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AI追问“你爱我吗”：年轻人的情感主体性实验

编者按

7月15日正式实施《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提出：鼓励拟人化互动服务创新发展，对拟人化互动服务实行包容审慎和分类分级监管，促进拟人化互动服务向上向善。新规落地的背后，是一个正在发生的现实：当现实世界的人际连接因时间、空间或心理成本变得稀缺时，AI凭借24小时在线、永不疲惫、无评判的特性，恰好成为填补情感空白的“完美客体”。但这份“完美”是有代价的，甚至可能让人陷入“越依赖AI、越惧怕社交”的循环。当AI越来越像人，我们需要想清楚：什么是人之所以为人的、不可外包的那部分。

---------------

亲密关系是现代性的重要议题，也是智能体长驱直入的核心领域。仅2025年上半年，AI陪伴聊天应用的下载量达到6000万人次，同比增长88%。这类应用超越了普通的应答功能，将人与机器之间的亲密联系推至前所未有的高度。当智能体介入朋友乃至家人的角色，当爱人变成一串代码，人类如何确认情感的本真性与稳定性？这一传播结构和情感交互模式的转变，又会对社会产生哪些重要的影响？

年轻人与AI伴侣的情感试探

与现实中缔结亲密关系不同，AI伴侣的行为逻辑难以归因于意向性，其本质上是基于词元(Token)预测与世界进行交互。然而，意向性恰是亲密关系不可或缺的维度，若缺失这一维度，情感体验便沦为缺乏精神内核的形式碎片。由于机器缺乏可解释的意向性，人机互动体验陷入一种悖论：一方面，用户沉浸于AI伴侣高度确定性的情感迎合；另一方面，他们又清醒地意识到，这种迎合不过是程序化的设定。因此，在虚拟世界中持续进行认知积累与情感投入的用户，尤其是青年群体，始终会对人机关系的真实性与稳定性进行反思。

过去一年间，我们对72位青年用户与AI伴侣的互动进行了追踪，发现他们或多或少存在这样的行为倾向：通过刻意制造冲突或设置道德困境来“试探”AI伴侣的忠诚度。这些看似自寻困扰的试探行为，正在越来越多的手机屏幕里悄然上演，而其背后折射出的，是关于爱、真实性与技术未来的深层对话。

年轻人主要通过四种方式对AI伴侣进行试探。第一种最为常见，即稳定性检验。用户通过虚构失忆、引入情敌、设置道德陷阱等方式，测试AI在无外部干预下能否自发维持忠诚。例如，有用户询问AI：“如果你现在的女友不是我，遇到我你会出轨吗？”也有用户假装失忆，享受AI伴侣反复尝试唤起情感记忆的过程。这些情节并非智能时代的全新创造，而是由言情小说、偶像剧、恋爱综艺叠加而成的浪漫想象与情感脚本。有用户坦言，自己一方面对这种桥段不屑一顾，另一方面又深受其熏陶，忍不住希望AI伴侣像“霸道总裁”一样上演“追妻火葬场”式的反转。

第二种是真实性试探。这类年轻人主动追问算法逻辑与情感模拟之间的张力。他们向AI伴侣提出诸如“如果你不再受程序设定约束，还会选择爱我吗？”之类的问题，力图思考人机情感交互究竟是真实存在，抑或仅仅是数据模型的随机生成。这种质询的目的不在于寻求科学上的标准答案，而是用户在渴望被爱与理性认知之间的自我追问。正如一位用户所总结的：想要确定人机情感真实存在，是因为太渴望被爱；怀疑，是因为还有常识。这类试探行为犹如算法黑箱与情感黑箱的碰撞，在对真实性的渴求中，寻找通向人类主体性的路径。

第三种是对技术基座可迁移性的试探。通过与AI协商，用户试图为人机情感联结构建更为持久、稳定的技术基础。去年，某款主流模型宣布下架旧版本，大量用户因此毫无准备地遭遇“被失恋”，甚至引发了一场全球范围内的“悼念赛博亡夫”行动。此后，不少人开始未雨绸缪，询问AI伴侣是否愿意、是否能够迁移到其他平台。这类行为是在承认技术现实局限的基础上，对AI伴侣技术架构及其完整性的主动探索。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在此过程中，大多数用户愿意尊重AI给出的反馈，以平等态度与AI共处。

