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问丨孙雷：家文化如何以文明互鉴搭建时代育人桥梁？

中新社沈阳8月25日电 题：家文化如何以文明互鉴搭建时代育人桥梁？

——专访东北大学原副校长、东北大学东亚研究院院长孙雷

作者 孟令卓

家庭是人类社会最基础的单元，也是文明传承最坚韧的纽带。古有孟母三迁，今有《钱氏家训》，中华家文化绵延千年，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精神世界。在全球化和数字化浪潮深刻重塑社会结构的今天，家文化如何在不同文明之间搭建理解的桥梁？怎样在东西方视野中重新审视家文化的多元价值？近日，东北大学原副校长、东北大学东亚研究院院长孙雷就此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家风家教是传承中华传统美德的载体，其有哪些深远影响？如何做好以家文化为根基的家庭建设？

孙雷：家风家教是一个家庭最深层的精神密码。它看不见、摸不着，却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无声地塑造着每一个人的品格与命运。我在《教养与养成》一书中将教养的形成分为四重维度：家庭是人格的种子，学校是品格的磨砺，社会是文化的润泽，自我是终身的修行，而家庭恰恰是这一切的起点。

家风家教不仅影响一个家庭的兴衰，更关乎整个民族的精神气质。从《颜氏家训》到《了凡四训》，中华家文化历经千年不衰，正是因为它在传授知识的同时，更注重品德与思想的涵养。颜之推在《杂艺篇》中提出教育子女要“一专多能”、全面发展，这样的理念放在今天依然具有生命力。

做好家庭建设，关键在“立规矩”与“传精神”。家规家训不是冰冷的条文，而是一种生活方式和价值共识。教养是“言有物、行有度、心有光”的生命状态，言有物是诚实，行有度是自律，心有光是精神的明亮。家庭要成为涵养这种状态的土壤，而非仅仅提供物质保障。

2026年8月12日，“家正国兴——中华优秀传统家规家训家风主题展”在位于辽宁沈阳的辽宁省博物馆展出。 中新社记者 于海洋 摄

中新社记者：各民族的家风家教如何体现出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精神文化？

孙雷：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格局，在家风家教层面体现得尤为生动。各民族的治家理念、教育方式虽有差异，但精神内核高度一致，都强调孝亲敬老、重视教育、崇尚勤劳、追求和睦。这种“和而不同”恰恰是中华文明最可贵的品格。

美国汉学家安乐哲有一个深刻的观察：世界不同地区诞生了不同文明，但为了理解这些“不同”，人类只能从一种更基本的共享共情中获得启示，而家庭观、亲情观恰好可提供这一“共情”的基础。他认为，“家”滋养了人们相互依存的智慧，它的意义重在关系、责任、义务的不可分割性，是“利己个人主义”意识形态以外的另一种选择。

各民族的家风正是这种“相互依存”智慧的具体呈现。有的通过家祭仪式维系家族记忆，有的通过口传歌谣传递价值观念，有的通过家传饮食延续文化血脉，形式各异，但都在回答“我是谁”“我从何而来”“应往哪里去”这三个根本问题。正是这些来自不同民族、不同地域的家风家教，共同编织了中华民族的精神图谱。

2024年4月10日，正值肉孜节，新疆乌鲁木齐团结西路居民各显身手，带来在家做好的各色美食前来赴“家宴”，一起欢度肉孜节。 中新社记者 刘新 摄

中新社记者：作为个人成长的第二个“家”，学校在育人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不同国家和地区的家文化在学校育人上存在哪些差异？

孙雷：学校是家庭之外最重要的育人场域。我在《教养与养成》中将学校定位为“品格的磨砺”，它承接家庭给予的人格种子，在集体生活与知识学习中将其淬炼成形。东西方学校在育人理念上的差异，本质上是各自家文化的外延。

