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与肉的结合，才是人类最美好的风景》

《灵与肉的结合，才是人类最美好的风景》

文/武立之

这实在是一个极宏大，又极幽微的题目。我总在想，人这个东西，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存在呢？我们说“肉身”，仿佛它只是泥土，是皮囊，是速朽的、卑微的；我们又谈“灵魂”，仿佛它是清气，是火焰，是永恒的、高贵的。自古以来，多少哲人、诗人，都想把这两样东西分个高下，仿佛它们是宿世的仇敌，非要争个你死我活不可。然而，我总是不信的。我总觉得，那最动人的风景，恰恰不在于它们的分割与对立，而在于它们的结合，那种水乳交融的、密不可分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和谐。

这风景，其实不必到什么名山大川、古刹圣殿里去寻。它就在我们寻常的日子里，在那些最不经意的瞬间，安静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呈现着。

譬如说，一个匠人。我曾在一条老街上，见过一个做木工的师傅。他的铺子很小，光线也暗，空气里满是木屑的、好闻的、干燥的香气。他年纪不小了，背微微地佝着，手上布满了茧子和裂口，那是一双被岁月与劳作物化了的手。他正在雕一个樟木的箱子，刻刀在他手里，不像是工具，倒像是他手指的延伸。他很少说话，眼神专注得像一泓深潭。他的身体是专注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都配合着刻刀在木头上的起落，不多一分，也不少一毫。这难道只是肉体的劳作么？不，我分明看见，一种沉静而丰盈的灵魂，正从他的指尖，缓缓地、不间断地，注入到那木头的纹理中去。他的灵魂，仿佛有了形状，有了重量，有了樟木的香气；而他的肉体，那双粗糙的手，那副佝偻的背，也因此变得庄严，仿佛一座沉默的、会呼吸的圣殿。当那箱子完工，打磨得光滑如玉，你看到的，是木头的美丽，更是那匠人灵魂的美丽，是用他一生的心血与肉体，共同浇灌出的一朵花。这便是结合，是灵与肉最朴素，也最坚固的盟约。

又譬如说，一个舞者。我曾看过一场现代舞，那舞者一袭素衣，在幽暗的、只有一束追光的舞台上，像一团飘忽的梦。她的身体是柔软的，又是充满力量的，每一个旋转，每一次跳跃，每一次蜷缩，都仿佛在诉说一个无声的故事。那故事里有渴望，有挣扎，有喜悦，也有幻灭。她的身体，成了灵魂最忠实的笔，在空气这张无形的纸上，写下最动人的诗篇。当她的肢体舒展到极致，你仿佛能看见她灵魂的形状；当她颓然倒地，你感受到的，是灵魂的破碎与战栗。她的肉体，没有成为灵魂的牢笼，而是成了灵魂的乐器，奏出了最华美、最自由的乐章。那一刻，你分不清哪是灵，哪是肉；你只觉得，你看到了一个完整的人，一个顶天立地、又柔情万种的人。这便是结合，是灵与肉最绚烂，也最极致的交响。

我们的先哲，似乎是早就懂得这个道理的。《庄子》里有一个著名的故事，说庖丁解牛。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向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你看，一个屠夫，他的宰牛，竟合于尧舜时代的乐章，竟像一场舞蹈！这哪里是“技”，这分明是“道”。庖丁说，他“依乎天理”，“因其固然”，他的刀用了十九年，解了数千头牛，刀刃还像刚从磨刀石上磨出来一样。因为他的刀，是“无厚”的，是顺着牛天然的骨节缝隙运行的。这“无厚”的，不就是他的灵魂么？他的灵魂，已经超脱了肉体的欲求与技巧的束缚，达到了“游刃有余”的境界。他的肉体，他的刀，只是他灵魂运行的一个载体，一个透明的、没有滞碍的通道。这便是结合，是灵与肉在“道”的层面上的完美统一，是一种超越了技艺的、近乎神性的自由。

当然，这种结合，并非总是如此风光，如此充满诗意的。它更多的时候，是在苦难与挣扎中，才淬炼出它的光华。我想起那些在历史长河中，饱受磨难的灵魂。譬如，被囚禁在囹圄里的哲人，他的肉体被锁链捆绑，被酷刑折磨，但他的灵魂，却可以自由地翱翔于天地之间，思考着宇宙的奥秘，人类的命运。他的肉体在受苦，他的灵魂却在升华。这看似是对立，但在更深的层面上，这何尝不是一种悲壮的结合？肉体用它的痛苦，为灵魂提供了最深刻、最真实的体验；而灵魂，则用它的光辉，为肉体赢得了尊严与不朽。那些用血写成的书，那些用生命谱成的曲，不正是灵与肉在黑暗里，共同孕育出的最璀璨的珍珠么？

我们这个时代，似乎是一个灵与肉严重分裂的时代。我们过分地看重肉体，将其物化、消费化，追逐着感官的、短暂的刺激；我们又过分地轻视灵魂，将其束之高阁，或是视为虚妄。于是，我们看见了太多空洞的、漂亮的面具，太多焦虑的、疲惫的、无处安放的身体。我们似乎拥有了前所未有的物质丰裕，精神上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贫瘠与漂泊。我们像一群无根的浮萍，在喧嚣的、信息的海洋里，飘飘荡荡，找不到归宿。

我于是更加怀念，也更加渴望，那种灵与肉结合的美好风景。它或许只是一个农人，在烈日下挥汗如雨，当他看到禾苗在风中摇曳，他的心里涌起的那种纯粹的、踏实的喜悦。它或许只是一个母亲，在深夜的灯下，为远行的孩子缝补衣裳，她的每一针，每一线，都缝进了她的牵挂与祝福。它或许只是一个书生，在青灯古卷旁，读到会心处，不禁拍案叫绝，那一刻，他的身体与千年前的灵魂，达成了最默契的共鸣。

这些，都是风景。都是人的风景。它们平凡，却绝不平庸。因为它们里面，有活生生的、完整的、未曾被割裂的人。

所以，我想说，那最美好的风景，真的不在于山川的壮丽，不在于宫殿的辉煌。它就在我们每一个人的身上。当我们的肉体，不再仅仅是欲望的工具，而是成为了灵魂表达自己的、灵巧而诚实的乐器；当我们的灵魂，不再仅仅是飘渺的玄思，而是深深地、热烈地扎根于我们肉身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触碰之中。那时，我们才是一个完整的人。那时，我们本身就是一道行走的、会思想的、充满爱与创造力的风景。

这风景，是造物主最得意的杰作，也是我们每一个活着的人，能够给自己、给世界的最好的礼物。当灵与肉合一，人便成了天地间，那最温柔、也最刚强的，唯一的、不可替代的——最美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