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阆中即昆仑】星象之下:红山与巴蜀,华夏天文文明的两条长河

发布者:青山一角 2026-8-11 10:09

最近,随着红山文化北斗七星红烧土坑的公布,连同早已为人熟知的牛河梁圜丘祭坛,又一次把上古天文信仰推到大众眼前。七座红烧土坑依照北斗的排布铺展于五千多年前的高台之上,把浩瀚星斗复刻到大地,堪称上古文明令人震撼的奇迹。

华夏文明溯源,巴蜀对标的一直是辽宁内蒙河北这块神秘地域,红山族群很有可能是后世商人的先祖,有北方古文化南下中原的线索,甲骨卜辞之中,屡屡可见商对巴方、彭方、羌方的征伐记录。南北族群碰撞、征伐交织,再回望红山这套成熟的北斗祭祀遗存,心底难免生出感慨:难道北方的天文传承,竟会比巴蜀大地更加古老?

要回答这个问题,绕不开冯时先生提出的八千年文明论。

这套理论常常被人误解。它不是简单把中华文明年限向前粗暴拉伸,而是重新定义了文明的标尺。传统考古习惯以冶金、文字作为文明入场券,而冯时把目光投向了天文与人文的联结:当先民仰望星空,依靠观象授时指导农耕生产,以此搭建起天圆地方的宇宙观念,文明的种子便已经生根发芽。以此标准,距今八千年的河南贾湖遗址,骨笛、刻符龟甲承载着早期历法认知,成为这套学说立论的根基。

但人类仰望星空的历史,远比八千年更为久远。

赤峰白庙子山的岩画,把先民对北斗的观测追溯到万年之前;湖北秭归的太阳人石刻,距今八千年,人像头顶太阳、腰缀星辰,被视作立表测影人格化的图像表达。更有山西峙峪遗址,两万八千年前的骨片之上,一道道刻痕,有学者解读为远古先民记录月相的原始历法痕迹。从两万多年前的刻痕,到万年岩画,再到八千年的石刻,人类注视日月星辰的开端,远远早于我们既往的认知。

不过这里藏着一个考古研究的关键陷阱:出现天象符号,不等于已经形成完整系统的天文历法。

看见北斗、刻画太阳,是先民对星空的感知;而建立一套可以落地的授时体系,需要仪器、观测台、方位标记,是一套完整的知识与制度。前者是片段的孤立的,而后者是系统的。红山北斗七星坑,是地面模拟星象的盛大祭祀仪式,能够证明北斗已经成为族群至高的信仰符号,但仅仅依靠七处土坑,还不足以直接证实当时已经拥有完备的圭表测影体系。想要坐实系统测影授时,还需要找到配套的观测工具、方位标记建筑基址。

目前考古实物里,公认最早成熟的测影观测遗存,出自四千多年前的陶寺遗址,规整的柱缝观测系统,被专业人士认定足以完成观象定节气的功能。但是事实的吊诡之处在于,正因为它如此规整,反而显得太像人工回填,而且古代立杆测影,1根柱子即可,13道夯土柱确实显得多此一举,至少其他地方从未见过。

最能和巴蜀天文一决高下的,只有红山文化,而且湖北秭归的太阳人立碑,本也属于巴文化遗存,再加上灵山出土的三孔礼天石刀(灵山为新石器晚期观象台),后期诞生的落下闳等等,完全是一套完整的天文历法传承体系了。

将两者对比一下,红山牛河梁拥有极其规整的石质圜丘、北斗七星祭祀台,东山嘴有方丘,把星象信仰物化在祭坛之上;而灵山其实也是有圜丘和方丘的 ,只不过是原生地貌,没有人工砌筑的台基,显得过于原始,以至于无法得到考古学意义的正式命名,只能粗略地叫燎祭坑,此处既为祭天圣地,同时也是观象的高地,在阆中方志中多有记载,绵延数千年不绝。

圜丘和方丘,取天圆地方之意,直接继承自华夏昆仑传统,如果以形制而言,肯定是先有土质后有石质,红山的规制规模,实在不是灵山能比的,但若论华夏文明溯源,灵山当有一席之地,其所处的地理位置(秦巴山脉),特殊形态(金字塔老祖),还有一系列考古遗存,都似乎蕴含着巨大的神秘,令人兴味勃然。《礼记》有言“众生必死,死必归土。”可见土质不是它的缺点,只能证明它的古老,可是牛河梁的年代早于灵山五百年左右,要么这世上还有新石器早期的昆仑丘,要么就真的是苏秉琦先生所谓的满天星斗?华夏文明多元一体,既然一体,就肯定保留着核心传承,那么它最初的起源到底来自何处?会不会保留着上一轮文明残存的火种?红山文化如果还往更西处追溯,说不定还有惊喜在后面等着。

总之,北方的红山,河南的贾湖,荆楚的秭归,西南的巴蜀灵山,散落在华夏大地各处的天文遗存, 共同印证一件事:华夏文明的精神内核,自远古便扎根于对天地节律的敬畏。没有天文知识的加冕 ,文明无从谈起—不同地域的族群,仰望的是同一片星空,以各自的方式理解天道,观象、祭祀、授时。它们 共同拼凑出华夏“天人合一”思想总纲。星空不分南北,对天道的思索,是这片土地上古先民共通的精神底色。

天道立秋,斗指西南,明明刚才还是酷暑,但是大雨倾盆而至,瞬间秋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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