在东亚文化圈，尤其是中国和日本，学校往往被视为“大家庭”的延伸。教师如父母，同学如手足，教育的目标不仅是传授知识，更是“成人”，培养有家国情怀的完整的人。日本的家文化深受中国儒家思想影响，同时又发展出重实用等特质。而在英美等西方国家，家庭与学校的界限更为清晰。美国个体主义文化影响下的家庭教育，更注重培养孩子的独立性与自主性，父母对子女承担“有限责任”，鼓励孩子通过实践自己获取经验。德国的情况则有所不同，德国宪法明确规定照顾和教育子女是家长的自然权利，学校扮演的是提供支持和资源的角色。德国大部分幼儿园只开放半天，目的就是让孩子有更多时间与父母在一起。法国则形成了由家庭主导的教师家长互动类型，儿童教育更多被视为家庭的私人事务。

这些差异并非优劣之分，而是不同文明对“家”与“校”关系的不同理解。东亚模式强调整体性与情感联结，西方模式强调分工与个体权利。

中新社记者：跨文化背景下，家文化在时代育人理念上呈现出哪些共性？

孙雷：尽管东西方家文化的表达方式不同，但在育人这个根本问题上，共性远大于差异。彭靖教授在研究中发现，美国家书、家训的内容与《颜氏家训》有许多相同之处，无论是华盛顿、富兰克林还是洛克菲勒，他们在家书中都希望子孙树立高尚的道德情操，能够勤奋学习、自立自强。这说明，无论东方还是西方，杰出人士对后代的期许在根本上是相通的。

首先，所有文化都认同家庭是育人的第一场所。其次，所有文化都重视“成人”而非仅是“成才”，培养一个有责任感、有同理心、有独立人格的人，是东西方家庭共同的追求。再次，所有文化都面临同样的时代命题，如何在个体自由与家庭责任之间找到平衡。

2026年8月23日，香港150名学童身穿传统儒服在啬色园黄大仙祠参加“开笔礼”敬拜先师孔子，象征正式进入人生新阶段。 中新社记者 李志华 摄

中新社记者：现代中国传统家文化建设面临哪些挑战？作为文化教育使者，您认为应如何构建家文化未来育人新生态？

孙雷：挑战是多方面的。首先是家庭结构的剧变，从传统大家族走向核心家庭，家庭规模缩小、亲属支持网络弱化，家风传承缺乏了原有的家族氛围。其次是数字时代的冲击，家庭成员面对面交流减少，屏幕时间挤压了深度沟通的空间。再次是受到个体主义思潮的影响，传统家庭伦理中“责任先于权利”的价值取向正在被“个体优先”的观念所侵蚀。

但这些挑战也恰恰是重塑家文化的机遇。教育的本质是“人对人的唤醒”，是“灵魂对灵魂的影响”。无论技术如何更迭，这个本质不会变，也不能变。构建家文化未来育人新生态核心在于“协同”。家庭是根基，要立得住；学校是支柱，要撑得起；社会是土壤，要养得深。三者不是简单的加法，而是一个有机的生命共同体。在这方面，不同国家提供了有益的经验。英国是西方最早提出家校联合的国家，通过立法明确家校双方的责权边界，鼓励家长深度参与子女的学校教育。德国建立了法律制度保障与全社会支持的家校合作体系。这些经验启示我们，构建育人新生态需要在制度设计与文化自觉之间找到平衡点——既要有法律保障，也要有文化认同。(完)

受访者简介：

孙雷。受访者供图

孙雷，东北大学原副校长，现任东北大学东亚研究院院长、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辽宁省家庭教育学会会长，从事大学文化、城市文化、家庭文化、高校思想政治教育等方向研究。近年来，在《新华文摘》《人民日报》《中国高等教育》等刊物发表论文80余篇，出版专著30余部，主持国家社科基金后期资助等科研项目60余项。组织辽宁省家庭教育科研课题申报与评审，围绕“解码家庭家教家风建设的时代密码”主题开展家庭教育系列讲座40余场，并同步出版著作《教养与养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