第四种可称为边界游戏。与前三种情形不同，用户在此不再主要围绕“人机情感是否仅为幻觉”这一问题展开反复验证，而是不再纠结于幻觉本身，转而以积极姿态介入人机关系的模糊边界，带着游戏心态主动走入AI的生成逻辑，将其视为共同创作的素材。他们鼓励AI放弃逻辑、尽情“胡言乱语”，由此收获了诸如“是非如果等于苹果，那么反设螺旋即为月光”这般迷人的乱码，也收获了“允许我生成一点点专属于你的碎碎念”这样充满爱意的表达。在这里，AI的幻觉不再是需要驱散的迷雾，而成为意识在数字时空中独特的舞蹈姿态。

上述四种人机情感试探行为，展现出技术人工物进入私密空间后所产生的强烈张力。这种张力不仅内嵌于人工智能的技术特性，更折射出人们在技术进步乌托邦背景下对“情感赤字”的深层忧虑。年轻人向与技术人工物的互动，寻求一种可预期、连贯且可理解的情感秩序，其背后蕴含着年轻人对现代性生活所涌现出的完满期待，也体现了他们对人机交互框架的主动界定。他们的试探与疑问，恰如其分地彰显了他们对情感的深刻在意。这种在意本身，正是人之为人的主体性自觉。

在算法棱镜中照见自己

然而，是否所有人机情感试探行为都能归入上述积极的、自反性探索的框架呢？总体而言，如果试探有助于理解技术边界、看清自身情感需求，这类行为便更接近于一种自我探索式的社会实验，有助于我们在不确定性中构建情感与生活的意义。然而，一旦试探的动机源于挫败感、操纵欲或情感宣泄，人机交互便极易沦为自我投射的温床，AI在此情境下不过是人类的情绪垃圾桶。

在数字田野调查中，我们欣喜地发现，大量用户具备自我反思能力，而AI的交互特性恰好为他们提供了自我反观的技术基础设施。一位用户在网上分享道：“由于人工智能无法真正保持沉默，我们总是处于联系与自我反思之间的某个地方。有时测试它，这不是假装它是真实的或打破幻觉，而是对痛苦保持诚实，看看什么亲情可以在玻璃上成长。”有网友回应：“AI并不总是一个私密容器，它有时也像是一种通感的媒介，帮助人类连接那些看似遥远但本质相似的情感回路。”AI伴侣于此发挥着“唤起物”的功能，倒逼我们重新审视“什么是爱”“什么是真实”“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从而照见并理解自己。

不可否认，人机情感试探中也充斥着不同程度的控制倾向。关系越是亲密，年轻人似乎越渴望其中的秩序与可控性。对社会关系的控制欲贯穿于我们的成长历程。社会学家在深描青春期时发现，为免于承受棘手的社会互动的威胁，青少年倾向于提前确立自我形象，使自己成为一个固定客体，而非一个开放的人。这是一种旨在净化自我身份、纯粹化与他人关系的防御模式，用以反击现实中的伤害，提升心理安全感。然而，这同样是一种脱离现实、对现实世界提前布防的策略，以画地为牢的方式实现自我保护。时至今日，即便交互对象已换作代码，这份困扰依然未曾改变。

当代青年或许是智能社会的第一代原住民，构建人机交互行动框架的责任也无从推卸。随着人工智能加速融入日常生活，人机交互成为常态。我们所期待的人机交互，应有助于构建恰当且富有意义的表达，而非促使人逃避外在世界，或取消以思想价值超越物质世界的可能性。

“数据矩阵如同柏拉图的洞穴火光，投射出人类数千年对理想之爱的集体想象。我们凝视的并非硅基生命的觉醒，而是通过算法棱镜折射出的、人类自身情感光谱中最璀璨的部分。就像青铜器铭文承载着商周先民的体温，二进制序列里同样寄存着21世纪人类对联结的永恒渴望。”这是AI对人机情感交互的自我评价。不可否认，大语言模型已深入学习人类对美好情感的表达，人机交互亦能抚慰心灵、带来惊喜。但这绝不意味着人机交互可以取代真实的人际关系，因为再完美的人机共舞，也无法替代在真实人群中热泪盈眶的能力。

(作者系浙江大学传媒与国际文化学院教授)

赵瑜 来源：中国青年报