光向前,城市更迭,那些远在万里之外的异域草木,也借着无形的脚步,一步步来到了这片土地,并且凭着极强的韧性,彻底适应了北京的四季寒暑。如今北京城市绿化常用的引进物种,已有三百余种,原产于欧洲的悬铃木,原本喜温润气候,却在北京扎根百年,适应了冬寒夏热,成为街头最遮阴的行道树;原产于土耳其、中亚的郁金香与风信子,跨越万里而来,慢慢适配了北方的春日光景,每年如期绽放,毫无违和;原产于欧洲与西亚的高羊茅、黑麦草,也渐渐适应了北京的干燥气候,成为四季常绿的草坪;金叶女贞、紫叶小檗等异域灌木,更是完全融入了京城的绿化景观,与本土草木和谐共生。它们远道而来,没有水土不服,而是在时光里慢慢调整,把异乡活成了故乡。

全世界的植物,来到了中国,来到了北京;而中国的植物,也早已走向了全世界,在世界各地落地生根,惊艳了四方。

我们总以为植物固守故土,可事实上,华夏大地上的万千草木,早已借着飞鸟、流水、长风与人间的传递,远赴他乡,开遍世界。原产中国的牡丹,沿着古丝绸之路传入欧洲,在法国、英国的皇家园林里绽放,成为西方园艺界公认的“花中之王”;中国的原生菊花,传入日本后演化出园艺名品,传入欧美后成为全球最受欢迎的观赏花卉之一;中国的野生月季种质,18世纪传入欧洲,改写了世界月季育种史,如今全球数万种现代月季,血脉里都流淌着中国月季的基因;古老的孑遗植物银杏,从中国走向世界,在欧美各国、日韩等地的城市中广泛种植,成为跨越国界的活化石;原产中国的茶树,传入印度、斯里兰卡、英国、日本,塑造了全球截然不同的茶饮文化,改变了世界的饮食日常;猕猴桃从中国深山走出,在新西兰培育成风靡全球的佳果;大豆、桑树、漆树,也随着华夏文明的传播,遍布亚洲、欧洲、美洲,深刻影响了世界的农业与文明进程。

它们从来没有挪动过自己的根茎,却让自己的生命,遍布天涯海角。动物用一生奔走,未必能走遍一方大陆;而沉默的植物,只用千万年的时光,便走遍了整个世界。

动物行走,是为了生存,为了觅食,为了躲避寒暑,为了寻找归途,脚步再远,终究有局限;而植物行走,是生命的本能,是时光的馈赠,是无问西东的奔赴,没有归途,没有边界,落地便是故乡,生长即是自由。

天地之间,植物无界,花亦无界。它们打破了地域的隔阂,跨越了国界的阻隔,不分原生与外来,不分故土与异乡,只要有阳光雨露,有一方泥土,便能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它们用最沉默的方式,完成了最壮阔的生命交融;用最静止的姿态,走出了最遥远的征途。

可如今,当我们踏上国际旅途,机场安检却格外严格:严禁携带任何植物种子、种苗,甚至连鞋底都要仔细检查,生怕沾带着微小的种子入境。这在古人看来,定然不可思议——千百年间,植物的种子借风、借水、借鸟兽、借人,自由往来于大陆与海洋之间,从无“国界”之说。国际社会普遍实施此类检疫,始于20世纪初,随全球贸易与人员往来激增,为防范外来物种入侵、保护本土生态安全,各国相继立法,构建起严密的植物检疫体系。中国亦于2012年明确将种子、种苗等列为禁止携带进境物,“绿蕾护航”等专项行动更强化了对种子的查验力度。于是我们不禁深思:人类真能以一道安检、一纸法规,彻底干预植物跨越亿万年的远走吗?若生命有界,植物是否也需要一本属于自己的“护照”,才能在天地间自由迁徙?

可如今,北京的植物里,原生种大约占七成,外来种约三成;城市绿化中,本土绿色约占六七成,引进的外来绿色占三四成。而在国际贸易里,我国花卉植物出口额大约是进口的两倍,但真正由我们原创、从北京和中国大地走向世界的花木品种,却不足一成。

难怪我总会觉得北京本土草木愈发稀少,老北京独有的草木记忆慢慢淡去。按理说物种互通往来,本应愈发丰盈繁盛,可现实却是外来物种不断叠加,本土原生物种却在悄然流失。所谓生态丰富,从来不是只追数量的堆砌,而是本土与外来各安其位、共生共荣,守住本土的根脉,方能容得下四海的风华。

我疑问:世间所有的生命、所有的生物,是不是就只分为植物和动物两类?而我们一直认定的,动物和植物最大的区别,是不是真的就是植物不能行走?可明明这些不能行走的植物,却走得那样远,远过万千奔走的生灵,远过我的所有的想象。

作者简介:王莺 , 女,出生地:北京。北京大学毕业,北京市海淀区教育委员会干部,高级教师。

中国散文协会会员, 北京作家协会会员,丰台作协理事,中国《今日国土 》特聘作家。

从1980年代始,在《北京晚报》、《北京日报》、《人民日报》、《北京青年报》、《财经报》、巜中国教育报》、《文艺报》、《福建文学》、《山东文学》等刊物发表散文20余万字。尤其近年,在《北京日报》连续发表描写北京花木植物的《北京国槐》、《丰台牡丹》、《中轴草木》、《麦田三叠》、《安知鱼之乐》等系列文章,引起业界广泛关注。

出版个人散文集《北京花事(冬夏卷)》《北京花事(春秋卷)》《忽布》。迎接建党百年征文《迎接周总理那束鲜花》获一等奖,多篇散文荣获生态文学一等奖。

王莺写于2018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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